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在城东,穿在城西,雅在城南,乐在城北。

外人到了淞阳府,若是打听这里的好去处,首先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顺口溜。

所谓的「吃在城东」,是指城东的顺福巷。一进巷子口,就能看见卖包子的卖松糕的卖混沌馄饨的卖荷叶角的…一个摊子接着一个摊子,看得人眼花缭乱。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融合在一起,非但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若是爱清静的,就到酒楼里面,寻个雅间儿坐坐,还可以招个歌姬来唱上一曲,清音入酒,别有一番情致。

城西盛德门外聚集了城中最有名的布行,包括大名鼎鼎的天锦坊祥云斋华源堂。这里的衣料花样紧跟京城风尚,自然让淞阳府贵妇们趋之若鹜。

城南是淞阳才子们的聚居地。为何有些名气的才子都出在城南,也是让淞阳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怪事。人人都说这里风水好,以至于那些望子成龙的,都赶着往城南搬,这城南倒成了寸土寸金之地。才子们平日闲暇无事,便结个社,吟吟诗赏赏花。若有外地游学的来了,还能看到一场文会,说是真懂也好,附庸风雅也好,每到赛时围观的绝不在少数。

但是淞阳府的老百姓最爱去的地方还是城北。朝廷管制娼赌,这妓院赌馆可不是随处可开,全被圈划在城北升平街里。每一家都要有官府的文牒,凡是私自聚赌蓄养私娼的,查出来一律严办。

眼看着日头高起,做买卖的走生意的赶工的遛鸟的,形形色色的人等也都出来了,每一条街上都热闹起来。只有这升平街,往里面瞧去,一趟子整排街门紧闭,静悄悄鸦雀无声。

为何?春宵苦短,怕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空荡荡的街口,他犹豫着,最终还是走进去,在一家叫作「锦春园」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时为初春,天气还有些寒冷,凉风一下子就把他单薄的衣襟吹透了。他瑟缩着,等着有人来给他应门。

清晨的薄曦照在他的身上,勾画出他清秀的轮廓。那张小脸上稚气未脱,也就十六七的年纪吧。五官是极精致的,可惜脸色青白,多半是被冻的。看他的神气情,明明恨不得转身就跑,却还要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继续敲门。

直敲了好几次,那门才开,应门的小厮打着呵欠问道:「谁呀?大清早的敲个没完。」

「小九哥,是我。」

叫小九的小厮看清了来人模样,不由吃了一惊,睡意也消了一半:「阿端,怎么是你?你不是在谢掌柜的古玩店里做学徒么?怎么跑了出来?谢掌柜叫你回来的?」给人做学徒的,没有掌柜允许,断不能私自回家,否则便是私逃,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轰出门去。

阿端低声道:「小九哥,你先让我进去,这里好冷。」

小九抓起他的手,只觉那小手冰冰凉凉,连忙将自己衣服解下,给他穿上,拉着他进门。

「我哥哥呢?」阿端向里面张望一眼,问道。显然他对这个「哥哥」惧怕已极,只是提到而已,便不由打了哆嗦。

小九努努嘴:「他昨晚难得有客,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

「那我…那我先回房去。」

「等等。」小九见他言辞闪烁,说话吞吞吐吐,不由起了疑心,「你不会是自己私逃回来的吧。」

阿端的脸色越发苍白。

小九吓了一跳:「你要死呀!让你哥哥知道,还不扒了你一层皮?还不快回去!」

想到兄长凶神恶煞的脸孔,阿端心里着实惧怕,却仍倔强地摇摇头。

小九跺脚道:「这时候你强撑个什么劲儿?那些掌柜再凶,总没你哥哥凶吧。他怎么你了?你倒是说话呀!」

阿端还是摇头,泪珠儿滚了满脸。

小九见他哭得梨花带雨,一颗心早就软了:「别哭,别哭,你不愿回去,咱们想别的办法。不然这样,你先到我房里躲躲?唉哟,不成,我房里人多眼杂,不到半天就传到你哥哥耳朵里了。」小九的爹是这里的打手,他自小在这里长大,靠着老父的面子,做些杂役讨口饭吃。至于住处,那是跟几个打手杂役一起睡的通铺。

「我想起来了,后院的红香阁,上回吊死了一个小倌,『老爹』说那里不吉利,让人给锁了,一直没用,你就先躲在那里。」

阿端还在犹豫:「要是掌柜来找我怎么办?」

「那我就一口咬死了没看见人。我这张嘴,编个谎儿还不是玩闹一般?」

阿端想了想,点点头:「小九哥,多亏你了。」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一人尖声叫道:「我道是谁,这不是咱们的阿端少爷吗?不是说去学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一叫可是平地里的一声雷,把阿端和小九都吓坏了。小九情急之下,毛手毛脚的去捂那人的嘴:「我的小祖宗,你小声些,别惊动了旁人。」

「放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那人脸一沉,伸手就打了小九一记耳光。

这淞阳府的娼馆不外两种,一是青楼,一是相公馆。娼馆之中,等级分明,第一级自然是老鸨们,再来是打手,然后是妓女小倌,最末等的才是杂役,人人皆可轻之贱之。但倘若这妓女或是小倌是馆子里的摇钱树,那地位是大大不同,便是老鸨也要小心伺候着。

很不幸的,小九便是这间相公馆最末等的杂役,而打他这人,却是现如今升平街里最红的小倌,「老爹」的心头肉!

「老爹」便是这间馆子的主人。他其实也不很老,只是行里习惯将男鸨儿叫「老爹」。

小九被打了巴掌,却是敢怒不敢言,还要陪着笑脸说道:「锦心,你行行好,别要让他哥哥听见了。」

锦心笑道:「我就是要他哥哥听见,你能将我怎样?」抬高了声音,「成天说什么我家阿端将来是要做古玩店大掌柜的,是有大出息的人,跟我们这些靠卖身子过活的不一样,现在怎样,没过几天就被人给赶出来了!所以我说,什么人什么命,想攀高枝儿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斤两!」

他这么一喊,屋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跑出来看。

阿端眼见人越集越多,自己兄长早晚也是要出来的。兄长最好面子,若是被这么多人看了笑话,定要火冒三丈。连忙低头向自己屋里走。

「哎,别走呀。」锦心哪能这般轻易让他离开,连忙上前拉他。论年纪,这两人差不多大,可是锦心却生得高壮了些,一时将阿端拉住了,让他动弹不得。

阿端挣扎不开,急红了脸:「放手!」

两人正自纠缠,只听有人叫道:「大清早鸡猫子喊叫的,吵什么吵?」这声音不仅亮而且厉。光听声音,来人必然是个难缠的人物。

一听到这声音,阿端的手顿时软了。,锦心却是眼睛一亮,他知道,有一场好戏正要开锣。

围观的人纷纷闪开,给说话的男子让出一条道来。那些在场的小倌们,人人脸上都挂着和锦心一般的诡笑,仿佛也等着看戏。

只见来人一身青色暗花衣衫,不知故意还是怎的,衣衫领子敞得极低,露出大半白皙的肌肤。他知道不少嫖客正盯着他裸露的肌肤看,非但不去遮掩,反而有意无意拉了拉衣衫,让那领口敞得更大。

锦心也在盯着他的领口瞧,心里暗骂:不要脸的老贱货,在屋子里荡也就算了,还要浪到院子里来,生怕别人看不见!

口中却笑道:「青珞呀,这还不到三伏天,你这副打扮唱得是哪一出?这里风凉,还是先把衣裳穿好了吧。你跟我们不一样,毕竟年纪大了,小心病来如山倒。」

他这么一说,围观的小倌们都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名叫青珞的男子,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二十出头还是青年,可是作为一个小倌,他的年纪却嫌太大了。身体已经不似少年柔软,男性特征也越来越明显,随着身边的客人渐渐减少,他自己也知道这一行做不长久,正在暗暗烦恼。此时听锦心以言语揶揄,心中气恼,凤眼一瞪,便要发作。

阿端见他们两人只顾斗嘴,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便偷偷往人群中退去,只想趁混乱悄悄躲开,不料有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不知是谁在他背上轻轻一推,又将他推回风暴圈内。而这突然的一推,也让他惊呼出声,彻底暴露了行踪。

「阿端,你怎么回来了?」

青珞闻声转过头去,意外的看到了不该在这里看到的人。

「我…」阿端见了兄长,一张脸惨白如纸,说不出话来。

小九忙道:「是谢掌柜让阿端回来…啊,拿些换季的衣物。」说到撒谎,他的脑筋可要快多了。

青珞将信将疑:「不是给你拿了一些过去么?」

不等阿端回答,身后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道:「你不会是自己私逃回来的吧?」

青珞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锦心,可听那语气声调,明明是在模仿小九,心中一动。

只听锦心又道:「你要死呀!让你哥哥知道,还不扒了你一层皮?不然这样,你先到红香阁里躲躲,谢掌柜若是来问,我就说没看见人。」

原来适才的对话都被他听去了!阿端和小九心里都在暗暗叫苦。

青珞这才知道原来兄弟是私逃回来,只气得手足一阵发软。他素来要强,眼见这里人多耳杂,也不好当时发作,狠狠瞪了阿端一眼,心想回去再跟你算账,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存心看自己出丑的锦心打发走。于是冷笑道:「原来锦心你一大清早守在这里,就是要为我把关。哎,瞧我想到哪里去了,还以为你是没伺候好沈大官人,被他给踢下床了呢。」

围观众人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的对象是锦心。他们并不站在任何一方,只是哪里有笑话好看,便跟着乐一乐。

锦心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是沈大官人他想吃水饺,我正吩咐厨房去做。」

青珞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沈大官人的这顿水饺可要等上一阵子才能吃到口了。再拖些时候,倒能跟午饭合作一顿,就不知道大官人的肚子答不答应。」

锦心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不劳你费心,还是先管好你这宝贝兄弟吧。」挺挺胸脯,傲气十足地向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看什么看,戏都散场了!」青珞一手轰人,一手拉着阿端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小倌们的住所都在后院。前院里的一间间装饰华美的屋子都是接客时候用的,真正他们自己的住处却十分简陋。

青珞的小屋是里外两间,用一道帘子隔着。小屋本来局促,分成两间就更小,好容易打发走了阿端,青珞正打算将帘子拉了,里外合作一间,看起来也宽敞舒心一些,哪想到这阿端竟又不识好歹地跑了回来!

想到此处,青珞心头怒火又起,回过头在阿端胸口狠狠推了一把:「败家的东西,谁让你又偷偷跑回来的?」

阿端一直不敢说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这时被他一推,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我…」

「你什么你?你可知道,为了让谢掌柜收下你,我花了多少银子?你倒好,想走就走,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青珞越说越气,挥起手来,没头没脑地打了阿端几下。

阿端向来被他打惯了,也不敢躲闪,只是抱着头,将身体缩成一团,力图让疼痛减轻一些。

平时最看不得就是他这副任打任骂的窝囊样子,青珞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揪起:「没用的东西,我可不想养你一辈子!走,跟我回谢掌柜的古玩店去!」

阿端本来乖乖地任他打骂,听了这话却挣扎起来:「不要…哥,求求你,我不要回去!」

「你不想学徒,想当大少爷,你有这么好的命么?谁来养你呀!回去!」

「不要!」阿端一面挣扎一面哀求,「哥,我求求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去做小工也行,做杂役也行,就是别让我回古玩店!那谢掌柜,他,他不是好人!」

青珞怔了怔,停住了手:「他怎么不是好人了?」

「他,他…强迫我跟他好。」阿端想起那谢掌柜几次三番的逼迫,眼泪流得越发厉害。

「行了,别哭了。」青珞看到眼泪就心烦,「你若真有本事,就用眼泪淹死那老色鬼。哼,这老色鬼,平日到窑子里花也就算了,怎么徒弟也敢动?不怕坏了行规给赶出去?」

阿端低声道:「他跟我说『你哥哥是窑子里的小倌,你自己也不见得清白到哪儿去』。还说我若是敢声张,他就跟人说是我勾引他的。反正我是那样的出身,人人都会信他不信我。」

「格老东西,真不是人!收了我的银子,却背地里玩这手儿!」青珞只恨得咬牙切齿,想到白白的花了冤枉钱,委实肉痛得紧,这一口怨气只好又发泄在阿端身上。

「窝囊废,要不是你这般软弱,他怎敢如此肆无忌惮?」他说一句,就伸手在阿端脑门上狠狠推一把。

阿端身子被他推得如同不倒翁一般前后摇晃,却不敢避闪。

推了几把,青珞自己也觉累了,叹了口气:「算了,既然老东西没安好心,你也不用回去了。这几天红姑的儿子生病,我的衣服堆了不少没人洗,你先去把衣服洗了。」

阿端便如听到赦令一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把堆在床上椅子上的衣物归拢在一起。

耳中听得兄长兀自念叨:「我这辈子也不知造了什么孽,老天派了这么没用的废物下来,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烦都烦死了。」

阿端眼眶一红,抱起衣物,一低头出了门。

将水桶放入井中盛满了水,正想提上来,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井绳抓不稳,那水桶便又跌入井中。阿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才发现,两手的掌心都已磨破了皮。大概是被兄长推倒时,双手擦伤了吧。当时怕得狠了,竟然没有发觉。

阿端的眉心轻轻一蹙,这下子,待会儿可有的受了。

寻了一块破布将手掌包扎好,这才动手将水打上来。强忍的痛意让他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低头看时,那布上已然渗出点点血迹。

小心翼翼的将手探入木盆中,初春的井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冰凉刺骨。他咬了咬牙,整只手伸了进去。

其实,这种寒意他并不陌生,在谢掌柜的店子里,洗衣打扫这样的活儿也向来是他做的。吃些苦不算什么,倘若不是谢掌柜意图不轨,他还是会继续做下去。再苦再累,也比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被骂作吃闲饭的好。

他很清楚,兄长是将他看作累赘的。本来嘛,当初兄长被送进这娼馆,就该跟他们一家再无瓜葛。可惜老天捉弄,一场饥荒让父亲早亡,病重的母亲不得不将年幼的他托付给被他们抛弃以已久的兄长。

这几年,兄长毫不掩饰的嫌恶他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有时真恨不得当时就跟父母一起死了,也强如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上…

「阿端,怎么,在洗衣服?」

阿端抬起头,看见来人不由吃了一惊:「老爹…」

「老爹」就是这娼馆的老鸨,便是青珞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更何况是寄人篱下的阿端,慌忙站了起来。「老爹可有事找我哥哥?」

老爹笑眯眯的:「不,我找的就是你。」

阿端心里一惊,直觉地想到难道他不愿再让自己住下去了?这可如何是好?不由变了脸色,惴惴不安的问道:「可是阿端做错了什么?」

老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温言道:「莫怕,我只是听说你回来了,过来探看探看…啊呀,你的手好像受伤了,青珞怎么还让你洗衣裳,当真不知道心疼人。」

他伸出手想去摸阿端的手,却被阿端慌乱的躲开了,那手就尴尬的留在了半空。

阿端以为他要着恼,心里先慌了神,那知他却笑了一笑,并不计较。「其实以你这般人品,做这些粗活实在是委屈了。」

阿端低声道:「没关系,我习惯了。」

老爹眼珠转了转,笑道:「阿端呀,你还记不记得曹员外?就是以前总是捧你哥哥场的那位?」

阿端眼前立时浮起一张浮肿的嘴脸。以前这曹员外是兄长的熟客,只是这两年却很少来了,来时常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自己看,看得人一阵不自在。在阿端心里,是很怕这个人的。

「想必你也听你哥哥说过,这曹员外可是本城数得着的大富翁,谁要是能进了他的门,那可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多少人求也求不来。这也是缘分,他谁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你了,跟我商量着要纳你做他的男妾。这可是前世修来的造化呀,我赶紧着跟你哥哥商量。谁想到你哥哥那个猪油蒙了心的,竟然第二天就将你送走当学徒了。可把我恨的!好在运气来了山也挡不住,你自己居然又跑了回来,我特地的跑来跟你说,只等你的意思了。」

他这里说的唾沫横飞,阿端却是越听越心惊。且不说做了男妾便是一生下贱,单想起曹员外那副痴肥的模样,他几乎要连隔夜饭也呕将出来。

老爹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怎样?你可愿意?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阿端脸色惨白:「不…」

听到这个「不」字,老爹顿时换了一副脸孔,竖起眉毛:「你不愿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阿端秉性柔弱,被他这么一瞪,心里顿时怯了,拒绝的话再说不出来。

「阿端阿端,原来你在这里!咦,老爹也在?」小九远远地跑过来,冲散了些紧张的气氛。他是来找阿端的,却没想到碰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老爹见来了旁人,也不再相逼,冷冷地道:「我该说的都说了,这事对你对我,还有对你哥哥都好,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丢下一句,悻悻然去了。

「怎么了,阿端?老爹怎么会来找你?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你冷么?怎么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端只是轻轻摇头,坐回木凳上继续洗他的衣裳。

小九一把将衣服夺了过来,抓住他的双手:「别洗了,你瞧你的手都受伤了,小心伤口烂掉。」

阿端将手抽了回来,低声道:「没关系。」比起被兄长嫌恶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伤口恶化又不算什么了。

「行了,你先歇歇。你放心,你哥哥他现在不在,不然我怎敢来找你?」

阿端一呆:「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不过我看他是出了馆子,往街外去了。依他那贪财的性子,多半是自己越想越不值,向谢掌柜讨还拜师的银子去了。」

阿端睁着圆圆的眼睛:「那能要回来么?」

「哼,谢掌柜可是有名的铁公鸡,吞进去的银子能吐出来才怪。所以我来告诉你要小心些,你哥哥要不回银子,这口恶气还要出在你身上。」

阿端身子不自觉地一颤,低下头,泪水盈然。

「别哭了,你哥哥若是容不下你,还有我呢。我这两年也攒下几个钱,足够给你安置个住处。」

阿端听他说的诚恳,心知小九是这锦春园里唯一会关心自己的人,心头一热,微微一笑:「多谢你了。」

他眼中明明还噙着泪水,淡淡的笑容却让清秀的小脸粲然生辉,宛如一株含露绽放的小小白菊,说不出的惹人怜惜。小九看着,不觉痴了。

惴惴不安的等到晚间也不见兄长回来,阿端一颗心怦怦乱跳,既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又怕他真要不回银子,拿自己出气。

眼见天色渐黑,阿端再也按捺不住,走出房门。

这时的锦春园,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平时青珞是绝不允许他出门的,就怕遇上些不规矩的嫖客,惹了什么麻烦。

阿端走到前院,只见灯火辉煌,人群双双对对来往穿梭,嬉笑声更是不绝于耳,心里一阵害怕,连忙低了头,沿着墙边疾走。

「哎,那个小美人,等等…」

不正经的调笑声传入耳里,阿端目不斜视,走的更急了。

「我说你呢,停步!」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吓得阿端一惊。只见抓他的是个锦衣玉袍的青年男子,一脸酒色过度的模样,想必是此间的嫖客。

「好清秀的人儿!」男子见了阿端的容貌,显然有些吃惊,回头向身边浓妆艳抹的少年道,「玉烟,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几时园子里来了这么出众的孩子,你都不给我引见引见。」

那叫玉烟的少年冷哼道:「人家才不是做这一行的,别动你的歪心思了,走吧!」自己的客人被别人吸引过去,他显然很不高兴,狠狠瞪了阿端一眼,拉扯着那人离开。

直到两人走得远了,阿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经此一番惊吓,看看前面斑斑人影,竟再没有勇气走过去。他正自犹豫,忽听一个凌厉的声音道:「你不好好待在房里,在这里做什么?」

阿端一怔回头,只见兄长正怒气冲冲地站在身前,心中欢喜,一时竟忘了害怕,小声道:「我见你这么久都不回来,担心你…」

「不必了,你若真是担心我,就少给我惹些麻烦,说不定我还能多活两年。走,回房去!」

阿端不敢多说,乖乖跟在兄长身后。他这才注意到,兄长走路一瘸一拐的,幸亏身旁有人搀扶。

扶着兄长那的人身材十分高大,比他要高半个头,而比自己怕要高出一个头了。黑夜之中也看不清容貌,只是从那身质地良好的衣裳看来,此人出身不凡。

尽管对这个陌生人有些好奇,阿端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兄长身上:「哥,你的脚怎么了?」

他这话不问还好,这一问,青珞是怒从心头起,狠狠地道:「还不是因为你!」

原来他向谢掌柜去讨银子,一来他为人悍强,谢掌柜也素来怵他三分,二来终究是对方理亏,所以一番唇枪舌剑之后,谢掌柜当真将银子还给了他。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才出巷子口,银子便被个蒙面大汉抢了去。

「哼哼,若不是这个死人像木头桩子一样挡在前面,还不长眼地将我撞倒,那贼人早就被我抓到了。」说着,青珞狠狠地瞪了身旁男子一眼。

那男子淡淡地道:「原来我站在那里不动,也能将你撞倒。」

「谁叫你不长眼睛堵在路中间的?现下是我受了伤,这总不错吧?」

那男子便不再说话,似乎是无话可说,又似乎是懒于跟他争辩。

阿端听他们说话,倒也听出个大概。应该是兄长在抓贼的时候,不小心撞在这男子身上,伤了腿脚。而这人多半是拗不过兄长的胡搅蛮缠,才答应送他回来。

说话间到了住处,阿端推开门,那男子将青珞扶到床边坐下,才道:「现在已经送你到家,我可要走了。」

「且慢。」青珞抱起胳膊,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你就这么走了?」

那男子忍住气:「你还想怎样?郎中带你看过了,跌打酒也涂过了,这点小伤休息一两天就能好,还有不满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你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

男子送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一间娼馆,也正因此才感到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早早离开,皱眉道:「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好行当?」

看出对方神色间的轻蔑,青珞笑了出来:「你可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身体就是本钱。现下我的脚伤了,满身都是跌打酒的味道,你让我怎么接待客人?我这两天的生意可全都泡汤了。」

「废话少说,你想要多少?」男子终于听明白,原来他是开口讹钱。

青珞嘻嘻一笑,有些卖弄的勾了勾鬓边发丝:「以我的身价,这两天怎么也要五十两吧。」

阿端一直在旁边听着不敢作声,这时吓了一跳。心想兄长真是狮子大开口,他接三个月的客都赚不来五十两,那人一定是不肯给的。

哪知那人二话不说,真就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够了吧?」

青珞也料不到对方如此爽快,接过银票,一双凤眼弯的如同月牙儿一般,笑道:「够了,够了…既然有了银子,这事我也不追究了,全当自己倒霉。阿端,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好好泡泡脚,哎,真是疼死我也。」

「是。」明知他是做给人看的,阿端却不敢耽误,连忙应了出门。

不多时烧好了热水,端着木盆正要进屋,忽然角落里迸出一个黑影挡在身前,吓了阿端一跳。细看时,竟是适才那男子,原来他还没走。

「你叫阿端?」那人的眼睛在黑夜里闪亮如星,透出兴奋的光芒。

阿端怔怔的点头。

那人又凑近了些,忽然伸出手来,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

这种行为简直跟调戏一样了。阿端本想躲开他,可是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又怕不小心把水洒了,抖声道:「请你…放开我,不要然我…我要叫人了。」

男人笑了笑,果然松开手,道:「你一直住在这淞阳府么吗?」

不知他意欲何为,阿端只得战战兢兢地道:「我本来在乡下,十二岁的时候跟在我哥哥身边,就住在这里,现在有四年了。」

「四年。」那人似乎在思索什么,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阿端奇道:「什么对了?」

「阿端阿端,不过让你打盆水,你死到哪儿去了?」叫喊声从房里传出来,却是青珞等得不耐烦了。

「来了,来了!」阿端慌忙应道。见那男子已然转身离开,他纵有满腹疑窦,也无暇追问。

一进门,只见青珞正斜倚在床上,拿着那张银票爱不释手。「早知道他出手这么痛快,说一百两就好了。」

阿端不语,他不满兄长的做法,却不敢说什么。他蹲下身,测试盆中水温,手掌划过之处,带起一阵涟漪,而想起那男子奇怪的言行,心中也是涟漪阵阵。

总有种感觉,那人还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