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端的预感不错,只是他没想到和男子的第二次见面竟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

「阿端,阿端!」

阿端正在灯下缝补旧衣,闻声开门,认得来人是锦心的贴身小厮紫棠。

锦心是锦春园里的红人,「老爹」对他礼遇有加,住处也是在前院。这紫棠跟着他,自觉身分高人一等,平日里从不到后院来的,这回可真是稀客。

不等阿端开口,紫棠劈头就道:「你哥哥叫你把他那身什么绮云罗找出来,他要穿。」

阿端怔了一怔,他知道这「绮云罗」是兄长最好的衣裳,平日仔细打理,逢年过节也舍不得穿上一回。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要用到这身衣裳?

「你哥哥交了好运了。今天来了一位大贵人,说是从京城过来谈生意的,一出手就包下了暖音阁,还点名要你哥哥服侍。后来劝酒的时候,好像是把衣裳污了,老爹就让我给他拿换洗的衣裳来…」紫棠一面说心里一面埋怨,老爹也真是的,谁不好支使,偏偏支使他,这若让锦心公子知道,还不剥了他皮?谁都知道,锦心公子和那泼货青珞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你还愣着什么?快去呀!」

阿端回过神来,连忙去找衣裳。

这里紫棠坐立不安,生怕让锦心发现不好交代,见阿端还磨磨蹭蹭的不出来,一个劲儿的埋怨:「快点,快点!算了,我不等你了,你自己把衣裳送到暖音阁去,我可有事先走了。」竟真自顾自去了。

等阿端抱了衣裳出来,早就不见紫棠的人影。他心里暗暗着急,自己贸然到前院去,必然遭到兄长的责备。可是衣裳送不到,惹恼了客人,就不是责备几句可以了事的了。只好硬了头皮往暖音阁去。

好在这暖音阁是专门给贵人们备下的僻静小院,路上倒也太平。阿端战战兢兢的敲门:「衣裳送来了。」隐隐听见里面兄长的声音说道「进来吧」,连忙推门而入。

扫了一眼,只见房间内空无一人,他正自纳罕,又听兄长道:「把衣裳搭在屏风上,你可以出去了。」

阿端这才看见屋里竖起一道锦面的屏风,屏风后隐隐有人影晃动,原来是兄长正在沐浴。他连忙将衣裳搭上屏风,退了出去。

还好,兄长似乎并不知道衣裳是他送来的,想到这里,阿端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出暖音阁。

「阿端?」

身后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有些耳熟,阿端回头一看,心里忽然「咯」的一跳。

「是你?」

昨晚的男子,居然在今夜又出现了。

想问问他为何会在这里,但是胆怯的毛病让阿端不敢开口。对方却先发话了:「你怎会在这里?」

「我…我给兄长送衣裳来。」说到这里,阿端忽然想起什么,「莫非你就是包下暖音阁的那位大贵人?」

他见对方笑了笑,没有否认的意思,心里忽然一阵失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只是毫无道理的觉得,这个英挺俊朗全身上下流露出高贵气息的男子应该和那些脑满肠肥的嫖客是不同的。

他垂下眼帘,不想让这种情绪泄露出来,低声道:「我要回去了。」

「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阿端有些慌乱,还有些没来由的气恼,涨红了脸,道:「我我虽然住在这里,可不是小倌!」

「我知道。」那人笑了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阿端便不说什么了,还是低着头。

那人又问:「你刚才为何生气?我把你当成小倌,你不高兴是不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住在这种地方?」

阿端心里一酸,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在责问自己。心想若是有别的出路,谁愿意留在这里被人欺凌耻笑?他不愿多说,道:「我哥哥还在里面等你呢,你快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那人也向暖音阁里看了一眼,道:「也好,你先去罢。」

明明对方是顺着他的意思,阿端心里却觉得很不是滋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对了。」等他走出几步,那人忽然又道,「我叫林子骢。」

「我叫阿端。」

林子骢微笑道:「我早知道了。」

阿端也觉得自己说了傻话,脸上一红,一溜烟的去了。

这天晚上,青珞没有回来睡,阿端自然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躺在床上,有时睁眼看着窗外,月光将树影投射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看得他心里一阵烦乱。可要闭上眼睛,眼中却总是幻现出林子骢和兄长偎依在一起的身影,扰得他不敢轻易合眼。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在意。

就这样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天光放亮,他才睡着了。可一眨眼的功夫,又被一阵敲门声惊起。

「阿端,你怎么还没起床,快把门打开!」

等到阿端开了门,青珞早就已经不耐烦了,张口就是一顿数落:「真是的,我一不在你就偷懒,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不起床,真不知道我养了一个人还是养了一头猪!」

阿端不敢作声,等他骂完了,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照以往经验,青珞但凡陪客人过夜,不到晌午是回不来的。

「回来睡觉。」青珞打了个呵欠,往床上一坐,「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真不知他是傻了,还是钱多了没处花!倒是害得我一夜也没睡…阿端,我这回的客人你也见过,就是前儿晚上将我送回来的那个。」

「原来是他。」阿端淡淡应了一声。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我麻烦,心里担着惊。后来才知道,这人根本是个傻子!到娼馆花钱,居然什么也不做,就为了找人聊天…」

阿端心中一动:「什么也没做?哥,你指做什么?」

青珞白他一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快活之事。你也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别告诉我你听不明白!」

阿端脸上一红,心里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低声道:「那你们就只说了一夜的话?」

「是呀。哎,看他身板儿不错,我还当一定有两下子,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说到这里,青珞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他不会是根本不行吧?」

阿端小声道:「你别这样说人家…」

青珞撇撇嘴:「说他又怎样?反正他也听不见。」

阿端假作不经意地问:「那你们都说些什么?」

「我有什么话跟他好说?都是他问我,出身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亲人?问起死去的爹娘,还问起了你…」

阿端心里一跳:「问我?」

「问你多大了,性格如何…唉,我困的要死,哪有心情陪他东拉西扯?他要做就做,不做便罢,一个男人婆婆妈妈,让人看了憋气!不过我这一晚也不亏,他问我一句,我就要他一两银子,一个晚上,净赚三十多两。」提到银子,青珞的眼睛就亮了,脸色也柔和起来。

「那很好。」阿端苦笑了下,心想在兄长眼中,大概什么也没有银子来的亲切。

青珞又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人也不知什么来路,今早还有轿子来接他去谈生意,他在淞阳,至少也该有间宅子吧,为何要住到娼馆里来?明明包下我,又不办事,看来又不像是贪恋温柔乡,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想了想,只觉那人身上处处透着诡异,可是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实在不容他多想,侧身倒在床上:「算了,管他怎样,我有银子赚就好…唉,真是困死了,我先好好睡一觉再说。阿端,你到暖音阁的门口守着,看见他回来,就赶快来将我叫醒。这可是一座宝山,千万不能让别人给挖走了。」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起了鼾声。

阿端自是不敢违背兄长的话,快手快脚的穿了衣服,赶着去暖音阁。

他就在暖音阁的外头守着,直等到过了晌午,也不见林子骢回来。他又困又饿,往石阶上一坐,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却不愿醒来。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打横抱起,他这才一惊睁眼,正对上林子骢那双点漆般黑亮的眼眸。

「你醒了?」他问。

「你你要做什么?」一怔之后,阿端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极不庄重的抱着,不安的挣扎起来。

林子骢将他放开,摊开双手,温声道:「我看你睡在地上,怕你受了凉,又叫不醒你,就想把你抱到屋里去,没别的意思。」

阿端脸红了红,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低声道:「多谢你了。」

林子骢笑笑:「那倒也没什么。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是等我回来么?」他的眼角浮上一丝喜色,神情更柔和了。

阿端这才想起兄长的吩咐:「我哥哥要我守在这里等你回来。不行,我要赶紧回去跟他说!」

「慢着。」林子骢一把拉住他的手。

两只手掌相触,来自对方的体温让心里有了异样的触动,两人都停下动作,看着彼此相握的手。

阿端的心怦怦的跳。他这一辈子心都没有跳得这么厉害过,他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子骢,而对方,也正凝视着他。那双乌亮的眸子里,藏着三月的风,藏着黄梅时节的雨,绵绵密密,斩不断躲不开。

他心头一震,抽开了手。

林子骢的声音传到耳边:「别叫他来,我只想跟你说话,好吗?」

鬼使神差般的,他点了点头。

一片春愁带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容与泰娘娇。

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云帆卸浦桥?银字筝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热闹的顺福巷里,倘若你肯静下心来侧耳倾听,便会听到一曲清歌飘飘缈缈,从楼上飘落下来。

那楼,便是顺福巷最大的酒馆千金楼那歌声,便是出自千金楼里最出名的歌者。佳酿美酒值千金,清歌一曲也千金难求。

「怎样?」暖阁里,坐在主位,一身员外打扮的中年男子捋着黑须笑道,「比起京城的大雅之音,咱们这淞阳小调如何?就怕入不了你林老弟的耳。」

那被他称作「林老弟」的男子一直是面向歌者而坐,似乎是在品味着字里行间的余韵,这时听到问话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貌,他,正是锦春园的恩客林子骢。他笑了笑,道:「唱得是极好的,就是曲调有些伤感。」

歌也听罢,酒也喝罢,事也谈罢,他站起身:「郑老板,咱们的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舜华斋的布匹货源全要仰仗你了。」

那郑老板也站起来:「能跟京城最大的制衣坊合作,这是何等的荣耀,郑某自当竭尽所能,绝不让林兄弟后悔所托非人。」

两人相视一笑,击掌为盟。

事情办得顺利,林子骢的心情也格外的好。快步出了千金楼,此刻他的脑海,已经被一个瘦小的身影填得满满的,心中微一盘算,已经有了决定。停下脚步,向身后追随的仆从道:「常贵,你先回去吧。生意已经谈妥了,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办,过两天才回京城,你就不用跟着了。」

那仆从常贵一脸为难:「少爷可是还要去那锦春园?」

林子骢脸色一沉:「怎么?我的事你也要管么?」

常贵连忙低下头:「小人不敢。只是,这淞阳府实在是个是非之地,那些布商们明争暗斗,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尤其那娼寮之地鱼龙混杂,我怕…」

「你怕我出事?」

「少爷难道忘了两年前遇刺的事?若不是侥幸被人搭救…」

林子骢微微皱眉:「我难道还不知其中凶险么?你不必多说,我自有打算。」

常贵急道:「至少让我跟在身边伺候着,您若真在外头出了事,常贵可怎么有脸回去见老夫人?」

林子骢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眼下我要做的这事,决不能有人打扰。你放心,我有分寸。」他拍拍常贵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走入人群之中。

不错,有一些事情是要小心进行的,比如说,得到一个人的心。

想起阿端那张清秀的脸上偶尔绽出的令人心怜的笑容,他的脚步又快了很多。

回到锦春园,并不表示能立刻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阿端不是这里的小倌,甚至不是杂役,可以被他呼来唤去。想见阿端,还要等机会。

走进暖音阁,远远的就看见青珞已经等在里面,眉头不由一紧。对这个庸鄙贪财的小倌,他心里是很没有好感的,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竟是阿端的兄长,也因为如此,他才点了他近身服侍,只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你回来了。」

这回青珞并没有热情的迎上来,他的眼角眉端还隐隐含着些怒气,说话也有些气鼓鼓的。

「怎么了,好像不大开心?」

青珞闷闷地道:「也没什么。」伺候他脱了外袍。

林子骢忽然发现:「今天怎么换了一身衣裳,你不是很喜欢那套像彩云一般的衣裳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正戳中了青珞的痛处,顿时怒气勃发,咬牙道:「被人洗坏了!」

林子骢一呆,直觉的想到阿端:「是你兄弟么?」

「除了那个笨手笨脚的还有谁?真是没用的废物,一点小事也做不好!」青珞抱怨了两句,想起这是在客人面前,于是收了嘴。

他一向很懂得在人前假扮斯文,只是那绮云罗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着实肉痛,又恼恨阿端不成器,正在气头上,这才说漏了嘴。

从一些接触中,林子骢多少能感觉到阿端很怕他哥哥,而这青珞一脸泼辣模样,又像小厮一样使唤阿端,想来平素对他也不会太好。

想起阿端挨了责骂红着眼睛无处所说的可怜模样,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到他身边去,哪有心情理会青珞?

「不就是一件衣裳,有什么打紧?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喏,这里是一百两,你到盛德门外去转转,还愁找不到更好的?」

这「银票法」可谓万试万灵,青珞一双凤眼直要瞪圆了:「一百两太多了吧?再好的衣裳都能买一箩筐了。」

林子骢淡淡地道:「只挑你喜欢的卖,多少无所谓,只要你高兴。」

青珞许久没见过这样大方的恩客,几乎是屏着气把那一百两接到手里,谄笑着自己给自己圆话:「是呀,我的衣服都太旧,实在没法穿了。再说,阿端也要添一两身衣裳,一百两刚刚好刚刚好。」

他生怕林子骢改变了主意,急急忙忙出了门,一阵风去了。

走到大门口,迎面来了一人,两人险些就撞在了一起。

「哎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青珞。这么急匆匆,知道的你是有什么急事要办,不知道,还以为赶着去投胎呢。」

听这刻薄的声音,就知道除了锦心没有旁人。青珞正在喜头儿上,也懒得跟他吵架,挥了挥手中银票,神色间尽是傲气。

「我还道是什么呢,不就是一百两的银票么?当谁没见过似的。」

青珞斜睨着他,笑道:「一百两的银票不算什么,难得的是林公子这分心。他见我衣裳旧了,就掏出一百两来给我购置新衣。连阿端他也想到了。对了,锦心,你这件衣裳去年就穿过了吧?样式都老了,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件回来?反正这么多我也花不完。」还故意的把那一百两在锦心眼前晃呀晃。

锦心白玉一般的脸气的蒙上一层猪肝色,狠狠地道:「不必了。」

怒冲冲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我这身衣裳今年正在时兴,你懂什么?」

青珞哈哈大笑,也不还嘴:他深知落水狗不要打的道理,急了咬人也挺疼的。

自和锦心交手以来,从未赢得这么漂亮。青珞细细的眉梢高高挑起,一脸得意非凡。他昂首挺胸,宛如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一片凯歌声中,大踏步去了。

在紫藤架下的阴影里,林子骢终于寻到了阿端。阿端正背着身子站着,头垂的很低,听见有人叫他,连忙举起袖子在脸上擦了擦,回过头来。

「林公子。」他的语调中还带着一些鼻音,眼睛略红,显然刚刚哭过。

林子骢心里一阵怜惜,问道:「你哭了?」

「没没有。你是来找我哥哥么?他…」

林子骢连忙打断他的话:「他被我打发走了,我是来找你的…衣裳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被你哥哥责骂了,是不是?」

阿端轻轻「啊」了一声,道:「你都知道了。」顿了一下,又道,「我哥哥其实对我很好。他以前不这样,人很温和的,只是这几年过的很不如意,脾气才渐渐暴躁起来。」

他想起小的时候,尽管那记忆只是朦朦胧胧的,却清楚知道兄长对自己很是疼爱。后来青珞被送到这花柳之地,几年后两兄弟才再次见面,当初的友爱之情便一点也不剩下了。

记得娘临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你兄长命苦,是我们没照顾好他。日后他若待你不好,你也千万不要怪他,实在是爹娘亏欠了他…说着说着,娘就哭了起来。

娘的这些话,他时时记在心上,每次受了兄长的冷落,只是暗自神伤,不敢有丝毫怨怼之情。毕竟,兄长没有抛下他,不是么?

见他兀自出神,林子骢只道他心中难过,便想哄他开心,道:「别难过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看,跟我来。」

他很自然的拉起阿端的手,却惊觉那双手又粗又硬,一怔松开。他这才认真注意到阿端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

他脱口而出:「你哥哥是不是对你很不好?是不是把所有的活儿都指使你做?」

阿端一呆,轻轻抚摸自己的手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手掌粗糙是不是?我又不是姑娘家,要那么细嫩的手掌做什么?我是个没用的人,什么都靠哥哥养着,再不做些事情,就真成废物了。」

他的解释并没有打消林子骢眉间氤氲的怒意。林子骢想起青珞的手是那般细致白滑,两相比较,益发彰显出青珞之暴戾刻薄,阿端之孤苦可怜。他强压住怒气,问道:「阿端,你难道从没想过离开你哥哥?」

阿端的小脸暗淡下来,低声道:「我说过我是个没用的人,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前些日子我哥哥花了好大力气,打发我去谢掌柜那里学徒,可是我还没做几天就跑回来了。我看我这辈子是做不成事了。」

林子骢安慰他道:「学徒又辛苦,又没什么前途,不做也罢。」

阿端轻轻摇头:「辛苦其实不算什么,反正我在哪里都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可是阿端却不肯说了。

他越不说,林子骢就越想知道,再三追问,阿端才吞吞吐吐的说了。林子骢不听便罢,一听心里这把怒火顿时高高烧了起来。

先前知道阿端被青珞刻薄,他虽然不满,碍于青珞是阿端的兄长,也不好多说什么,于阿端,他毕竟只是一个外人。可是现在听说那谢掌柜曾强逼过阿端,这口气可怎么咽的下去?更把对青珞的怨恨也一并转到那姓谢的身上。

他心里盘算着,改日,要送给阿端一个惊喜。

又和阿端说了几句话,直哄到他眉间阴云尽散,林子骢这才回到暖音阁。

远远的,有个人影在暖音阁外守着,见他回来便迎了上来。林子骢想起这人也是锦春园的一名小倌,似乎叫什么锦心的,仿佛有些名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鸨儿还极力向他推荐此人。

「林公子。」锦心慵慵懒懒地行了个礼,笑容如花。

林子骢皱了皱眉:「锦心公子,有事。」他不得不承认,这锦心也是个极俊秀的少年,可惜如那青珞一般,被脂粉香和铜臭气染得俗气而市侩。

锦心媚眼如丝:「难道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他身上好像没有骨头似的,不用风吹,自己就挂在了林子骢的身上。

他一只手半挑逗的拨弄着林子骢留在耳鬓前的头发,腻声道:「林公子来到咱们锦春园这么久,我都没有机会跟公子说上一回话呢。难道,青珞就这么好?让你眼里都看不见别人了?」

林子骢心道,的确是有一个人占住了我的全部心思,可不是你说的那个。他不欲跟这小倌多做纠缠,微微一抽身,锦心的身体便向后倒了下去。

「啊呀呀,锦心,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锦心以极不雅观的姿势在空中抓几下,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这才有机会回头看看是谁在说风凉话。这一看,脸上顿时蒙上一块大红布——青珞正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站在不远处。

这个糗可出大了!

「我知道你骨头软,走到哪里都想靠一靠。可是呀,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随便靠的,小心闪了腰。」

锦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早已气恼不已,这时听他奚落,哪里还忍得住?「我想靠就靠,哪用得到你管?」

「你勾搭了我的男人,我就得管。」

「你的男人?他哪里写着是你的了?你也不去照照镜子,看脸上的褶子有没有一斤厚…」

他们两人争吵不休,引起事端的林子骢却绕过战场,回他的暖音阁去休息了。

他一边走一边暗暗摇头,娼馆果然是这世上最下流扭曲之地,以男娼馆尤甚。看那两个男子卖弄风骚争风吃醋,宛如市井泼妇一般,委实让人厌恶不已。

不行,他一定要在阿端也被污染之前,将他带离此地!

如果说锦春园的生活像一潭死水,那么,林子骢的出现无疑给这潭死水带起了浅浅的波澜。至少,在阿端的心里是这样的。

有生以来,从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如同这林子骢一般,面貌俊朗,气质高华,谈吐斯文,举止彬彬有礼,最难得的是,对他这身份低微得如同杂役一样的人,竟能如此体贴备至。

每当想到这个人,阿端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来。他开始希望,林子骢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要走了。可想想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有谁会常住在妓院里呢?

阿端近来总是作一个梦,梦见林子骢说会来到锦春园都是为了他。醒来的时候,也总是暗笑自己痴心妄想,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是真的。

「阿端,你对这一面墙傻笑什么?快跟我来,出事了。」

被小九焦急的声音唤回了神,阿端愣了一下:「什么事?」

「谢掌柜来了!」

阿端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一个反应就是:他来抓我回去了!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慌忙的想往屋里面躲。

「别躲,别躲,他不是来抓你,他是向你赔罪来了!」

「啊?」阿端顿时傻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九这里唾沫横飞,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原来他刚刚在前头把门,远远的就听见外面一阵锣鼓声喧天,好奇的开门一看,就见古玩店的谢掌柜顶着一张苦瓜脸,带着一队吹鼓手,浩浩荡荡向这里来了。自然,后面跟了不少看热闹的。

那谢掌柜进了门,别的不说,一迭声的要叫阿端出来。起初小九也以为他是来找麻烦,正想给阿端通风报信,那青珞已然一阵风的冲了出来。

平日谢掌柜来这锦春院是何等趾高气扬,可是这一回却低声下气,任凭青珞怎么叫骂驱赶,他就是不肯离开,口口声声要给阿端赔罪。后来一着急干脆跪下了。

「你快去吧,外面那么多人,谅他也不敢耍花样。你若不去,怕他跪到天黑也不肯起哩。」

阿端听得有趣,惧意渐去,好奇之心顿起。跟了小九,小心翼翼的往前院来。

那前院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锣鼓声兀自敲打不绝。众人一见主角来了,都让开一条道,让阿端进去。

阿端本来还有些害怕,看见青珞就站在身边,也就踏实了。

「阿端少爷,你可来了!」见到阿端,谢掌柜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扑上去跪倒在地,「是我不好,见你年轻美貌,人又和善,就起了不良之心,我现在知错了,你原谅我吧!」

阿端几曾见过这等阵仗,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谢掌柜见他不答话,只道他余怒未消,咬了咬牙,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该死!我不是人!我好色!阿端少爷,你是最好心的,饶了我吧。」

他每说一句,就抽自己一记耳光,声音响亮,丝毫也不掺假,阿端被那声音听的心惊,忙道:「我原谅你就是,你起来吧。」

谢掌柜道谢连连,又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给青珞:「这是阿端少爷拜师的银子,整三十两,还有三十两是我赔罪的,一共六十两白银。」

青珞接过银子,奇怪道:「那拜师的银子我不是想向你讨要回来了么?」

谢掌柜神色忸怩:「青珞少爷有所不知,那天你前脚出门,我便找了个伙计蒙了脸,把你的银子抢走了。」

「原来是你!好你个老东西,守财奴,居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他不说还好,一说,青珞顿时怒气勃发,抬起脚来,狠狠踹了谢掌柜一脚。

那谢掌柜平日也是有脸面的人物,这一次只因被一位大有来头之人逼迫,这才拉下脸来上门认错。他自己打自己倒没什么,可被青珞一个小倌当众殴打,这口气怎么咽得下?怒道:「我已经赔过罪了,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青珞的性子,遇强而强,平生受不得人胁迫,他昂起脸来:「你待怎样?你的行径还不该打么?」一口唾沫啐在谢掌柜的脸上。

谢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只想一挥手,让手下人一拥而上,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厉喝:「姓谢的,你敢!」

林子骢不知何时出现在围观人群里,冷电般的眸子一扫,谢掌柜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去。「该打,该打。」

见他服软,青珞倒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摆摆手:「知错就好,看你还敢欺负到小爷头上!滚吧。」

那谢掌柜得了赦令,招呼那一班吹鼓手,丧家之犬似的去了。

「好了,好了,戏散场了,明天看戏赶早。」青珞见人群还围着不肯走,挥手赶人。众人平素畏他泼辣,虽然觉得还不尽兴,也乖乖的散了。

青珞走到林子骢跟前,道:「为何你喊一声,那姓谢的就老实了?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逼他来的?」

林子骢笑而不语。

青珞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怎知谢掌柜的事?」

「是你跟我说的,你忘了,那晚?」

青珞歪头想想,那晚跟他林子骢说了许多自己和家人的事,这事到底说没说过,却记不很清楚了,大概是有吧。只是,为何这林子骢竟然如此在意?能让谢掌柜登门谢罪,想必下了不少功夫吧。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你说呢?」林子骢笑笑,目光越过青珞,投向了他身后的阿端,缓缓点了点头。

阿端心头一震,霎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只觉从未有过的狂喜汹涌而来,只想大声地叫出来:他是为我,是为我才这么做的!

站在中间的青珞正低着头,怔怔的出神,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眼色。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上慢慢勾起了一丝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