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

『葬仪师?』这麽年轻?这是所谓的年少有成?

司寇岩岫接过那角落印有莲花的名片,还来不及细看,厅堂中央爆发出一阵惊愕刺耳的哗然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怎麽会这样?!』

『这个遗嘱太奇怪了!!』

『不可思议!』

众人交头接耳,不可置信的摇头。

『但是,仔细想想,这样其实颇公平的…』觞的干部脑子转得快,已经发觉出这份遗嘱对於他们有利之处,纷纷露出狡诈的笑容。

『这样的话就不用在这边吵了,大家公平竞争。』

『凭什麽你们可以分得所有得财产!』

『遗嘱上写说谁先找到那只怀表谁就有资格接受遗产,不服气的话你们就想办法比我们早找到,到时候谁也没话说!』

『好!到时候你们这些狗杂碎别再来觊觎商家的财产!』

『好!到时候你们这些猪猡也别在那里死不要脸的硬抢!』

什麽什麽?!

司寇岩岫一脸诧然,眼睁睁的看著这些不知道什麽时候达成什麽共识,双目彷佛是找到人生目标而炯炯有神的人们,纷纷朝门口涌来,准备迈出这晦暗死闷的空间,奔向无限光明的世界。

『让开啦!』

挡在门边的司寇岩岫被推了一把,重心不稳的向旁边倒。

糟糕!

当他已准备好折服在地心引力的淫威之下,与花岗岩地面做第一次亲密接触时,两只瘦长而冰冷的东西从腋下穿过,勾圈住他的肩,让他免於砸落的危机。

『呃嗯?』他下意识的往肩头抚去,摸到两只冰冷而又苍白的手掌。

好冰!怎麽会这麽冰!

手掌缓缓的从肩头滑下,向後收起。司寇岩岫往回望,只见傅尔祈漾著嘲弄的笑容,看著涌出门外,赶著离开的人。

『真像是面前悬了个胡萝卜的马…』可悲又可笑。

司寇岩岫盯著傅尔祈,想说些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要说些什麽。

『岫。』商执竞匆匆走向司寇岩岫。『你没事吧?』

『嗯,没事。』他微笑,『对了,刚刚的遗嘱里,写了些什麽?』

『你没在听?』商执竞微愕。

『我没听清楚。』随口扯了个理由,『到底是怎麽了?』

『老爷的遗嘱里写了分配遗产的方法…』商执竞苦笑,『简单来说就是,谁有办法找到他那个镌琢了金杯纹路的怀表,谁就是遗产的继承人…』

『啥?!』太随便了吧!

『所以说…』商执竞拍了拍司寇岩岫的肩,开朗一笑,『你也有机会成为商家的继续人喔!』

『我并不想要…』他对商家的遗产一点兴趣都没有。

商执竞浅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语毕,转身,走向律师,低声商讨一些细节问题。

司寇岩岫将目光转回傅尔祈,对方的表情始终没变,彷佛早就知道遗嘱的内容似的。

当然,他一点都不怀疑是他外祖父亲口告诉对方的可能性。

傅尔祈望著凌乱的大厅,以及被撞得有点歪的灵堂,嗤笑出声,摇头叹息。

可悲啊…主子做人失德,养出这堆做人失败的亲属。

『你…』司寇岩岫出声,拉住傅尔祈的注意。

『嗯哼?』

『你几岁?』

傅尔祈沉默了一秒,淡然开口,『二十一。』

『嗯…。很年轻啊。』比他小了七岁。

但是,眼底散发的世故与老成,看起来反而像是比他年长七岁。

『嗯…您看起来也颇年轻的。』

『为什麽会想当葬礼师呢?』

『我只是兼差…家族事业,不帮不可…』傅尔祈看了看表,『晚安。再见。』他简短的结束话题,便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啧…拖延了这麽久的时间…这次的钱还真不好赚…

回家还得帮另一个委托者看墓地的风水…

都是他那死爱钱的父亲害的…。明明就每天都在送往迎来,看遍无数的生离死别,但是却始终无法超脱世俗的欲念,整天只想著赚钱…。搞得他们家变成宗家的笑柄…

『等等!』

司寇岩岫伸出手,抓住了傅尔祈的手腕,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令他瑟缩了一下。

傅尔祈顿了一顿,不悦的回过头,『还有事吗?』

『有…。』其实没有。但是他不想让傅尔祈离开,他对这个少年还有一堆疑问还没解答,他才不打算就这样放掉这个引起他高度兴趣的少年,不打算就这样扼杀了自己旺盛的好奇心。

『什麽?』

『那个…』司寇岩岫骨碌碌的转了转眼,努力思索著合理又正当的理由。

傅尔祈蹙了蹙眉,『麻烦您快点,我还有事要忙。』

对了!

司寇岩岫眼睛一亮,『帮我个忙。』

『您需要我这个葬仪师帮你什麽忙呢?』除了丧葬事宜,其馀的事别想找他插手。

『帮我一起找我外公的怀表。』

『你刚不是说没兴趣?』

『现在有了。』他对遗产没兴趣,但是对寻找的过程有兴趣。

重点是,这是他目前想得出可以挽留傅尔祈的理由。

他对傅尔祈,更有兴趣。

『为什麽要我帮?』

他漾起一抹微笑,『你会通灵,找起来比较容易。』问不了人,至少可以问鬼神。

傅尔祈无力的翻了翻白眼,『我不做白工。而且您的要求不在本公司的服务项目里…』当他是金属探测器?

商家的丧礼,他已经帮了够多多馀的忙了。他不想再淌这滩混水。

他正准备推辞的时候,司寇岩岫开口了。

『找到的话,遗产和你对分。』

傅尔祈微愣。思考了片刻,还是打算推辞。

『不…我…』

『找不到的话,我再付你一场丧礼的费用。』司寇岩岫市侩的奸笑,『价钱任凭你开…你觉得呢?』

傅尔祈不语,沉思了一会儿。

『怎样?』司寇岩岫略微担忧的询问。

他漾起职业性的笑容,礼貌的回答:『成交。』

『我回来了。』

穿过白色围墙上的铁门,越过大片竖有墓碑的草坪,绕过高耸富丽的灵骨塔,来到了另一面白色围墙前,掏出钥匙,打开藏青色的厚重门板,迈入自家重满波斯菊的前园理。

这是他家,位於傅园礼仪公司角落一隅的独栋透天厝。

全世界大概只有他家会把房子概在墓园後面。就算是将死人和活人视为同等的葬仪社,就算是不畏鬼神的灵媒,就算房子的风水是阴中之阳的极佳穴位,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住家环境。

想出这种惊世骇俗做法的人,正是他老爹,傅园礼仪公司的社长,傅祥纪。

『怎麽弄这麽久…』傅祥纪叼著烟斗,噗呼的从鼻孔喷出白烟,翘著脚,穿著酒红色的睡袍,贵气十足的坐在客厅中央那只巴洛克风格的大椅子上,和整体采取中国风摆设的房间格格不入。

傅尔祈微愕,接著用冷淡中带有嫌恶的目光,望著父亲,『你…怎麽回事?』

『你是说这个吗?』傅祥纪炫耀似的,得意的抖了抖袖,『是尔雅送的。她从欧洲带回来的呐…』

无耐的低吟一声,抚了抚额际。

他不想否定大姐傅尔雅的品味,也无心否定姐姐的孝心,只是一回家看到这样的景象,让他有种无力的感觉。

好歹也考虑一下家里的装潢风格吧…大姐…

中西合璧不是这样搞的…

『尔祈啊,你觉得怎样?这个可是天鹅绒做的呢!』傅祥纪兴奋的询问儿子的意见,期望得到虚荣的赞美。

『我觉得…』他撑起虚弱的笑容,淡然一笑,『像寿衣…』

漾在脸上的笑靥顿时僵硬,傅祥纪抽动著嘴角,脸色难看的开口,『你非得要讲这麽难听吗?』不孝子…

『是您自己爱问,孩儿只是照实回答罢了…』傅尔祈看了父亲一眼,无法忍受的把目光移开。

越看越滑稽…。

『喂。』傅祥纪悻悻然的哼了哼,话题一转,『你到哪里混了?怎麽搞到现在才回来?』

『我去主持商家那场丧礼…』他将外衣脱下,随手搁在一旁,坐入木制的太师椅中,『有够糟…』

『嗯哼?』傅祥纪不以为意,彷佛早就意料中一样,轻灭的咬了咬烟斗,『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人心都腐化了呐…』

这就是为什麽他想拖离宗家,自立门户的原因。

傅家的通灵术,在业界相当有名。据说历史渊源可上溯到战国时期的阴阳家。历代以来,傅家的术士皆在政治界占有一席之地,是君主身边相当的重要的人物,进似於国师的地位。

只是,势力再怎麽强大的家族,总是有衰颓的一天。清末推动革新运动之後,傅家的权势便开始走下坡,但是宗家的人确不愿放弃故有传统,始终自视甚高,只肯为皇室达官服务。到了二十一世纪,宗家的财力威望,早已落到谷底,不复当年之景。

傅祥纪看不下宗家的衰败,无法理解为什麽要坚守那可有可无的气节,成年之後便与宗家脱离,凭著自己的商业头脑,以及傅家祖传的术,创设了傅园礼仪公司。他是目前傅家里最有钱的人,也是被全宗家唾弃耻笑的一个异类。

哼…见不得人好的刁民…

傅祥纪冷笑,『那,後来遗产怎麽处理?』

『用一个很可笑的方式处理…』他简单叙述了事件,傅祥纪边听边笑,像是在听什麽有趣的笑话似的。

『是吗…』这招也真够绝!临走前还恶整了那票没良心的遗眷一番,『你怎麽不问商老爷他干嘛这样搞?』

『没时间…』讲到一半,商平澜的魂就被勾到地府了。

『真可惜…』傅祥纪啜了啜烟斗,『对了,最近学校过得怎样啊?你那位姓颜的朋友还挺有趣的,有空多邀他来家里坐坐吧…』

『得了吧…我可不想再看到你们两个聚在一起讨论敛财的方法。。。』

傅祥纪说的,是他在大学认识的朋友珠宝商之子,颜琮熙。

颜琮熙是个十足的拜金主义者,虽然家境富裕,却依旧整天想著如何钻营聚财…

和他老爸臭味相投。上回才第一次见面,就一拍即合,兴致勃勃的讨论起葬仪社经营的策略,还设计出“团体报名打九折”,以及“灵骨塔预先划位制”这些蠢不可及的方案…

当然,全部被他和姐姐驳回。

『…那叫作有商业头脑…现代社会讲就创新,你没看那本蓝海策略…』

『对了,』傅尔祈没兴趣听父亲的经商理念,漠然岔开话题,『从下星期开始,我暂时不接葬仪社的工作…』

『嗯哼?』傅祥纪挑眉,狐疑的望著儿子,『你想要做什麽?』

傅尔祈咧嘴一笑,『争夺商家的遗产。』

正午时的悠扬钟声,释放了一箩筐因饥饿而蠢动不安的学生。

『小玉,一起去吃午餐吧。』颜琮熙兴冲冲的跑向正在收拾东西的端木似玉,开口邀约。

『喔,抱歉。我和别人有约…』

『和谁有约?』他好奇的打探。

端木似玉勾起微笑,含蓄的解释,『读研究所的家教老师…』他的爱人,路青云。

颜琮熙了然於心,暧昧的笑了几声,『这样啊…真幸福呢…』

听起来酸味十足。

『嗯。的确是。』端木似玉得意的浅笑,看了看表,『我先走啦!』

颜琮熙看著匆忙奔出教室赶著去会情郎的端木似玉,无耐又感慨的摇头,像是看见女儿要出嫁的父亲一样,惆怅一叹,『小玉长大了呢…』

『嗯哼。』傅尔祈好笑的看著对方,不以为然的应声。

『有爱人忘友人。』他慨然。

『你不服气的话,自己也可以去交一个。』傅尔祈凉凉道,『你的行情也挺不错的,不少女生把你视为目标,相信只要稍微表现一下亲和力,把纸钞当冥钞的洒,马上就可以在学校建一个私人後宫…』

『得了吧…』颜琮熙不削的轻笑,『我才不想花钱在别人身上。』

他讨厌男女交往时男方理应付钱这种不平等条约,女方总是占有片面最惠国待遇,可以理直气壮的耍任性,理所当然的要求纳贡缴税。口口声声的宣称要男女平等,但却总是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拿出来当闪躲的盾。

令人厌恶。

老实说,比起女人,他比较喜欢和男人相处。

『你也不花钱在自己身上。』傅尔祈淡然点破。

颜琮熙的拜金已经近呼疯狂的地步,平常的生活费是由父母亲支助,赚了的钱全部送入银行的金库,将存款簿视为生死簿,不段增加的馀额数目,彷佛是自己的寿数。

而他现在的寿数,早已超过彭祖。

颜琮熙不在意的耸肩,『尔祈呀,你有没有认识那种少话,内敛,温柔,含蓄,又节俭不爱花钱的女生呀?喔,当然,要长得漂亮。』

傅尔祈挑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肤浅,『有。』

『真的?』颜琮熙眼睛一亮,有如守夜者看到黎明的光。

『但是…有点小问题。』

『唉唷,这麽完美的人还会有什麽问题?』瑕不掩瑜,『这样的人在哪里?』

『她们都没有心跳和呼吸…』他奸诈一笑,『现在正放在公司的冰柜里…』

颜琮熙微微一愣,接著勃然大吼,『混帐!谁叫你介绍死人给我!!』

『要符合你的要求,这个次元的人类不可能达到…』

『算了算了…。』颜琮熙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像是想扇除什麽臭味一样,『别提这种触楣头的话题,去吃饭吧。』

『喔,很抱歉。』傅尔祈歉然一笑,『我也和别人有约…』

『什麽!?』他震然一惊,感觉自己像是被同袍丢下的伤兵,『连你也有约?』

『是的。』“连”?嗯,他不喜欢这个用词。

『对方是谁?』颜琮熙像是被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严厉逼问,『是你的情妇?』

如果是,他非得跟过去棒打鸳鸯。

怎样,他就是见不得人好,见不得自己被冷落。

『当然不是…』傅尔祈浅笑,『是我的客户。』

『什麽?』活的还死的…

颜琮熙硬是咽下这个问句。

『你昨天有遇到交通事故吗?』

『啊?』怎麽突然问这个?『没有。不过,倒是有经过车祸现场…』

『这样啊…难怪…』傅尔祈点点头。

『怎麽?有什麽不对吗?』他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没什麽。』他漾起粉饰太平的笑容,『明天见…』

拎起袋子,向前走去,经过颜琮熙时,拍了拍好友的肩,对著他身边的空间低语,

『你认错人了,他不是肇事的司机…』

言毕,从容的踱出教室,留下满面霜雪的颜琮熙,像复活节岛的毛艾石,无耐又苍桑的僵在原地远望。

傅尔祈刚才在和谁说话?

『午安。』

走出校门口,一台醒目的红色跑车,停驻在醒目的位置,旁边伫立了一个醒目的人。

『司寇先生…』傅尔祈蹙起了眉,略为困扰的开口,『我记得是约在商府门前见面…』

『嗯,是啊。』司寇岩岫不在意的朗笑,『反正是中午,我想说去吃个饭在去也不迟。』

『等到遗产被人夺走就太迟了…』

『说的也是,』司寇岩岫赞同的点头,『那,你中午想吃什麽?』

傅尔祈的眉头皱起了两道深深的鸿沟,深深的鸿沟里嵌著浓浓的不悦。

『司寇先生…我认为您应该先…』

『没意见的话,那就由我做主吧。』他打断傅尔祈的话,擅自做了决定。

『司寇先生…』这人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别担心,那票贪财的俗人是找不到怀表的。』他相当有自信的笑道。

『你凭什麽这麽笃定?』傅尔祈看著对方那自信满满的笑容,忍不住嗤笑出声,『说别人是贪财的俗人,那您自己呢?』

『我?』司寇岩岫傲然自满的扬起下颚,『我是贪玩的弄臣。』

一阵肃然的寒风适时刮起,将司寇岩岫那件长下摆的外衣吹拱起,像一样随风飒然飘,为这高佻帅劲的身影,添增了一股狂霸的气息。

猛一瞬间,傅尔祈觉得自己看到地府的神将。

司寇岩岫随意的拨了拨微乱的头发,率性的拉开前座的车门。

『请。』

傅尔祈沉默,直直的盯著对方。

『怎麽了?』

『去东区。』

『什麽?』

『去吃远企附近的日本料理。』淡淡的开口,接著大方不客气的坐入车座中,潇洒的自动将门甩上。

既然顾主执意拖延进度,那麽他也相当乐意配合。

反正,不管结局怎样,他酬劳照样拿。

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被人牵著鼻子走。

要玩,也得照他的规矩玩吧…

司寇岩岫站在门外,愣了愣,接著咧开笑颜,坐入驾驶座。

『那就走吧。』

『嗯哼。』傅尔祈冷傲的应声。

系好安全带,调了调照後镜,司寇岩岫像是想到什麽事一样,突然开口,『喔,对了…』

『嗯?』

『我很久没开车了,技术可能不太好。』他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请多包含。』

『嗯。』

『前面的制物箱里有塑胶袋,』司寇岩岫发动车子,善意的提醒,『有需要的话尽量使用。』

『啊?』傅尔祈微愕,搞不清楚对方话里的含意。正准备询问时,车身像离弦的箭,嗖然射出。

身子猛然向後一撞,还来不及平衡好,下一刻,一个超大的转弯,将他整个人朝左方甩去。急驰了几秒,驾驶人吓然发现红灯,用力的踩下煞车,强迫车辆停止。

傅尔祈抚了抚因煞车而撞到的额角,在心里低声咒骂。

他终於知道塑胶袋是做什麽用的了…

一路飞驰狂飙甩尾骤煞,半小时候,红色的跑车在一圆形的高耸建筑前方停止,向前猛冲了一小段,接著,猝然加速倒车,利落的滑入停车格里。

『到了。』司寇岩岫解开安全带,拔出钥匙,神采飞扬的得意一笑,『没想到这麽久没开,还能这麽顺手。』

『顺手?』面色如纸的傅尔祈,冷睇了身边的驾驶员一眼,看起来相当不能苟同。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糟…还好吧?』发现对方的不对劲,司寇岩岫出声关切。

『如果您驾驶的技术能够再顺手一点,我会更好…』

那是什麽烂驾驶技术!自以为在演卢贝松的终极杀阵吗?真是够了…

『喔,我很抱歉…。』司寇岩岫尴尬的骚了骚头。

『没关系…我不怪你…』傅尔祈轻喘了口气,将安全戴解开,『我只好奇是哪间没天良的驾训班把驾照发给你…。』简直造孽。

甩开车门,跨出车座,大口的吸著绝地重生後的新鲜空气。

从事殡葬业这麽久,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和死亡这麽贴近…

司寇岩岫,就某方面而言,的确是让人敬佩,让人哭笑不得。

『嘿嘿嘿…』有这麽糟吗…司寇岩岫乾笑了几声,步出车箱。跟著傅尔祈,走向餐厅。

位於地下室的和风料理店,整体装璜采用黑色系,连服务生的制服也是黑色的。四面八方的墙,是全黑的底,衬以一盏盏鹅黄色的灯光,步入主厅前的长廊,是用玻璃柜酒架构筑而成,造型简单,却散发著高贵的典雅。

司寇岩岫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兴奋的四处张望,打量观察屋里的装璜,边看边点头,彷佛心中有所领悟。坐定之後安宁片刻,马上就对桌上那造型特殊的烟灰缸产生兴趣,拉到面前研究了起来。

傅尔祈静静的看著司寇岩岫的一举一动,撑著头,不发一语。

真像个过动儿…

心底轻噱了一声。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先生。』服务员的叫换声拉过了司寇岩岫的注意。

『什麽事?』他抬起头,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把昏暗的餐厅,闪的金碧辉煌。

『点…点餐。』服务员压抑住自己想搭讪的冲动,相当尽职的开口询问。

『你点好了吗?』他将目光转向傅尔祈。

『嗯…』

『那,』转回头,对著服务员微笑,『我点和他一样的。』

服务生刻意以慢速在帐单上纪下餐点,一笔一画有如在写正楷,边写,边偷偷打量桌边的两人。模蹭了好半晌,才依依不舍的走人。

服务生一走,司寇岩岫便将焦点全部集中在傅尔祈身上。

『你常来这里吗?』

『偶尔。』

『这家店的装璜设计的不错。』他之前研究过室内设计,因此,每当他进入一个空间,便会习惯性的观察起它的装潢和采光。

而这间店和风料理店给人的感觉,就像傅尔祈一样。看起来简单不复杂,但却散发著浓浓的神秘感,有著让人想一探究竟的魔力。

『的确。』

『你刚才在做什麽?』

『上课。』端起杯子,啜了口茶,放下。

司寇岩岫以手支颐,笑盈盈的盯著对方,『傅尔祈…』他拉长了尾音,像是在呢喃,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

『嗯。』傅尔祈微微皱起眉,不太习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这种语气念出。

『你说话都这麽简洁吗?』

『基本上是。』诵往生咒的时候可简洁不起来…

『你看得见鬼魂?』他好奇极了。

『是。』

『感觉怎样?』

『没什麽…』他低著头进食,淡然开口,『就像看见你一样。』

『哈哈哈…』司寇岩岫不怒反笑,『你真有趣。』

有趣?

傅尔祈挑了挑眉,不予置评。

『天生的?』

『是…。』这种东西没办法用後天学习取得吧…

『这样的体质有为你带来灾祸吗?』

『有。』面前就有一个…

『这样啊…』司寇岩岫露出同情的目光,『你小时候一定过的很辛苦吧?』印象中,电视上演的通灵者,童年时都会被鬼怪欺凌,并且被家人认为是说谎捣蛋,没有人能体会其痛苦。

是因为这个原因,塑造出傅尔祈冷默的个性吗?

傅尔祈不解的挑眉,『为什麽?』他看起来像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吗?

『你看得见鬼魂,一定常被家人误解,还会被恶灵骚扰…』他慨然的点点头,彷佛很能体会对方的苦楚,『难为你一个孩子,要承受这麽大的压力…』他以长者的语气,自以为很贴心的低叹。

傅尔祈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

这人的灵异节目看太多了吧!竟然想得到这麽老套的情结…

『我不…』

本想开口解释,服务生却在此时端上了菜,将话题结束。

服务生送来了前餐,搁下盘子之後絮叨的寒暄了几句才离开。

司寇岩岫低下头,拿起叉子在盘里搅和了一阵,一会儿将雕工细致的苹果叉起来端详,一会儿挖起盘边的酱料审视,几乎将盘中物一样一样抓来分析一翻之後,才放入嘴里。

接下来送上的汤和主餐也一样,全都被司寇岩岫支解研究。

早就吃完的傅尔祈,冷默的看著司寇岩岫的举动。

他从来没看过一个成年人可以像个小孩一样,对每件事物都抱持著好奇心,好像世界上的每件事物都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没有一刻停止,无时无刻展现生命的活力…

正好和他相反。

『啪!』

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接著,一滩水飞溅到他的脸上。

是司寇岩岫拆解龙虾头的时候,压烂虾脑喷射出的液体。

『啊…』糟糕…『抱歉。』

傅尔祈面无表情,冷冷的瞪了对方一眼,默默的抓起餐巾,把脸上的水擦掉。

『司寇先生…』他勾起职业式的微笑,『吃饱了吗?』

『呃…』还没…

『吃饱了就上工吧…』傅尔祈冷冷开口,站起身,准备朝柜台迈进。

『等我吃完甜点再…。』

『对了,』他停下来,打断司寇岩岫的话,回过头,居高临下的看著身後的对方,『在公众场合,不要东张西望,也不要随便谈论鬼神之事…』

『啊?』什麽?

『它们会以为你看得到,便跟在你身边。』他瞄了司寇岩岫身边的空位一眼,接著转身离去。

司寇岩岫呆愣几秒,接著从椅子上跳起,顾不得盘里诱人的甜点,大步跟向傅尔祈的脚步。

吓死人…

走到柜台边,心有馀悸的望了望原本的作位,完全没发现站在他身侧的傅尔祈,正扬起嘴角,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这家伙和端木似玉一样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