第4章
徒花（四）
「我把药拿来了。」伊尔戴著面具，而这一次慕钦没有进入房间，只站在门外，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打算离开一样，「请让他喝下吧。」
「孩子啊。」一个黑影从窗边缓缓凝聚，咻地一声，冲向前方卷起了伊尔手中的药，再一个转弯，出现了俊美无双的恶魔，露出了洁白的利牙。「你真是，让我惊讶啊。」
「什麽？」
恶魔纤细的手指，拔开了透明管子的木塞，一阵清香扑鼻而来，连恶魔也不禁露出了沉迷的神色，一个转身，晃到了伊尔面前，「为什麽，你会知道这种花？」
「快让王子喝下吧，时间宝贵。」
伊尔难得的没有回应，催促恶魔快让王子服药，恶魔随後便走到了王子的身旁，扶起了他，轻轻的捏了下王子的下巴，使他嘴唇能微开喝下药物。
不一会儿，王子苍白的脸色，出现了红晕，咳了嗽，轻闭的双眼有些颤抖，但过了一会儿，一切的动作都趋於平静，王子再度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恶魔让王子躺下，微眯的双眼瞄向了门外人影闪烁的慕钦，因为穿透了结界，他看不清楚方才的情形，而他也一样戴著奇特的面具，这让他更无法理解方才的人影闪烁究竟为何。
「没效耶…」
「怎麽会这样！」伊尔难以置信的看向床上的王子，果真没有苏醒的样子，他难掩失落的低下头，「怎麽会…」
「还是孩子，给我你一百年作为代价，我直接来拯救他吧？」恶魔回过神，眼睛却不免一直瞄向门外的慕钦，「这似乎比较划算…」
「不行！」伊尔突地抬起头，看向恶魔，「不是我亲手拯救的，就算是我花了那些代价，又能代表什麽！」
「啊…孩子，不要动怒。」恶魔伸出了纤细的双手，在空气中凝聚出了微微的蓝光，逐渐凝聚，最後聚合成一颗蓝星，「你看，这是地球。」
「而你知道吗？」恶魔的手指在蓝光的四周晃著，出现了好几颗其他大小不一的球形光圈，和一点一点在空气中闪烁的小小光点，「这是宇宙。」
「天上运转著的星星，其实早已代表了每一个人的宿命，一切的轮回，只不过是历史，神意的衍生罢了。」
伊尔不明白的看著恶魔，「然後呢？」
「然後啊。」恶魔一挥手，方才出现的星团便散成片片光雾，「是不是你亲手救的，又有何差呢？你付出了代价，总有一天，会回向到你的命运之中。」
「不，绝对不是这样。」伊尔摇了摇头，「不管是怎麽样的神意，我只知道，我现在活著，有我想要做的，如果你愿意，再等两天，我如果真的不行，我那一百年的光阴，就让你随意吧。」
「这样啊…」恶魔有些失望的坐了上床，看著依旧昏迷的王子，「那好吧，如果真的是如此，若你失败了，我取你那一百年，救回我的儿子…顶多我，失了一些，作为恶魔的矜持，但和他相比，大概也没太多关联了。」
伊尔看著恶魔眼神中淡淡的柔情，想起了方才所谓的星球之说，他还记得在他刚跟慕钦认识的时候，他也说过一样的话，「那个…」
「嗯？」
伊尔想了想，「是不是有两个王子呢？」
「为什麽会这麽问啊…亲爱的孩子。」恶魔淡淡的笑了，手指轻轻抚摸著王子的脸蛋，「没有喔，从来没有，只有一个王子…」
「如果要说第二个王子，你知道吗？这个国家，有一种花，若将它摘下制成药物，吞下後，灵魂便能暂时离开身躯…虽然那是一种，无解的毒药。」恶魔转过头，看著伊尔，「王子吃了的，就是那种毒药。」
「王子…灵魂？」
「你不知道啊？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知道。」恶魔笑了几声，「在这个国境，有很多花草，各有不同的疗效，然而因为我的降临，有些草开始变异，最後…出了一种，诡异的花。」
「那是连我也不知道去哪寻找的花，只知道偶尔，在这个国境，会一夜之间长出一朵，没有果实的花，隔天清晨一被阳光照耀就会变得透明。」恶魔晃著手指，在空气中画出了那朵花的样貌，「有一天，王子从市集那儿回来，跟我说，他找到了那朵花…」
「然後然後然後然後然後，隔一天，他就不省人事了。」恶魔似笑非笑的看著躺在床上的王子，「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就因为我的能力和神不同，我可以做的事情，其实比任何神都还要强大…但那是建构在『交易』上的，只能在交易上…所以我才没办法救他…」
「你知道吗？那种花，不只是毒药，也可以配成香郁的糖果…但，可能会侵蚀人类脑中的记忆海。」恶魔笑著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是因为我啊…如果不是因为我…」
听著恶魔说著为何王子会陷入昏迷，加上方才的那些故事，混著慕钦最初和他说的那些传闻，他忽然弄不清楚究竟谁说的是真的，究竟又有什麽是假的了。
他脑海闪烁著一些诡异的画面，王子蹲在一旁的路边，那是慕钦常常一个人坐著看往天空的位置，他想起了一开始慕钦为何常常忘记他是谁，也想起了自己吃下那糖果後，口中香醇的气息…「我会救他的，我一定会救他！」伊尔依旧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也弄不清楚究竟方才听到恶魔的话语，脑海浮现的画面究竟是为什麽，「我先走了！」
而在他转过身的时候，恶魔迅速露出了一个俊美的微笑，伸出手，擦乾自己脸上，冰凉无情的泪。
伊尔一踏出门，就拉起了慕钦的手，从山上奔了下去，眼泪不知道为何无法止住，慕钦就这样被伊尔拉著，难得的没有说出任何批判的话语。
一路跑回了自己住的小店，伊尔终於克制不住自己心中莫名的酸涩，坐在床上痛哭，慕钦站在门的一旁，戴著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然而眼眶却微微的红了。
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伊尔的泪一滴一滴滴在石板上，慕钦看得清清楚楚，最後伊尔哭累了，便侧身躺上了床，「你怎麽会有那花？」
慕钦脱下了脸上的面具，表情闪过一瞬间的坚毅，而後软化了些，淡淡的说著，「我认识王子，那是他吃下去之前，扔给我的。」
「你为什麽说谎？」
「我没有说谎。」慕钦拉开了一旁的椅子，坐上後给自己倒了杯水，眼中的微红逐渐淡去，「我没有说谎。」
「那你怎麽会和我说，王子有兄长，住在比海还要更低的火焰之都？」
「那是王子要我说的。」慕钦晃了晃头，「王子和我说，他要吃下那药，让灵魂离开身体，去寻找他从前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他要我有机会就和旅人说…说我和你说的那些故事。」
「为什麽？」
「我不知道。」慕钦撇过头，不让伊尔看见自己的表情，「我常常吃的那个糖果，并不是和恶魔说的一样，能侵蚀一个人的记忆，那只不过是普通的糖果，相信我。」
「我…」
「不然我给你吃了的时候，你怎麽会没有反应？」慕钦从衣服中抽出了小小的木盒，将它打开，吞了一颗糖果，「不要相信恶魔，他的话，十有八九，都是谎言。」
伊尔有些迟疑，看著慕钦吞下糖果，「可是…他刚刚，哭了。」
「恶魔的情感，都是假的，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一样，一敲，就碎了。」
「那王子为什麽要吃下那药？」
「因为他找不到爱。」慕钦语气终於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他漠然的转过身，看向伊尔，「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爱了。」
「可是他的亲人…还有恶魔…」
「恶魔控制了国王，给予王子永生和一个愿望，但那并不是爱。」慕钦说著，「恶魔心中，没有爱。」
「那王子可以许一个」
「不可能的。」慕钦打断了伊尔的话，「就算恶魔让王子感到了爱，那又怎样？那只不过是虚华的梦，不是发自於真心的，感动了谁也没有意义。」
「我竟然…被恶魔给骗了…」伊尔咬牙，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太过分了…我竟然…」
「恶魔本来就很擅长欺骗。」慕钦看向门外，感觉方才有黑影闪过，跑向前去，替伊尔戴上面具，「戴著。」
「为什麽？」
「不要管，戴著。」慕钦时不时瞄向门外，最後确认黑影离去後，才将伊尔脸上的面具取下，「你快走吧，不要做那些药了，我一开始以为那花可以救回王子，现在才发现是我想太简单了。」
「不可以，不可以。」伊尔笑了笑，揉了揉慕钦的头发，「你不是说，王子感觉不到他人对自己的爱吗？如果可以，我想救回他，让他知道这世界，还是会有人关心他的，就算是一个陌生人。」
「你真的是个白痴！」慕钦突然吼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再淡然，「你怎麽就…听不懂呢…」
「什麽？你怎麽了…怎麽了…」伊尔紧张的坐起身，摸上了慕钦的脸，「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怎麽了？」
「明明你就跟他不认识啊…你到底…你这个白痴！」慕钦瞪了伊尔一眼，「不想管你了，你想继续我也没办法说什麽。」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我一定要救回王子。」伊尔握紧拳头，眼神中少了方才的难过，多了坚定的因子，「既然我有能力帮助别人，不去试试看，怎麽可以？」
「你…我不想管你了。」慕钦晃了晃头，甩开伊尔的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我真的搞不懂你这个人。」
「我只是想要救人，如果是你，我也一样会救你的！」伊尔向前握住了慕钦的手，「相信我，好吗？」
「不是相不相信你的问题。」慕钦没有推开伊尔的手，表情却有些尴尬，「你，这样真的不行。」
伊尔不明白的吞了吞口水，慕钦没有推开他手的这件事情，让他有些惊讶，「你你…怎麽了吗？」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不论能活多久，比起永生，都不算久。」慕钦淡淡的说著，眼神却直盯著伊尔看，「你知道吗，恶魔根本不在乎你那一百年还是药，他真正要的，是你的灵魂。」
「可是我一开始就说我要给他我的」
「听我说，不要插嘴。」慕钦继续说著，「他应该算是一名商人，当然是，求取给予自己，最大的利益啊…他就是要逼你，将自己的所有拿出来当作代价，救回他的儿子。」
「我还是不觉得他…」
「不管怎样。」慕钦瞪了伊尔一眼，伊尔终於闭上嘴巴，但手却握得更紧了些，慕钦不耐的看向他有些被握疼的手，却依旧没有抽开，「你不能只为了救人，一直耗费自己的生命还是什麽。」
「可是我…」
「你不觉得寂寞吗？」慕钦突然转开话题，「你一个人流浪，或者说旅行好了，就这样一个人，不寂寞吗？」
伊尔顺著慕钦的话，没有继续和他反驳方才的言论，「不会啊，怎麽会是一个人呢？」
「你从你的家乡，一个人出外，一路上经过了那些地方，停留了一些时光，然後，继续一个人，这不就是一个人吗？」慕钦露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不然呢？」
「我一个人离开家乡，但是在路上，遇到了很多朋友，也因此知道了很多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的故事。」伊尔开朗的笑了，「但是，自然精灵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去。」
「但即使这样，你也还是一样，一直都是，一个人啊…真的不会寂寞？」
「不会的…啊不，偶尔会吧。」伊尔忽然认真的看著慕钦，「可是现在，你在我身边…我怎麽会觉得，寂寞呢？」
慕钦闻言，一开始有些傻住，後来耳根子微微的红了，不过很快就淡去。他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了一个释怀般的微笑，「你…你…」
伊尔说完那句话後，脸上也微微的红起，「慕钦？」
「谢谢，真的…」
「不不会啊…我是说真的…我是真的这样觉得…」伊尔紧张的解释，换来慕钦浅浅的笑容，「慕钦，等王子醒来，和我一起，回去我的家乡吧？我在外游历了这麽久，第一次，有这麽想要让一个人，进入我的生活…」
「嗯…我会考虑的。」慕钦抽开了被伊尔握住的手，打开了桌上装著糖果的小木盒，拿起一颗，放入自己的嘴巴，随後，将脸靠向伊尔，轻轻的吻住了他的唇。
「耶…嗯？」伊尔惊讶的被吻住，来不及反应，便吞下了慕钦口中的糖果。
不久後慕钦停止了亲吻，伊尔羞窘的看向他依旧浅笑的面容，却忽然感觉到了些微的紊乱，脑海沉沉的，口中浓郁的香气满溢。整个视线开始模糊，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慕钦逐渐模糊的身影，却摸了个空
慕钦吃力的扶起伊尔，将他移到了床上，替他把棉被盖好，轻轻的，摸了摸方才被自己吻了的唇，淡淡的，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而後他转过身，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了另一个木盒，和桌上摆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打开来，将所有的糖果都倒到一个盒子中，虽然几乎没有多大差别的糖果，每一颗颜色都不太一样，即使是白色的糖，也都有些许的差异。
慕钦将盒子拿起，往外头一扔，在屋里走著，将所有自己来过的痕迹都去掉，将自己留在这个房间的东西全都放到了一个小袋子中。
最後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的伊尔，毅然决然的关起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