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珞病了。

这个消息林子骢是从阿端口中知道的,因为这时候青珞已经起不来了床了。

阿端之所以会来,一是要把这个消息报与林子骢知道,二是因为「我哥哥说,让我记得帮你把昨儿吃剩的碗碟收拾了。」

林子骢打量闷声不响收拾碗碟的阿端,注意到他眼窝下淡淡的阴影,忍不住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吧?一直在照顾你哥哥?」

阿端摇头。他的确没睡好,因为整夜都能听到外间兄长的咳嗽声。每当问时,就被青珞恶声恶气的训斥打断:「我不过是嗓子有些痒,能有什么病?你只要乖乖的不给我惹祸,我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被这么一骂,阿端哪敢再说?

阿端收拾好了东西,起身要走,林子骢连忙拉住他的手:「你难得来我这里,多坐些时候吧。」

阿端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我哥哥还等我去照顾呢。」

林子骢「啊」的一声,松了手,这时才想起问道:「他生得什么病?严重么?」

「应该是风寒,病的很厉害。」阿端想,如果兄长不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是绝不允许自己走进前院,接近他的客人的。

「那应该找个大夫来,伤寒这种病,可大可小。」

「我也劝过了,可是他不肯。」阿端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圈突然一红,赶忙低头走了出去。

林子骢还想叫住阿端多说几句话,可不知为什么,看了那背影,声音就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是不是多心,总觉得阿端这次来,对他的态度极为冷淡,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想起昨天在落霞庵,两人对着供奉的花神许下誓言,那时候阿端的眼中还是一片浓情蜜意,还答应愿意随他离开这里,共赴京城。难道,阿端反悔了?

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担忧,林子骢有些坐立不安,索性向人打听了,直奔后院青珞和阿端的住处来。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先是很快的咳了一阵,然后顿了一顿,当你以为要停止了,下一阵的咳嗽又接踵而来。林子骢虽然对青珞没好感,听了这声音也有些揪心。

只听阿端的声音劝道:「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话没说完,已经被青珞不耐烦地打断:「家里不是有剩下的药材么?那些什么防风白芷柴胡什么的,放在一起煎上一煎…咳咳,我喝了自然就好了。」

他的语调依然又急又快,只是没了往日的气势。声音也不再清亮,而是像蒙了一层棉被在上头,暗哑虚弱。说的多了,又咳嗽起来。

「可是…」

「咳咳,可是什么?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咳咳!去年你得了风寒,也说得请大夫才行。结果那大夫过来搭一搭脉,动动嘴皮,开口就要好几两银子。你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可以这么糟践踏?咳咳!」

阿端本想说兄长这次的症状跟自己上次还不大一样,乱吃药的话只怕不妥。可见青珞说得太急,又咳嗽不停,那张脸憋得殷红,仿佛就要滴出血来,吓得不敢再说。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有人道:「伤寒也分好几种,需要对症下药才行。」

房门推开,林子骢走了进来。他见这房屋窄小拥挤,简单的床铺家具占据了绝大空间,阿端又在当中架起了火盆,这下连过道的地方都没了,不由皱起了眉头。

那兄弟二两人都想不到他会来,均是吃了一惊,青珞挣扎着坐起:「你…你怎么来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梳洗,脸上没擦粉,头发也乱糟糟的,连忙伸手捋捋头发忽然又想起身上穿的是旧衣,右肘处还有个洞,连忙把手臂藏进被子里。心里暗叫糟糕:怎生就叫他看见自己这副邋遢的模样!

林子骢环视一周,忽然走过去,一把掀开青珞的被子,将他抱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

「这里又小又不通风,实在不适宜养病,到暖音阁去。」他说着,向外便走。

「咳咳!等等,我不要这么出门!」青珞心里大急,这身破衣服若被锦心等人看到,岂不被他们耻笑死?

到底阿端了解兄长的心思,连忙找了件罩衣,给他盖在身上。

林子骢暗暗皱眉,心想都病成这般模样,这人还只想着怕在人前出丑,这等庸俗虚荣,简直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实在不值得为他多花心思。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为了阿端,又不是为他,这才忍住没把青珞又扔回床上。

「阿端,你去叫小九请个大夫来,要最好的,算在我的帐上。」

青珞还想出言阻止,听到最后一句,就不开口了,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等阿端应声离开,他才轻声问:「为何对我这么好?」

林子骢淡淡地道:「有病自然要医治。」

青珞抬起头,想看看林子骢的脸色,可从他这个角度却实在看不分明。丝丝热气从林子骢的身上传来,引得青珞不自觉将身子往里偎了偎。

这个温暖坚实的胸膛,倘若能一辈子靠着,似乎也不错。

小九请的是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伤寒这等小病自然不在话下。服了药,又发了一场汗,到第二天的时候,青珞就觉得身子清健许多,就是四肢酸软,还是起不得床。

这青珞是个闲不住的人,这般什么也不做地躺着可真要了他命,忍不住抱怨连连。阿端在一旁安慰:「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还是忍忍吧。」

他是来给青珞送换洗衣裳的。青珞本来觉得不妥,后来一想,林子骢连自己都不曾碰过,自然也不会为难阿端,也就不计较了。

「拿好了衣裳,你就赶紧回去吧,路上不要理一些不相干的人。」

阿端道:「我知道。」

服侍青珞换好衣裳,阿端拿了脏衣物准备出门。一旁林子骢忽然道:「我送送你吧。」

见那兄弟两人向他投来愕然的目光,又补上一句:「这样你哥哥也安心一些。」

青珞听他话里的意思,只道他洞悉了自己的心意。心想他为了怕自己担心,连阿端也加意照顾,当真用心良苦,于是含笑道:「如此甚好。」

阿端被兄长这么一说,也不好拒绝,点了点头,和林子骢一前一后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都是一言不发,到了后院的月亮门,阿端道:「到这里就好,你回去吧。」

林子骢见他当真说走就走,不禁有些着急:「阿端,你为何躲我?」

阿端抬头看他一眼,又赶忙低头:「我没有。」

「还说没有!这两天都对我冷冷淡淡,刚才在暖音阁,你都不看我一眼,直似屋里没我这个人一般。阿端,那天在落霞庵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还是你后悔了?」

「我…」阿端转过头,背对着他,嗫嚅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能跟你走了。」

「为什么?」林子骢心中大急,为了说服阿端,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这阿端怎能说变就变?他扳过阿端的身子,让他和自己面对面,道:「阿端,你看着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承诺都是真心实意,你还信不过我吗?」

阿端还是低着头:「我自然信得过你。」

「那你为何还不肯走?你难道甘愿留在这个肮脏污秽的地方?甘愿被你哥哥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不是的!」阿端忽然叫了一声,抬起头来。

林子骢见他眼中泪光莹莹,惊道:「你怎么…」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我哥哥待我不好,觉得他把我当作累赘,可是那天晚上他到处找我,还为我生了病,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是很疼爱我的,跟十年前一样,没有变过。我…我不能就这么弃他而去!」

自从认识阿端以来,林子骢从没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先是一怔,既而微笑道:「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如此!你哥哥会去找你,我也没有想到,看他对你还是有一些情谊。没关系,他这么爱钱,我们就多给他一些钱。他要多少,我给多少,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决不亏待了他,也算报答他对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如何?」

林子骢一向认为爱钱的人是最好打发的,最怕这人不爱钱。所以在他的心里,只要能让阿端点头答应跟自己走,青珞从来不是阻力。

哪知阿端还是摇头:「这次我哥哥生了病,我才发现他能依靠的人其实只有我。他一向脾气不好,在这园子里也没什么亲近的人,倘若我走了,以后生病谁来照顾他?」

林子骢叹了口气,既笑阿端痴心,却又觉得他这纯良体贴的性子着实可亲可爱,微笑道:「傻孩子,他有了钱,自然有大批的人赶着去巴结,还用你来操心?」

「就是有了钱,我哥哥也一定舍不得花。而且,就算有人照顾他,也是为了钱,哪有半分真心?」阿端说着,忽然道,「你把我哥哥也一起带走,好不好?」

林子骢吓了一跳,他虽不介意离经叛道,但把一个小倌带回家,这种事情还是无论如何做不来。何况,这小倌性子尖酸泼辣,带回去还不把家里闹一个天翻地覆?

他搓了搓手,显出为难的神色:「那个…阿端,你听我说。一来你哥哥未必就喜欢离开这里,到京城去二来,他那个样子,只怕很快就被人认出身份,到时候对你也不好。」

阿端睁大眼睛:「为什么对我不好?」

林子骢干咳了两声,觉得这事不好明说,又不得不说:「让人知道他是小倌出身…」

阿端本来还是听不明白,只是隐隐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好像在那里听过,好像…

——你哥哥是个小倌,你自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是的,古玩店的谢老板在逼迫自己的时候,仿佛就说过这样的话!

阿端忽然抬起头来:「你是说,别人会因为我哥哥的关系,看不起我,是不是?」

林子骢又干咳了两声。

阿端道:「可是,就算我哥哥不在,我出身锦春园这件事,也是隐瞒不了的。只要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到时候,你准备怎样?」

林子骢柔声道:「你想得太多了。你这般清秀干净,谁会把你和这种地方连到一处?」

阿端这回却固执得紧:「万一呢?」

林子骢脸色一变,这种「万一」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他执起阿端的手,道:「你放心,真有那时,我定然护着你,不让你受一丝伤害。」

他的眼中柔情似水,阿端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要回去洗衣服,天黑就看不见了。」

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转身离开。

「阿端!」

阿端身子震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反而走的更快了。

望着他的背影,林子骢心里忽然一阵焦躁,真要将阿端留在身边,只怕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

大夫开的药很有安神助眠的功效,青珞吃了药,头脑渐渐昏沉,林子骢送阿端离开不久,他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霄。

他坐起身,直觉地往书桌那边望去,只见林子骢倒在躺椅上,和衣而睡,身上一张被子也没有。

这人难道也想尝尝风寒的滋味?青珞暗暗皱眉,拿起身边的毯子,悄声走过去,小心的给林子骢盖在身上。

他站在那里,细细打量这个熟睡的男子。若在平时,他是决不会这样的——倘若被林子骢发现,自己岂不丢死人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看他英挺的眉,看他笔直的鼻梁,看他薄如刃的双唇…仔细一瞧,这人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呢。

目光就停留在那唇上,逡巡不去。说起来,林子骢包下他这么久,两人非但没有过肌肤之亲,连一次亲吻也不曾有过。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亲上去又是什么感觉呢?想着想着,青珞就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干燥,忍不住就往那两片唇上贴了过去…

眼看四唇就要相接,青珞却猛地停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现下患了风寒,倘若传给了林子骢可怎么办?

可是,那薄薄的嘴唇真是诱人呢。

于是,他轻轻撩起衣摆,盖在林子骢的唇上,隔着衣摆,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明明只是亲到了棉布,青珞的脸却红了。他暗骂自己没出息:青珞,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什么世面都见过了,亲个嘴儿还脸红什么?

看那书桌上油灯兀自点着,想走过去将它吹熄了,脚下不留神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时,却是一个纸团。

这才发现,桌上地上,扔了不少这样的纸团。

他轻手轻脚的将纸团展平,见上面写满了字迹。

他不识字,所以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一首求偶不得的情诗,只道是做生意用的咨文信件。心想林子骢一定是生意上遇到了麻烦,心情焦躁,才会把这些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等他明天气消了,怕不好找。于是将纸团逐个捡起,一张张地铺平了,压在书桌左手那一摞书的下面。

这一番功夫做完,头又有些晕了,青珞暗叫不妙,连忙回去床上躺着。心里暗暗祈祷: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这病加重了。

如果青珞读一些书,就会知道世上有个成语叫「事与愿违」,可惜他不懂,他只知道,这老天总是变着法儿的跟他作对。第二天起床,他的病果然又反复了。

林子骢气得跺脚:「什么名医,一点风寒都治不好,改天把他的招牌砸了。」

青珞当然不好意思说,我昨晚是因为偷亲你,不小心受了凉。他不知道林子骢着急是另有别情,只道他心疼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笑了半天。

其实细想想,平日这林子骢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如今生病了,才显出几分关切之情,倒着实贴心得很。这么一想,青珞又开始觉得,偶尔生个小病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随着躺在病床的时日渐长,青珞开始不安了。眼看四五天过去,桃花都要谢了,怎生拉着林子骢去桃花树下许个愿才好。

本来青珞也不是个笃信神明的人,只是这念头一旦生成,因为种种阻碍未能如愿,便越积越重,最终成了一块心病。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在神明面前先登个记,自己和林子骢这段情缘,终究会成了镜花水月。

「落霞庵里的桃花应该还没谢吧?」

林子骢怔了一下,答道:「淞阳府的春天要比京城来的早,我也算不准花时。」

青珞犹豫着,终于还是开了口:「咱们一起去看看桃花,好不好?」他微微侧转头去,不敢让林子骢看到他的脸有多红。

林子骢心不在焉地道:「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这几日被阿端弄得焦头烂额,连桃花长什么样都快不知道了。

「我已经好了!」青珞怕他不信,连忙从床上下来,在地上转了一圈。嗯,腿还有点软,一定是好几天没下床的关系,一定是。

林子骢还想说什么,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沙沙声,还有树枝拍打窗棱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起风了。」

青珞一听,连忙走过去,打开窗子,果然见刚生出来的嫩条被风吹得前仰后合。「好大的风,哪里来这么大的风!」

林子骢笑道:「怕一会儿还有雨呢。」

青珞白他一眼:「你别瞎说。」才说着,自己先轻轻叫了一声,原来一颗雨星正随风落在他的脸上。

「快把窗子关了吧。」

青珞应了一声,闷闷不乐的关了窗子。

林子骢伸了个懒腰:「这种天气,闷头睡觉最合适了。你也早些睡吧,听这雨声,怕要下一夜呢。」

青珞吓了一跳,真要下一夜雨,那桃花还保得住么?

这天晚上,青珞整晚都没睡好,一个劲儿地祈祷雨快些停,睡梦之中,他仿佛都听见潇潇的雨声。第二天起来,睁眼第一句话就是:「桃花!」

「还惦记着你的桃花?看这一夜雨,现在还没停呢,什么花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青珞坐起身来,见林子骢正在穿戴打扮,问道:「这种天气还要出门?」

「嗯,有个应酬。外面有轿子在等。」

青珞心里一阵失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都是一些繁琐的事情你该睡就睡,不用等我。」林子骢无心跟他多说,披好了雨蓑,就赶忙出门了,速度快得连青珞想说声「早去早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雨直到午后才停,外面地上一个连一个的积了不少水洼,就连一向悍强的丁香此刻也蔫头耷脑,星星点点缀了一地残香。

青珞却还不肯死心,顾不得雨后泥泞,披了衣服赶忙出门。引得看门的白大爹好奇追问:「青珞,这肮脏天气,你这是去哪儿啊?」

「落霞庵。」

白大爹搔搔脑袋:「这时节去落霞庵做什么?看桃花么?这雨下得狠,桃花没有,落花倒应该是一片。」还想问个清楚,青珞早去的远了。

赶到落霞庵的时候,青珞的鞋和裤脚都已经被地上的泥水打湿了。他气喘吁吁地向里张望,那印象中的漫天红霞却早已被雾霭青青所取代。

他本就病后体虚,先前凭着一股执念走到这里,这时却觉两脚发软,一丝力气也没有,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气。

有个农夫从庵后经过,见他直勾勾盯着庵里,便多事地上前问道:「这位相公,你是来看花的吧?哎,晚了,早一天还能看上几眼。」

见青珞不理他,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有人雨后还跑来看花,原来是个傻子。」摇摇头,自顾自的走了。

好容易等到身上的麻软劲儿散了,青珞这才从后门进庵。近看那桃树,叶子已经长了有一指多长,被水洗过之后,青翠欲滴,倒是越发有生机了。在重重的叶子遮蔽下面,偶尔还能看几片桃花,也是红销萼残,先前枝头迎风招展的,十九作了地上的胭脂污色。

青珞没有诗人伤春悲秋的细腻情怀,可是触动了心事,也是怅惘无限。

他把一片花瓣拿在手里,慢慢转动,哪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阵邪风,轻轻一吹,花瓣就被风带跑,飘落在泥水洼里。

他不觉紧了紧衣裳。

春寒,犹胜残冬。

「青珞,正好,我正要找你。」

怅然若失地回到锦春园,迎面正遇到满脸笑容的「老爹」。

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以这么多年的了解,老爹这么笑的时候定然没安好心。青珞暗中皱眉,却还是打起精神,叫了声「老爹」。

「林公子呢?你怎么没陪他?」

「他有应酬。」

「原来如此。」「老爹」点头笑道,「那正好,我正找你有事,到我屋里来。」

青珞心里一跳,上次老爹找他,就是为了把阿端许给曹员外的事,难道那老东西还不死心?

「老爹」的房间可比青珞的住处强了不知多少倍,就连头等客房也有所不如。青珞也不客气,进门先找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下,脱了鞋,轻轻揉按走得酸痛的右腿。

「怎么,腿痛?啊,我忘了这两天是阴天,你的腿受过伤,一定会酸痛。」

青珞轻轻一笑:「难为老爹还记得我的事。」

「怎么不记得?」「老爹」作势叹了口气,拉张椅子坐下,道,「我辛辛苦苦栽培了你四年,给你请了最好的舞蹈师傅。结果呢,这一双能掌上作舞的腿,就生生让人打残了。倘若你当初…」

青珞脸显愠色:「这陈年旧事,老爹还提它做什么?」

「老爹」见了他恼了,也知道他的脾气,生怕事情还没说先弄僵了局面,忙道:「好好好,过去的事不说了。青珞,我这次找你来,是要给你一场天大的富贵呢。」

「老爹说笑了,我是天生的穷命,哪有什么富贵?」嘴里打着马虎眼,青珞心里却暗暗叫糟。听这开场,必是阿端的事无疑,上一回被他来了个先斩后奏,这一回可再难善了。

果然只听「老爹」说道:「还不是曹员外要纳男妾的事。上回你把阿端送走,我还道你们兄弟没福,着实替你惋惜。这下好了,阿端又回来了,我问了问曹员外,他可还在等着阿端呢。」

青珞心里暗骂:你哪是替我们惋惜,分明是替即将到手的银子惋惜!那曹员外今年六十多,不知还能活个几年,阿端若去了那里,早晚被人活剥了。也不知你收了多少银子,做龟公做得这般上瘾!

「曹员外虽然有这份心,就怕阿端不愿意。」

「哎,你从十二岁起养他到这么大,阿端平日是最听你的话,你说一句,他自然会听。」

「话是这么说,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就怕他死了心不愿意…」

「老爹」沉下脸来,道:「青珞,你是打定主意搪塞我了,是不是?」

谁都知道,「老爹」这般模样就是发怒的前兆,一般小倌早就怕两腿发软了。可是这青珞,生就一副滚刀肉的材料,凤眼一挑:「怎么着?老爹还要打我不成?正好,好几年没挨过鞭子了,还真想念得紧。」

青珞号称是这条巷子里头号的泼货,若真撒起泼来,连「老爹」也要头痛三分。他只因许久不跟青珞冲突,一时忘了,这才拿出平日对付寻常小倌的嘴脸。青珞一硬,他又软了。

悻悻地道:「我不妨告诉你,曹员外已经发话了,他是要定了阿端,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哼哼,你也就是跟我这里撒撒泼,耍耍狠,真正敌得过曹家那班如虎如狼的丁壮么吗?阿端若是堂堂正正进了曹家,还有一席之地,若是被抢进去,糟蹋够了再扔出来,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青珞怒道:「这曹家的人不讲王法么?」

「王法?王法是给你我准备的,不是给财大气粗的曹家!」「老爹」冷笑着,指着青珞的腿,「当初孟小侯爷打断你的腿的时候,王法在哪里?多亏我念在这些年的情分,瞒了别人收留了你,偷偷给你治伤。若不是他家得罪了太师,你还能出来接客吗?这条生路早断了。」

青珞被说中了痛处,默然不语,抚着右腿,怔怔地出神。

「老爹」见他似有所动,放柔了声音,劝道:「这人不能和命争,你吃了这么多苦头,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你若不是自命清高,乖乖依了孟小侯爷,早就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老爹苦口婆心的劝你,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结果怎么样?你刺伤了小侯爷,这一口恶气是出了,可你付出了多少代价?腿伤了,再不能跳舞人也被糟蹋了,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接客赚钱,被人睡被人压?」

他喘了口气,又道:「你再看看阿端,人又软弱,又没本事,离开了你,他能自己养活自己么?曹员外再不好,好歹是个依靠。只要哄好了这老头,随便从他身上扣下块肉来都够你们兄弟花上一世,还求什么?如今阿端就是当年的你,只有这一条能走,非走不可!」说着,他在青珞的肩头重重一拍。

青珞被他拍得一震,仿佛回过神来,全身打了个寒噤。

「怎么,想明白了么吗?」

青珞抬头看看「老爹」,心里已然雪亮,倘若自己再不松口,只怕就难从这屋子顺利走出去。唯今之计,只有先虚以委蛇,弄清对方的打算,再想办法应对。于是点头道:「好吧,全凭老爹做主。」

小九觉得自己这阵子一定是冒犯了哪路瘟神,不然为什么这阵子进赌场,十赌九输呢?先前赢来的银子早就输光了,连带白老爹给他攒下娶媳妇的那些钱,也都被他偷来输个干净。

他越输越火,越输越不甘心,他就不信,他小九就没有转运的时候!

可是没有了赌本,怎么去「转运」呢?

路过「老爹」的小阁楼的时候,小九忽然想起「老爹」的屋子有不少古董,听自己的爹说,那每一件都值百来银子,若是拿了一件去卖…

他悄悄摸上阁楼,本以为这时候「老爹」一定在前面招呼客人,谁成想,一上去就听见了说话声。

他吓了一跳,正想离开,一句破碎的话却不期然飘进耳里,别的没听清,只清清楚楚地听见「阿端」两个字。他心里一凛,连忙把耳朵伏在门边。

只听「老爹」的声音道:「我跟曹员外是这么定下的,明天一早就大花轿子来迎阿端,不管他愿不愿意,一头按进轿子就算完事。」

接着是青珞的声音:「老爹都计划好了,还找我做什么?」

老爹笑道:「不是怕你到时候撒泼,惹了麻烦么?你今晚只管看住了阿端,别让他跑了。明天也留神,小心他寻死。等到了曹府,他若还想不开,还指望你劝他呢。曹员外说了,这事成了,决不会亏待了你我。」

小九听得背上直起了一阵冷汗:「他们要合伙卖了阿端呢!这个没良心的青珞,怪不得上次阿端丢了他那么着急,这是怕断了他的财路!还真以为他有什么兄弟之情!」

他一向视阿端为自己的兄弟,听了这个消息,哪敢再耽搁?悄声下了楼,一路风的发足狂奔,直往后院来。

到了阿端的住处,等不及开门就冲将进去,只见阿端正在做活计,小九急得一把他手中正在缝的袜子扔掉,叫道:「你还在这里不慌不忙,你哥哥你哥哥他就要把你卖了!」

阿端眨眨眼睛,尚听不明白他的话,怔怔地问道:「小九哥,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听见你哥哥跟老爹说,要把你卖给曹员外做小,明天一早大红轿子抬进门来,你依也好,不依也好,只管压上轿子走人!」

阿端听到「曹员外」,心里先自慌了,但他还是不肯相信,抖声道:「小小九哥,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哥哥我哥哥不会答应的!」

小九见他执迷不悟,只恨得跺脚:「你哥哥爱财如命,你又不是不知道,曹员外大把银子送上来,他能不动心么?」

「可是…可是…以前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会让那些人碰我…」

「那是他没遇到好价钱!」小九气得大吼起来,「阿端,你认识我小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平时虽然爱扯个小谎,可是从来没有骗过你,是不是?我把你当亲弟弟般疼爱,这种事情若非我亲耳听到,千真万确,难道还能骗你不成?你就信了我吧!」

「可是,我…」阿端心里也笃信小九不会出言相欺,可是这些年来他们兄弟相依为命,青珞是他唯一的依靠,猛然间这个依靠突然崩倒,说什么也不愿相信。

他此刻心乱如麻,越想越是难过害怕,眼圈儿一红,泪珠簌簌的往下落。他呜咽着道:「我去问问我哥哥!」

「回来!」小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傻东西,你这个时候去问,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们正怕你听到消息跑了,刚好将你抓住绑起来,赶明一早儿往花轿上一送!到时候,你想后悔都来不及!」

阿端经他一点醒,全身一凛,握住他的手:「小九哥,你帮帮我,我到底该怎么做?那曹员外…我是绝对不依的!他当真要相逼,我,我宁愿去死!」先前「老爹」跟他说起曹员外的事,他就不肯答应。如今他心有所属,自然更加不会顺从。

「别怕,有小九哥呢。你先静下来,让我想想。」小九一面安慰阿端,一面转动心思,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咱们怎么把林公子给忘了?曹家财大势大,可是我看那林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实在不行,你就跟他奔京城去,我看他曹家还能跑到京城去要人!」

阿端听他说起林子骢,就好似黑夜之中看到一丝亮光,擦干了眼泪:「好,我这就去找他。」

「我看他今早出去了,现在也不知回来没有。不如这样,我去拖住你哥哥,你就去暖音阁等他。记住,千万别让人看见你!」

阿端点点头:「我醒得。」

他心里害怕,也不敢耽搁,一路往前院来。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湖蓝色身影,正是自己兄长,连忙往树丛中一闪,躲了开去。

青珞神色焦急,脚步也快得很,一眨眼就过去了。阿端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酸,眼泪几乎又要流下来。这时候真想追上去问问他,是不是当真不顾兄弟之情,要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可是想到小九的话,哪里敢迈出半步?

——如果,他真的迈出这一步,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青珞正风心急火燎地往住处赶,远远的只见小九迎了上来。他心里急得要死,雅虽不愿跟这小泼皮多作纠缠,可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放慢了脚步,拿出平时的姿态:「你这小泼猴,又来找阿端是不是?上回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还敢来?」

哪知小九比他还急:「青珞哥哥,大事不好了。阿端阿端…」

听到「阿端」两字,青珞心里就「咯噔!」一下,变了脸色:「阿端怎么了?」

小九咽了口唾沫,道:「刚刚我一来,就看见锦心带了老黑阿旺,把阿端抓走了。」

知道不是「老爹」派来的人,青珞先松了口气,问道:「那锦心凭什么抓阿端?」

「听他说,是他屋里丢了宝贝,查来查去,也不知怎么就认定是阿端偷的,要把阿端抓去拷打审问呢。」

「放他娘的臭屁!阿端向来老实胆小,怎会去偷他家的东西?再说,他那穷酸样子,能有什么好宝贝值得偷?」果不其然,青珞不听还好,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小九还在一旁煽风:「谁说不是?依我看,他是看青珞哥哥你这几天咸鱼翻身,压过了他的风头,心里吃醋。他奈何不了青珞哥哥你,就拿阿端出气。」

青珞想起锦心确实是这样的人,越发信了,又急又恨,瞪眼道:「你怎么不拦着些?」

小九苦了脸:「那老黑和阿旺都是院子里的硬手,我这身板儿,哪里拦得住?」

「他们往哪儿去了?」

「好像是柴房。」

两人急急忙忙往柴房赶,青珞走在前面,当先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喝道:「锦心,识相的你快把阿端给我交出来!」

定睛一瞧,柴房里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青珞心中疑惑,正想回头问问小九,忽然背上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几步跌入柴房。紧接着,身后一声大响,却是柴房的门被关上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扑过去推门,可哪里推得开?他急得跺脚:「小九,你做什么?我没工夫跟你玩,快放我出去!要不然,我告诉白大爹,让他扒了你的皮!」

小九把门闩扣好,心想放你出去阿端可就要倒霉了,于是笑道:「这么一说更不能放你出来了,我真怕我爹扒我的皮!可巧儿这柴房地方僻静,不会有人打扰,青珞哥哥,你就好好在这里歇一晚上吧。」

在这里耽搁上一晚,阿端早被人抬走了。青珞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放低身段,软语央求:「好小九,我不告诉你爹就是,你先把门打开放我出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小九嘻嘻一笑,心想你只管说破了大天儿,我就是不开门,一转身,竟是自顾自的走了。

青珞听不见回声,又道:「你听我说,我现下有件大事要办。你不是跟阿端最好么?他现在有难,我正要救他,你快放我出去。」

他说了半天,见外面没有动静,心中疑惑,叫道:「小九!小九!」

还是没有人应声,青珞这才知道小九走了。一股火气直窜上来,破口大骂:「不要命的小杂碎,该死行瘟的东西!真要耽误了我的事,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筋,拆了你的骨头!」

他用手去拍门,伸脚去踹门,那门被砸得咣咣响,就是打不开,倒把手脚震得赤疼。

青珞无法可想,只得扬声大叫:「来人呢,放我出去!」可是小九之所以选中这里,就是因为柴房地处偏僻,若非凑巧,青珞就是喊上一天,也不会有人前来。

终于,青珞放弃了求援的想法。他四下寻找,见这柴房里面只有一扇门,没有窗子,四下积的都是柴,左面墙脚下堆着一垛干草,想要找个撬门的工具也不能。不禁泄了气,颓然坐倒在柴堆上。

眼看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日光渐渐微弱,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溜走。多呆待一刻,阿端的处境就危险一分。他心里气恨交加,看着地面,怔怔地掉下泪来。

想起顽童恶作剧之可恶可恨,他又忍不住大骂起小九:「小泼皮,小杂碎,不知死活的东西!等我出去,不撕烂了你的狗嘴我就不叫青珞!」

他心乱如麻,满腹心思都被明天将要到来的花轿占据,全然没有想到,为何素来畏惧他的小九竟一反常态地作弄于他?

骂着骂着,眼角一瞥,忽然看见墙脚下那一垛干草竟然动了动。

柴房里光线甚暗,他还倒道是自己眼花了,擦擦眼睛再看,果然见那草堆又动了一下。

青珞大奇,他素来胆大,也不畏惧,反而走上前想看个究竟。忽然那干草向两边倒落,中间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头来!

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喝道:「是谁?」

那钻进来的东西猛地听到人声,仿佛也吓了一跳,一低头,又退了出去。

青珞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条黑狗,自己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心中一动,蹲下身去察看。

这墙脚下的洞本是因为地基没打好,赶上雨水大的时候,把土冲走了不少,这才显露出来,又被这条黑狗拱来拱去,终于成了大洞。这柴房本就是堆放柴草的,没人会在这里多作停留,平时又有草堆在前面挡着,根本没人发现。

青珞发现了这个狗洞,可比从天上掉下一块金子还要欢喜。他俯下身,半趴跪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头可以过去,肩还差一些。

他伸手在洞口四面推了推,拔出两块松动的砖来。

这下就差不多了。

他低了头,双肘着地,从那洞口一寸一寸挪将出来。屁股经过的时候,略略的被卡住了些,他微一用力,人倒是过来了,却伴着一声哧响。

他暗叫不妙,伸手一摸,果然衣裳的后摆被划破了一个口子。

这件湖蓝色的衣裳,是青珞最体面的衣裳了,何况又是林子骢送给他的——其实是林子骢出钱,他去买,可在青珞心里,这跟送给他一般无二。现在被划破了,青珞实在心疼得紧。

可是没时间为这个难过了,天色已然昏黑,正是锦春园最忙最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阿端只有趁这时走,才不会被人发觉。

这样想着,青珞加快脚步,向着自己和阿端的住处去了。

阿端在暖音阁里焦急的等待着,直到天黑,林子骢才从外面回来。看见他,阿端的眼泪又缀成了珠子。

「怎么了?」林子骢吓了一跳,只直觉地感到有事发生。

「林公子,你救救我!」

阿端就把小九跟他说的话又给林子骢重复了一遍,林子骢不听还好,这一听,气往上冲:「我看他敢!」

阿端拉着他的衣角:「我该怎么办?」

林子骢本想说要去找「老爹」算账,心中忽然一动,暗想这不正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好机会?以前怎样都劝不服阿端离开青珞,这一次,他想不走都不成了。

想到这里,林子骢握住阿端的手,道:「阿端,你信不信得过我?」

阿端点头。

「那就好。阿端,老实说吧,我在此间的事务早已了结,之所以留在这里,就是要带你一起走。现下你哥哥已经容不下你,你愿不愿跟我一同到京城去?」

在林子骢回来之前,阿端等他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想过,万不得已便同林子骢一同离开。这时听他发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大力的点头。

林子骢大喜,心想事不宜迟,道:「那好,咱们现在就走!你可有什么东西要收拾?」

阿端想起自己那个「家」,除了几件旧衣裳,实在别无长物。「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林子骢追问,深怕他再又反悔。

「只是我哥哥…」

林子骢跺脚道:「咳,那等无情无义之人,你还想他做什么?」

「别想了,别想了!你哥哥被我关在柴房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们怎么说的?」小九边说边跑进来。

林子骢道:「阿端答应跟我走了。」

「那敢情好!」小九喜得一拍巴掌,又道,「你们还是要快走,『老爹』也不是省油的灯,被他发现了,大家都要倒大霉!前头人多眼杂,咱们从后门走,我去给你们准备马车,你们收拾停当了就赶紧出来。」

他是来也匆匆,去也如风,一眨眼的功夫,人又走了。从头到尾,林子骢和阿端连插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林子骢叹道:「这位小九哥虽然出身市井,道倒不失为一个古道热肠的性情中人。阿端,倘若他是你哥哥,你可该幸运多了。」

阿端默然不语,在他心里,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可是青珞毕竟是他的嫡亲兄长,血浓于水,怨恨不得,割舍不下,他低声道:「我想给我哥哥留一封书信,让他知道我平安的离去的平安,不要再挂念我。」

林子骢心想你哥哥的眼里只有银子,哪里会挂念于你?但他终究不肯伤了阿端的心,道:「你写吧。」

这封信也许会泄漏了他们的行踪,但林子骢自恃手中财势,也全然不在乎。

写好了信,两人相偕来到后门,那小九早已等候多时。阿端上了马车,少不得拉着小九的手说几句感激的话,道一道离别的伤感,洒泪而别。

临走,他把一封信塞到小九手上:「请你交给我哥哥。」

小九心想:你哥哥正在柴房里关着呢,我要敢去,定被他大卸八块不可。他为人这般可恶,不如让他多吃些苦头,反正这两天之内,伙房定会出门买柴火,到时候再将他放出来不迟。这封信,我就先放进他屋里好了。

打定了主意,回去把信放在青珞桌上。他自觉办了一件好事,心中欢喜,哼着小曲出了门。猛地一抬头,忽然看见远远的一个身影走来,月光下依稀是青珞的模样。

他怎么自己出来了?小九只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出去躲个十天八天再回来吧。

青珞推开自家房门,见屋里黑着灯,先是一愣。四下里寻人,不见阿端的身影,心想这孩子素来老实,多半出恭去了吧。

他并没有多想,只是焦急地把自己的床从墙边推开,整个人钻到了两者的夹缝之中。

那墙是用白粉刷的,经年日久,破损在所难免。可是有一处,墙皮竟完全脱落,黑乎乎地露出里面的方砖来。只因有木床挡着,平时也看不出。

青珞就把手在那里面一抠,不多时就卸下四块砖来,原来那砖是活动的。

他往里一探,拿出一个黑布包,打开,那里面有几锭元宝,两张银票,还有一些散碎银子。一串明珠枕在其中,闪闪发光,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这是青珞这些年来的积蓄。「老爹」对钱财把持甚紧,小倌们的接客所得全都进了他的腰包。只有一些大方的恩客,在嫖资之外,还会私下里送给小倌们一些财物。只是这样的恩客能有多少?想要躲过「老爹」的眼睛却又千难万难。

青珞拿出几锭银子来,又拿了一张银票,统统揣进怀里。他把布包送回去,可是手都放到墙洞里,脸上突然显出一丝犹豫,一咬牙,扯开包袱又将那串明珠也塞进了怀里。

他快手快脚地收拾停当,坐等阿端回来。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阿端的身影。他越等越心虚,难道说,「老爹」先下手为强了?

想到这里,青珞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将出房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转到桌上——那上面是阿端留下的信。

白纸黑字,在黝黑的桌面上很醒目,青珞早该看见了。只是因为他不识字,所以对这类东西格外的不在意。

他拿起信来,不能辨认那上面鬼画符一般的字迹是不是阿端写的,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他觉得跟阿端有关。

平生第一次,青珞怨恨自己没读过书。他愣了愣,忽然拿起那封信,往外就跑。

他记得白大爹以前是读过两年书的。

白大爹看到他的模样,显然吃了一惊:「青珞,你怎么…」

「莫说别的,你先给我看看,这上面写着什么?」青珞喘着气说道。

白大爹拿起那信纸看看,念道:「哥哥,我走了,我死也不会进曹家的门。我要跟林公子一起进京城。林公子对我很好,他说要一辈子照顾我,你不用为我担心…」

念到这里,白大爹疑惑地抬起头:「青珞,这是阿端写的么?他去京城做什么?又哪里冒出一个林公子来?你脸色怎么这般苍白…哎!青珞,你去哪里?」

青珞一阵风似地飞奔暖音阁,信上的话让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恐惧。

院子里,没有!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

卧房里,还没有!

到处都没有!

青珞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可是很快的,他就像被打了一鞭子,激灵一下跳起来,冲出门去。

花厅依旧是轻歌曼盏,纸醉金迷,青珞逢人就问:「你看到阿端了吗?你看到暖音阁住的林公子了吗?」「你看到阿端了吗?看到林子骢了吗?」

路过的人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可是青珞却只注意到他们的嘴,看那嘴里吐出「没有」两个字,就失望的将人推开。

他从一双又一双人影跟前走过,询问渐渐变得盲目而机械,他已经分辨不清这些人的脸,只看到一张张相似的嘴唇做出同样的翕动,脑中一片木然。

忽然,眼前一个人惊声尖叫起来:「青珞,你这是…」话未说完,他已经笑了起来,指着青珞,笑得弯了腰。

青珞一震,这人,是锦心!

锦心还在笑:「哈哈,你看看你的样子!哈哈,你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是不是?你居然这样也敢出来!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青珞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失措地摸摸自己的头脸,可摸能摸出什么来呢?

那锦心又已转到了他的身侧,这一下笑得更大声:「你那后面…那后面破了,屁股都露出来了,你也不遮掩遮掩!」说着,他伸手去抓青珞后面的衣摆。

青珞吓得慌忙跳起,双手掩住臀部。他向周围看看,才发现,原来身边已经聚集了那么多人。

这些人中,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都在看着他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笑声,笑他的傻,笑他的笨,笑他的痴心妄想。

青珞失措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笑声淹没了。

原来林子骢当初找到我,是为了阿端。

原来他惩治谢掌柜,不是为了给我出气,而是替阿端抱不平。

原来他不肯碰我,不是面嫩,也不是重视我,而是他根本对我无意。

原来他为我治病,只因为我是阿端的哥哥。

原来…

原来自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是阿端!

原来我不过是他接近阿端的一座桥,过了河,这桥就可以拆了。

我真是傻子啊!

用了好久,青珞才能将这些个前因后果想明白。他坐在暖音阁的地上,看着四周熟悉的门窗家具,却总有种隔着一层烟雾的茫然之感。与林子骢相处的日子一点一滴在心里淌过,只笑自己傻得彻底。其实自始至终,林子骢都没对他有多好,只是他自己编织了一个梦,一头扎进去,不愿醒来。

这么说,林子骢是带阿端回京城了,他看来身分不低,想来阿端跟着他定能过上好日子。

可阿端是怎么知道曹员外的事呢?

对了,小九最是机灵,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小九为何要把我关起来?嗯,他以为我也要害阿端呢,谁让我口上答应了「老爹」。

呵呵,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是狼心狗肺的哥哥不折不扣的坏蛋!

想到这里,青珞居然自顾自地笑了。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的推开。「老爹」满面怒容的闯进来,一把抓住青珞的衣领,将他提将起来。「我问你,阿端呢?他是不是跟人跑了?」

显然,风声也传到了他的耳里。

青珞把那封信给他:「这是他留下的话,你自己去看。我不识字,你总识的。」

「老爹」看了信,反手一记耳光抽在青珞脸上,怒道:「不是让你看好他么?你让我怎么跟曹员外交待?」

青珞被打得上半身倒在地上,淡淡地道:「大不了,老爹把我充数送过去给他赔罪。」

「老爹」看了他一眼,一脸蔑然:「你?人家曹员外要的是清清白白的阿端,你这种千人骑万人压的贱货,白送还嫌费粮食呢!」

青珞惨然一笑,爬将起来:「原来我就是这种货色,白送都没人要。怪不得,怪不得!」

「老爹」怔了怔,低声道:「青珞,你在哭么?」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见过青珞哭了。

青珞用力地眨眼睛:「没有。」

「别告诉我说是沙子迷了眼,多少年前的谎话不管用了。」

青珞抬起头:「我在看月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所以我快活得哭了。」

「老爹」也跟着他向窗外看去,那月亮果然又美又圆。「老爹」忽然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你看着月亮哭,月亮看你又如何?无论这人世间有多少痛苦烦忧,月亮始终高高挂在天上,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就因为如此,它才能千载不变。做人也是这样,想过的快活些,就不要总想着别人,要为自己多想一想。」

他顿了顿:「曹员外那边,明天我去跟他说,看在这些年的份上,这是老爹最后一次教你,也是最后一次帮你。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门开了又关,「老爹」走了。

暖音阁里又是一片寂然。

青珞抬头看看天上的月,那明月也仿佛看他,静静的,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