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这件衣裳好看么?」
林子骢目光盯在书卷上,头也不抬,道:「好看。」
书卷被从手中抽起,青珞一脸不满:「你连看都不看,怎么知道好看?这可是用你的钱买的,总要看看花得值不值吧?」
「你买来的都好看…」林子骢有些不耐地抬起头来,眼前忽然一亮。
青珞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衫,腰间系一条黄色的丝带,袖口衣角也都缀着黄色的小花,颜色十分鲜艳夺目,越发衬着他的肌肤白皙如玉。青珞轻轻一转,那宽大的衣袖便轻飘飘的飞起,说不出的飘逸动人。
望着眼前色彩飞扬的青珞,林子骢忽然想起了阿端,倘若是阿端穿上这身衣裳,又该是怎样的风情?想着想着,仿佛那蓝衫里裹着的人已经换成是阿端,清秀可人,他不觉痴了。
青珞见他目光凝滞,只道他是看自己看得出神,心头暗喜。又问:「好看么?」
「好看…对了,那一百两银子你都花了?」
青珞眨眨眼睛,神情中有一丝戒备:「花了,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对了,你有没有给你兄弟买件衣裳?」
青珞脱口道:「那倒没有…」
他见林子骢脸色不善,忙为自己辩解:「哎,他一个小孩子家的,要那么多衣裳做什么?」其实他那天拿了银子,到盛德门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舍不得花,咬牙买了一件中等价钱的,剩下的就存进了百宝囊。
他今天刻意在林子骢前展示一圈,其实存了个鬼心眼儿,为了告诉对方:你的银子我可没用在别处,想要回来那可不行。他连自己的衣裳都舍不得买,更不要提阿端了。
林子骢可没想到他在扯谎,心中一阵气恼,心想一百两的银子能买多少衣裳?他却舍不得给阿端买上一件,此人对待兄弟如此刻薄,当真愧为人兄!他不愿把怒气表露出来,于是拿起书卷,继续看书。
青珞见他不再追究银子的事,先松了一口气。他一直为自己私吞的那点银子担着心,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这林子骢似乎对阿端的事格外关心。
等了一会儿,他见林子骢似乎看书入了迷,不再理会自己,撇撇嘴,道:「我就不明白了,这白纸黑字,一个个跟蜘蛛爬一样,有什么好看?」
林子骢抬起头来:「腹有诗书气自华,书能教人礼仪廉耻忠义孝悌,你有空也该多读读书。」
青珞向那书上瞟了一眼,道:「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怎么看?」
眼珠一转,又道:「不如,你教我呀!」说着,向林子骢偎了过去。
他刚刚沐浴完毕,在水里散了些早春开的丁香,现在发梢间还残留着柔柔雅雅的香气,让人闻了,心情一荡。
而他的脸则几乎要贴在林子骢的脸上,他用那双狭长的凤眼睨着对方,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说不出的风骚艳媚——倘若男人也能用风骚艳媚来形容的话。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长处,梳头的时候刻意在额前留下两绺,让那柔丝轻轻晃动,更增几分情致。
林子骢忽然感到一阵燥热。他是一个正常青年男子,因为生意的关系,也曾在娼馆狎妓,只因遇见了阿端,这才强自收敛。也许是因为禁欲太久了,此刻面对青珞的刻意挑逗,他竟有些把持不住。
他定了定神,心里对自己说道:冷静些,这人虽然是娼流,可也是阿端的兄长,你若跟他有了肌肤之亲,阿端那里就说不清楚了。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猛地站起身。
青珞猝不提及防,后退几步,失声道:「你怎么…」
只见林子骢拿起一件披肩,裹在青珞身上,道:「春寒露重,你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天色不早,你还是回去吧。」
不由分说,将青珞一直推到门外,等青珞回过神来,他早已「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气得青珞直跺脚:「姓林的,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男人?你包下我又什么都不做,摆明了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可任凭他怎么叫嚷,林子骢就是打定主意不闻不问,也不开门。
叫了几声,青珞自觉无趣,又怕招来旁人徒惹笑柄,只得罢了。
他心里一阵气闷。早年他刚出道的时候,那些客人听听他说话,看看他跳舞,就要花上几百两银子,更别想近了他的身。可如今他年纪渐长,颜色渐衰,早就不复当初风光。眼看着门前冷落,时常成为锦心之类人的笑柄,对自己的容色越来越没信心。
如今来了一个林子骢,着实让他在众人面前又风光一把。可这林子骢从来不让他侍寝,他心里又是奇怪又觉得惴惴不安,仿佛这林子骢是别有目的,并不是看中了他。
这回遭到了拒绝,他心里除了羞恼,更又有一种恐惧:难道我当真已经老得人见人厌,再没有什么资本了?那这锦春园他还能呆多久呢?
他缩了缩肩,仿佛真的感到有些冷了,就把那斗篷拉紧了些。
随即想起,斗篷是林子骢的。心里一阵气恼,一把扯下来,随手往花丛里一扔,快步走出暖音阁。
穿过花厅,正想回自己的屋子,忽听身后有个声音道:「啊哟,这不是青珞么?这么急要往哪里去呀?」
青珞回过头来,见来人白白胖胖,满面油光,就好似那刚出炉的肉包子。他认得此人是月浮楼的东家,以前自己当红的时候,他每晚必来捧场,如今红人换了锦心,他又赶着捧锦心了。
「郭老板,真是好久不见,难为您还记着我。有何贵干呀?」青珞正在气恼间,这几句话说得皮笑肉不笑。
那「肉包子」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他话里的冷漠,围着他转了几圈,啧啧赞叹:「青珞,有些时候不见,你到越发出挑了。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当真好看。」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来毛手毛脚。
青珞冷笑道:「郭老板说笑了,我现下又老又丑,怎比得上锦心青春正盛。」
「肉包子」又向他看了几眼,的确觉得他不复少年时的玲珑柔嬖——时下虽然男风极盛,可是嫖客们始终把小倌当成妓女的别类,小倌们仍以生得秀美娇小为佳,而年长的小倌再无女子的柔媚之气,自然再难吸引嫖客。可是今晚他看看青珞,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越看越爱,越看越顺眼,于是涎笑道:「你和锦心是两种风情,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不知为什么,听到他的话,青珞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他打起一丝精神,勾着眼睛看「肉包子」,笑道:「郭老板,你不是对锦心一心不二么?不去找你的锦心,怎么有时间跟我闲话?」
「哎,锦心那里有客人,说过会儿才来陪我。」
青珞眼珠一转:「什么客人这样不得了?这锦心也太不知好歹,就凭郭老板你对他一番情义,怎么也该先来伺候你才是。」
这一句话正说道到「肉包子」心里去了,叹道:「可不是,锦心这孩子,算我白疼了他!」他拉起青珞的手:「青珞呀,你可愿意陪陪我?」
青珞抿嘴一笑:「我这样子,就怕郭老板看着厌烦。」
「怎么会呢?”」「肉包子」说着,把那双肉肉的手伸进青珞薄薄的春衫里。
青珞便软软的靠了上去,伸手揽住了肉包子的脖子。那一身肥肉摸得他一阵恶心,可同时又感到一阵踏实。这老头虽然下流猥琐,却是他从锦心的手上「抢」来的,想到这里,他又隐约感到一丝骄傲。
两人卿卿我我的一路走去,路上也遇到不少小倌和嫖客。这些人在笑,「肉包子」在笑,青珞自己也在笑。不知从哪家院子里传来箫管丝竹的声音,喧喧扰扰,明明奏的是喜庆的调子,在这暗夜的嬉笑声中,却莫名其妙的让人感到几分落寞的悲凉。
天将蒙蒙亮,青珞便从被窝里起来,不顾「肉包子」的加意挽留,匆匆离开——钱已到手,这「肉包子」自然就再没半点吸引他的地方。
他先回到自己的住处,没看见阿端,心想这孩子又不知道哪里玩去了,也不在意。忙着梳洗一番,除去昨晚欢爱的痕迹,又奔着暖音阁去了。哪想得到,暖音阁里也是空无一人。
反正林子骢平日总有很多应酬,不在的时候居多,每到这时,青珞便乐得清闲,回去补眠。他不许阿端睡懒觉,自己却是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刚刚躺下,只听门外有人道:「青珞公子,可有衣服要洗?」
青珞眼睛一亮,披衣下床:「红姑,你回来了。」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衣老妇,满脸褶皱,可是青珞知道,她今天也只是四十出头。老妇向他躬了躬身,笑容可掬地道:「是呀,青珞少爷。再不回来,园子的脏衣服可要堆成山,老爹非辞了我不可。」
「阿宽的病好了?」
红姑脸上的笑容发苦,叹道:「这痨病,哪有个好的时候?拖着吧,拖一天是一天。不说这个了,青珞少爷,可有衣服要洗?」
青珞愣了一愣,道:「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不一会儿,他拿出几件衣裳来:「里外一共四件衣裳,你清点清点。这个也给你。」往红姑手里塞了样东西。
红姑抬手一看,见是一锭银子,吓了一跳:「这银子我可不能收…」
青珞把她推让的手按了回去,凶巴巴地道:「这是给阿宽买糖吃的,又不是给你,推辞也轮不到你!」
红姑知道他决定的事,那是无论如何不会反悔的,叹了口气:「这些年总是要你来接济我,我心里实在…」
「你别这么说。」青珞赶忙打断她的话,「当年我年少不懂事,总被老爹责罚,多亏有你时常给我饭吃水喝,现下换我照顾你,又有什么不对?」
「话虽这么说,可你这两年也不宽裕…」
青珞笑道:「你这些日子不在,有所不知,如今我搭上了个有钱的客人,出手大方得紧。」
红姑道:「啊,我倒是听凤姨说了,那位客人还为了给你出气,收拾了古玩店的谢掌柜,是不是?他对你可真上心啊,青珞公子,你的福气到了。」
青珞撇撇嘴:「我到觉得他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你知道么?他包下我这么久,都没碰过我的身子!」想起昨晚之事,他兀自恨得咬牙切齿。
红姑想了想,道:「我看未必,他的心若不在你身上,怎肯为你花下大把银子?怎肯为你出头?我也是从这风月场里出来的,这些嫖客爱你时什么都是好的,不爱你时,多一个铜子也吝啬得紧。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在的那个天香楼就有一个姐妹,也是接了位奇怪的客人,总找她说话聊天,却从来都不肯碰她…」
「后来呢?」
「后来呀,那人给她赎了身,娶回家里做了夫妻。她后来跟我说,原来那人不肯碰她,是因为太喜欢她了。」
青珞把一双凤目瞠得溜圆,道:「竟有这样的怪人!」
随即他笑了笑:「我这一辈子只会交霉运,这等好事哪就落到我头上了?哎,我还是踏踏实实的多存几个钱,为下半辈子打算吧。这锦春园啊,我看也待不长了。」
红姑的话对每一个青楼出身的人都无疑是一种绝大的诱惑。青珞虽然口口声声说不信,可心里却不觉地想起相识以来林子骢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说他有情,似乎不像说他无情,又隐约的好像有些情意在里头。青珞也算阅人无数,可林子骢这样的人却是第一次见。他以前接触的男子们目的都很明显,无一例外贪图的是他的肉体与美色,如今他容色渐去,这些人也便如冬天里的苍蝇一般消失了。林子骢显然是不一样的…
头一次,青珞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嫖客,心烦意乱,睡不安枕。
他忽然起身穿了衣裳,向着暖音阁的方向去了——明明知道林子骢不在,他就是想去看看,总觉得看看或许心里就踏实了。
穿过分隔前后院的月亮门时,他隐隐听见紫藤架下有些轻微的声响,被几棵树挡着,看不清,他问道:「什么人?」心想这大白天的,调情也不能调到这里来。
小心翼翼的凑近,忽然听到一声猫叫,这才哑然失笑:「哪来的野猫,躲到这里吓人!」迈步往前院去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那紫藤架下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他走了。」
那是林子骢的声音。
「吓死我了,险些被他看到。」这声音却是阿端的。
林子骢不以为然:「给他看到又如何?」
阿端低下头:「你是我哥哥的客人,给他看到我们私自在一起,总是不好。」
林子骢皱了皱眉:「你也说了,他为的不过是我的钱,哪有资格管我愿意和谁在一起?」
阿端还是觉得不妥:「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我哥哥恐怕就是去找你的,别让他走个空。」
「别走。」林子骢拉住阿端的手,「阿端,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今天一大早你就在我门口张望?是因为你哥哥昨晚没回去,你担心我跟他相好,是不是?」
阿端脸憋得通红,急道:「不是!」
「那你倒说说,为何无缘无故你到暖音阁来?」
「我…」阿端本就口拙,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出应对的话来。
见他一连窘困之色,林子骢的目光蓦地柔和起来,轻轻拉起他的双手,捧在胸前:「阿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我来这锦春园,不是来取乐的,也不是看中了你哥哥,我是为你而来!」
阿端目瞪口呆,他曾无数次幻想林子骢说出这样的话,真正听到了,却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那那你为何要找我哥哥?」
「因为我找不到理由接近你呀!而且,我也想从他身上知道你的一些事。」
阿端看着林子骢满含深情的双眼,感觉仿佛真实了些,心头霎时涌上一阵狂喜,这狂喜几乎让他承受不住,险些昏倒。
他定了定神,抖声道:「你,你别胡说了。」转身出了紫藤架。
林子骢哪里肯放他走,一直追了出来:「阿端,你别躲我。」
两人正在纠缠,忽然见远处急急忙忙来了一个人影,连忙分开。
那人见了阿端就叫:「阿端,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走,你哥哥跟锦心打起来了,就在暖音阁外!」
阿端吃了一惊:「为什么打起来?」
「不知道,好像是说青珞抢了锦心的客人。你快去劝劝吧,我还要去找老爹!」那人说着,急匆匆的走了。
阿端是个没主意的人,听见打架,又惊又怕,跺脚道:「怎么好端端的打了起来?」
林子骢连忙上前安慰:「别急,别急,说不定只是些口角,那人夸大了。你也知道,你哥哥那人就像一只支着翎子的斗鸡,随时随地都能跟人口角起来。」
阿端听他形容青珞形容得又是贴切又是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别这样说我哥哥,咱们快去瞧瞧,别出了事。」
两人连忙赶往暖音阁,还未进门,就见院子里已然聚了不少人。有三人正厮打在一起,任旁人怎么拉也拉不开。
那三人里,一方自然是青珞,另一方则是锦心和他的小厮紫棠。青珞以一敌二,不免落于下风,衣服也撕扯坏了,嘴角也裂开了。不过那对主仆也没好多少就是了。
阿端关心兄长,连忙央求林子骢:「林公子,我说话不管用,你去劝劝好不好?让他们别打了,都收手吧。」
林子骢笑道:「你哥哥平素待你如此刻薄,如今是他遭报应了,咱们只管看戏就好,何苦趟蹚这趟浑水?」他看得出来,似锦心青珞之流,都是弱质之躯,那拳脚上气力有限,顶多就是皮肉之伤。
阿端急道:「不是的,我哥哥没有刻薄我,你快去帮他吧!」说着,把他往前轻轻一推。
林子骢见阿端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才知道他对青珞是衷心敬爱,叹道:「你呀,就是心肠太好。」迈步走到场中。
众人都忙着拉架,谁也没注意到他。只听锦心边打边骂:「你个不要脸的老骚狐狸!自己已经被人包下来了,还背着主顾勾引我的客人!我今天打死你!」
昨晚郭老板跟青珞离开,不少人都看见了,早有人跑到锦心那里搬弄。那锦心打定主意,在林子骢面前告上青珞一状,好让青珞鸡飞蛋打,不料却和他狭路相逢。两人言语间你来我往,终于发展到大打出手。
青珞被他抓了一把,脸上留下一道红痕,一脚踢了回去,口中也不甘示弱的回骂:「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男人,怪得了谁呀?郭老板昨晚还跟我说,你叫床就跟猫叫春一样,难听死了。」
「你…」
林子骢听他两人对话,多少把事情听了个明白,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本就对青珞心存厌恶,这时听说昨晚他引诱自己不成,又去勾引别的男人,当真是寡廉鲜耻到了极点!他心中的恶感无以复加,有心让青珞多吃些苦头,于是抱了手臂,准备作壁上观。
阿端把希望寄托在林子骢身上,却见他没有插手的意思,眼见那拳脚不断落在兄长身上,他又急又气,过去拉着林子骢的手臂:「你倒是快帮帮他呀。」
眼见林子骢口中虽然曼声答应,却仍是一脸看戏的神情,心知他不愿出手,一咬牙,自己冲了上去。
「好了,我去就是。」林子骢哪舍得他去冒险?连忙将他拉了回来,自己挤上前。
「住手!」
随着这一声高喝,锦心打向青珞的拳头被一只大手握住,轻轻一推,他便摔倒在地。接着,林子骢伸出一只脚,绊倒了抢攻上前的紫棠。
青珞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笑道:「打得好。」凑上去在锦心身上踢了两脚。
「行了,你也住手。」林子骢攥紧青珞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他带到自己身边。
锦心嘶声喊道:「你还替这个老骚货出头,你知不知道,他背着你又勾搭别的男人去了!」
林子骢淡淡地道:「你何尝不曾引诱过我?哪有资格说别人?」
锦心怒道:「你还护着他,这骚货值得么?」
「值不值得轮不到你来说。还有,请你嘴里放干净一些。要论货色,你比他也好不了多少。哎,你们本是一路上的人,何苦斗得你死我活?」
锦心苦笑道:「真不知他有什么好,让你如此回护他。」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看了青珞一眼,那眼神中竟掺杂几分羡慕。
这娼馆之中,要寻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太难!
紫棠爬起来扶着他,主仆两个一瘸一拐的去了。
「你先不要动,让我靠一会儿,我没力气了。」他们一走,青珞强撑的一口气也松了,软软的地靠在林子骢的肩膀上。只觉得那肩膀宽厚结实,靠在上面,心里就很踏实。明明身上疼痛得紧,可是听了林子骢适才的话,这疼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
怎么也想不到,竟有人愿意来回护自己。一直以来,他都只有自己孤军奋战,从不知道,原来有人依靠的感觉竟是如此舒服安心。
不期然的,想起红姑的话,也许…想着想着,他的脸一红,笑意却从心底止不住地涌将上来。
林子骢呢?
化解了争斗,林子骢穿过人群寻找阿端的身影。只见他正站在众人身后,远远地朝自己笑着,脸上神情充满了感激和倾慕。
显然,他的心正渐渐向着自己靠拢。想到此处,林子骢也不觉笑了。
「近来有什么好事么?你脸上笑得好像开了一朵花一样。」
青珞倚在床头,有些玩味的地打量着正在打扫屋子的阿端,奇怪于这几天来他的变化。老实说,青珞很去注意阿端,这孩子虽然有一张还不算难看的脸,可是那五官却一天到晚可怜巴巴的地皱在一起,愁眉苦脸的好似丧门星一般,让人看了就一脑门子晦气,恨不得抽他两下骂他几句。
但这两天却透着诡异。阿端的眉头居然舒展开了,眼睛也亮了,嘴角也有弧度了,刚刚他擦桌子的时候,还不自觉地哼出小曲儿来,让人想不注意他都难。
这是什么日子?青珞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干脆直截了当地发问。
阿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然听到兄长的问话,吓了一跳:「我?我能有什么好事?对了,哥,我瞧你这几天心情很好,你才遇见好事了吧?」
青珞哼了一声:「连脑瓜也变得好使了,知道岔开话题问我!」
阿端忙道:「我是真觉得你心情不错。你自己都没发现么?你总莫名其妙的就笑起来,还有,都不怎么骂我了。」
青珞瞪起眼睛,佯怒道:「哦,原来你是皮痒想被我骂!」
「不是,不是!」阿端吓得连连摇手。
「那还不赶紧干活!」
青珞一声吆喝,阿端扫地的手便动得更勤快了,再也不敢乱说。
过了一回儿,阿端偷眼看了兄长一眼,见他低着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怔怔地笑起来,显然此时心绪正佳。于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道:「哥,我今天想出去,行不行?」
青珞白他一眼:「你不好好在家呆待着,出去做什么?你又笨又蠢的,让人拐走了都不知道,还是别去了。」
阿端对兄长素来惧畏,见他一口拒绝,便不敢再说。眼巴巴的望着门外,只等着救兵来。猛听门外一声吆喝,阿端顿时喜上眉梢,跑过去开门。「小九,你来了。」
小九进得门来,向阿端使了个眼色,见他摇了摇头,知道事情没成,先打了个哈哈,道:「青珞哥哥,你好啊。」
青珞啐道:「死不了的小杂碎,你又来找阿端做什么?好好的一个老实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每次青珞见到小九,势必先骂上一顿,小九习惯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我是来找阿端看桃花的。这些天天气好,落霞庵里的桃花都开了,我听说比往年开的还要绚烂,不看可惜了。」
落霞庵的桃花是淞阳府一景,每到花时,必定开得铺天盖地,远远看去,就好似一片落霞一般。淞阳府的人,无论贵贱老少,这个时节都要到落霞庵去看上一眼,才确信春天是真的来了。
青珞心里一动,今年事多,几乎都把赏桃花的事忘了。听说,那片桃花里面住着神明,若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去到那里,悄悄地在心上许个愿,就能此生永好,不离不弃。只是不知道,对两个男子又管不管用?倘若…倘若能让林子骢带自己前去…
想到这里,心肠不自觉地软了,看看阿端,见他一脸渴望,于是道:「也罢,你留这里也是淘气,出去转转,倒省得我看了闹心。」
顿了顿,又吩咐道:「记得到外面跟紧了小九,让人拐去卖了我可不去寻你。水和干粮自己带着些,外面的东西吃着不干净。钱就算了,小孩子拿着钱,只会乱花!」
阿端连忙应了。小九却颇为不满,小声嘀咕道:「坑了人家林公子那么多钱,却一个字儿都不肯给兄弟花,真是吝啬。」
青珞眼睛一瞪,正想说话。阿端连忙连推带搡地把小九给让推出去了。
一句看桃花,勾起了青珞的满腔心事,伺候林子骢用午膳的时候,他就思量着怎么开口相邀。
「那个…京城有桃花么?」
林子骢不在意地道:「桃花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自然是有的。」
「哦。那你看过几十亩的桃花林么?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像云霞一样。」
「那倒不曾见过。」林子骢想了想,笑道,「几十亩地的桃花树,那可要比桃花源外的桃树还要多。有机会,倒真要见一见。」
青珞不知道「桃花源」在哪里,只是见林子骢一片神往之色,心头一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道:「那…你下午可有空闲的时候?」
林子骢看他一眼,道:「下午我要去布行里看看,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青珞心里一阵失望,转而又想,花时还要五六天才过,改天去也是一样的。
等吃过饭,青珞收拾了碗碟,见林子骢已经准备要出门了。「这么早就走?」
「跟人约好了,让人家久等总是不好。」
「晚饭也在外面吃么?」
「嗯。」
「那…要不要给你准备消夜?」
「我要很晚才回来,你先睡吧。」
「没关系,我等你。」一口话脱口而出,青珞的脸忽然红了红。
林子骢被他啰嗦得不耐烦,道:「随你。」
青珞见他急着要走,又问:「那你消夜想吃什么?」
「水饺吧。」口中漫不经心的回答,林子骢忽然想起,以前这青珞对自己的行踪从不在意的,怎么这些日子倒问得很勤?但他从不把青珞放在心上,这念头只在心头一转,便抛开了。迈步走出门去。
一路出了大门,他放缓了脚步,似乎在寻找什么。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只听有人在一旁叫他:「林公子!」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巷子那边,小九走在前头,阿端羞涩不安的跟在他身后,和林子骢视线相对,就红着脸笑了。
小九道:「林公子,阿端就交给你了。等到晚间,我就还在这巷子口等你,把阿端带回去。」
林子骢点点头:「烦劳你了。」从怀里掏出一定锭银子,交给小九。「这个你先收着。」
小九收了银子,笑道:「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待阿端好,给你们跑腿又如何?」
他看向阿端:「落霞庵那里听说很灵的,去好好许个愿吧。」
林子骢含笑问道:「许什么愿?」
阿端脸上一红,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林子骢的笑容更深:「那是一定要许的。」
小九看着他们卿卿我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有些辛酸。只有像林公子这样的大贵人,才能照顾好阿端吧?但愿这林公子一心一意,不要让阿端伤心难过。
傍晚时分,掌灯了,那跳动不安的火苗仿佛映射出了青珞此时的心情。
他趴在桌上,双手托腮,凝视着灯火。身上依然穿的是新买的湖蓝衣裳,刚刚沐浴的头发还有些湿,到越发显得光亮了。
桌子的另一边用纱罩扣着,下面是包好的水饺。因为不知道林子骢何时回来,所以水饺也不敢下锅。
是的,他在等林子骢。以前青珞是最讨厌等待的,可是现在他却发现,原来等待也别有一番滋味,等待的过程像一种甜蜜的煎熬——只要你等的那个人是你真正想等的。
眼看着天色渐暗,算计着林子骢也该回来,他站起身,到大门边上去等。夜风还是很凉,他瑟缩了一下,后悔自己为何不加一件外套。
招牌前那两盏灯笼已经点着了,夜晚的来临让这条街一下热闹起来。大门口人来人往,青珞不愿碍事,就站在台阶下的角落里,向街口的方向张望。
忽然,远处一双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前面那人仿佛是拖着后面的人走的。而那两人的那身形,却都仿佛有些眼熟。
渐渐的,两人走近,他认出走在前面的是锦春园里的打手白大爹,而被他揪着耳朵往前带的人——是他的儿子小九!
原来小九这时才回来,那阿端呢?怎么不见阿端的身影?难道他还没有到家?青珞心里一阵不安,迎了上去。
只听白大爹边走边骂:「好你个小畜牲,长本事了!小打小闹还不够,居然跑到赌坊里去赌,那地方是你能去的么?十赌九骗,有座金山也不够你输的!」
「白大爹,这是怎么回事?」
「青珞呀。」白大爹满脸怒容,指着小九,「这个小兔崽子,居然跑到赌坊去赌钱!若不是有相熟的人在那里见到他,回来告知我,我将来被人追债都不知为了什么!」
小九争辩道:「我一直是赢着呢。」
青珞问道:「小九,阿端呢?你们不是一起去看桃花,怎么又去赌钱?」
小九这才想起自己跟阿端合伙扯了谎,他脑瓜转的极快,忙道:「我们是一起去的,可是那里人太多,给冲散了。后来…后来我就去了赌坊。」
白大爹在他头上狠狠拍了一把:「你把人家兄弟弄丢了,还有闲情去赌钱?」
「哎呀,别打!阿端那么大人了,那条路他又不是没走过,丢不了…」
这父子俩人还说些什么,青珞已经听不下去了,他一路跑到后院,希望阿端能够自己回来,却看见房门上黑漆漆地扣着一把锁。
青珞只觉眼前一黑,他定了定神,又冲回原地,狠狠地踹了小九一脚:「阿端若真丢了,我跟你没完!」说完,向着巷子口跑去。
白大爹叫道:「你去哪里?」
「去落霞庵!」
白大爹怔怔地看着青珞的背影消失,喃喃地道:「看他平日对阿端非打即骂,原来这般关心兄弟。」
小九也道:「这不是梦吧,这人怎么就像突然转了性一样?哎哟!」一声惨叫,却是又被自家老爹踢了一脚。
「小兔崽子,你还不去帮着找?青珞那火爆脾气,若找不到阿端,非活剥了你不可!」
「放心,阿端没事,他…」小九本想说「他正跟那林公子不知在哪里快活呢」,想到这是秘密,及时收了嘴。
白大爹瞪眼道:「他什么?还不快去找!」
小九万分委屈地想,自己真是好心没好报…
落霞庵里这时早就没了游客,青珞自然什么也找不到。他还不死心,又到附近去找,眼见夜色已深,商户们早已关门,长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一眼就能看得清,却都不是阿端的模样。
他心里的失望一时大过一时。阿端人又秀美,性子又软弱,不知有多少人要打他的主意,真要落在歹人手里,那便如何是好?他本已走得两腿酸痛,想到这里,又强打精神继续寻找。
正在惶惶不安,忽听远处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正是小九。
「阿端回来了!」
「当真?」青珞眼睛一亮,匆匆跟小九回去,果然见阿端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青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抢上一步,狠狠一巴掌打在阿端身上:「你到底哪里去了?不是嘱咐过你要跟紧小九么吗?」
他还想再打,手掌却被人抓住了。看时,抓住他的却是林子骢。他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林子骢正想趁着机会把话说明白,却见阿端一个劲儿地向他摇头,只得改口道:「我也是刚刚回来,听说你去找阿端了,就在这里等你。」
「你…等我?」青珞怔怔的看着他,手慢慢放了下来,心中的火气仿佛也消了一些。
「正是。我看阿端也吓得不轻,经过这件事,相信他也长了记性,你就饶了他吧。」
青珞看向阿端,见他和自己目光相接,马上就吓得瑟缩一下,倒也有些可怜。再说他能平安无事回来,也算是大幸。这么一想,剩下的怒气也就消了。沉声道:「你先回去吧。」
阿端得了赦令,赶忙往里面跑。
小九一旁看着,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叫了一声「我送你回去」,也跟着跑了。
林子骢怕青珞余怒未消,回去还要找阿端的麻烦,便道:「咱们回暖音阁吧。」
青珞点点头。
两人相偕来到暖音阁,林子骢看见桌上扣的纱罩,问道:「这是什么?」
青珞这才想起,笑道:「这是留给你的消夜,我险些忘了,这就拿去煮。」
「不…啊,那你快去吧。」林子骢本想说不用,但又一想,这时应该顺着他的意思来,只有把他哄得高高兴兴的,阿端才安全。
青珞就拿去厨房煮。
他穿的本少,找阿端的时候急出一身汗,这时被凉风一吹,就觉得头有些昏沉。但他自恃身体强健,也不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饺子上了桌,发出阵阵香气。青珞夹起一只水饺,笑道:「你尝尝。」
他一向很懂得怎样讨好客人。以前客人要吃水饺,他都是叫厨房做的,自己根本一下也不沾手,在一旁乐得清闲。端上去的时候却还要说自己剁馅剁得多辛苦,和面和得手都酸了,向客人邀功讨赏。
可是现在,这水饺当真是他亲手做的,嘴却突然变拙了,讨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林子骢一口吃下去,他比自己吃到还开心。
「好吃么?」
「好吃。」
「那你就多吃一些。」
林子骢面有难色。他带着阿端去了城东的夜市,两人从头吃到尾,这肚子早就吃得饱饱的,哪里还吃得下?便道:「你也吃。」
其实刚刚跑过一圈,青珞是有些饿了,但水饺准备的不多,于是他摇了摇头:「你吃就好。」说话间,打了个喷嚏。
「你穿的这么少,只怕要着凉。我看你不用陪我了,还是回去歇着吧。」林子骢解下外衣披在青珞肩上。
「那你…」
「没关系,你身子要紧。」
青珞心里一甜:「那你吃完了就放在那里,明早我来收拾。」
临出门的时候,林子骢又叮嘱一句:「你身子不舒服,回去就睡下吧,别再跟阿端生气。」
青珞不疑有他,微笑道:「我知道。」
夜风虽凉,青珞却觉得那外衣上的暖意一丝丝都沁进了心里,想起林子骢的体贴,心中也有股暖意在流动。他痴痴地想,也许这就是林子骢对自己的情意吧。那自己的心意他可明白?要知道,这可是自己第一次亲手给客人包水饺呢。
青珞在脑中幻想着林子骢的吃相,却不知道,房门一关,林子骢就把那碟水饺倒进了夜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