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

车子缓缓驶入商府,负责开门的老管家,脸上混杂了疲惫,无耐,已经隐藏不了的厌恶。

商府的华丽依旧,只是多了些人去楼空的萧索。

只是少了个人,屋子却变得空荡了许多。

『请问…』司寇岩岫正打算开口,就被管家流利的应对给打断。

『老爷的卧室在二楼角落,书房和古玩房在三楼转角走廊最底两间,二楼走廊右侧的房间都是商少爷的,一楼的是客房,仓库,和佣人房…老爷的所有东西都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其他地方真的什麽东西都没有,请高抬贵手,不要再去翻了…』老管家的语气间带有浓浓的无奈,听的出来这几天他已经被那票为了争夺遗产的人闹得疲惫不堪。

活到这把年纪,什麽样的人性他没见过,但是商家那群为了争遗产而丑态百出的亲友,看在眼里,还是让他心头一阵辛酸感慨。

『我知道了…谢谢。』司寇岩岫礼貌一笑,『对了,为什麽屋子里好像都没人?』从他踏进房里到现在,自始至终只看见老管家一个人,别说是那些亲戚,连其他的佣人也没见到。

『因为大叔父说,佣人的费用必须从遗产里支付,所以之前顾的人全被遣散了…』

『那你怎麽还留著?』

『我是自愿的…』

『为什麽?』

老管家露出一抹浅笑,『人老了就容易对某些东西产生依恋啊…』他边笑边叹息,缓缓的往内部的厢房里踱去。

司寇岩岫盯著老管家的背影,肃然起敬的低喃,『一个忠仆胜过一家子的恶亲…』事情结束後,他会让这个管家得到他应得的回报…

『嗯…』傅尔祈望著老管家,若有所思。

『走吧。』司寇岩岫拍了拍傅尔祈的肩,『上楼去。』

照著管家的话,两人先到了三楼的房间,走廊底端两间对开的房间,是商老爷的书房及收藏品的地方。

司寇岩岫转了转右侧的门把,没上锁,但是要推开时,却发现门的後方似乎有东西祖挡,使门无法顺利推开。

『卡住了…』他式探性的推了两下,接著,退後几步,用力往前一撞。

『喀!』

底部传来一声碎裂的声响,接著门版被涩碍的推开。

商平澜的房间大刺刺的呈现在面前,门外的两人顿时发现门打不开的原因。

『这…是遭小偷吗?』司寇岩岫咋舌。

宽敞的房间内,嵌在四壁的木架,每道玻璃门全被打开,架上的摆设被翻得凌乱,下方的抽屉一个一个被拉出,任意的堆置在地上,里头的文件书籍和私人物品全被倒出,像垃圾一样,没有丝毫珍惜的在地上堆起一座一座的小丘,中央的书桌状况亦是如此,远看就像矗立於群丘中的高峰。墙上的画和装饰品全被拆下,不知道怎麽著,地砖还被挖起了两块,八成是以为底下有密室的人做的…

大概是侦探警匪片看太多了。

『您这样讲,还真是污辱小偷了呢…』傅尔祈冷漠的蔑笑。

这种手法,连贼也自叹弗如…

司寇岩岫用脚推开满地的杂物,勉强清出一条可行之道。漫无目标的在房里四处游走。

『其他人已经先来这边搜过了…』傅尔祈始终站在门边,冷淡的开口,『我们晚了一步…』

『并没有晚啊…』司寇岩岫边笑,边将橱柜内的东西拿起来把玩。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就算先起步,但却朝著反方向猛跑,还不如按部就班的朝目标前进。』他才不相信那票杂鱼这样乱搞能搞出什麽明堂。

外公可不是省油的灯呢…怎麽可能把东西藏在这麽明显的地方。

『你怎麽确定自己走的路一定是对的?』

『至少我确定他们走的一定是错的。』司寇岩岫咧嘴一笑,『怀表还没被找到,不是吗?』

『嗯哼。』这倒是。

傅尔祈缓缓走向蹲在地上的司寇岩岫,发现他正拿著一只景泰蓝盒子端详。

那是一只镌著金花纹的精致烟盒,他拍了拍上头的灰,将盒盖重新盖上。『镌有金杯纹路的怀表啊…』司寇岩岫望著盒上的花纹低喃,『老爷子还真会折腾人…根本没见过的东西要怎麽找…。』

傅尔祈微微一愕,『你没见过那只怀表?』

『不只我,其他人也一样…』他问过舅舅商执竞,对方告诉他老爷子从来就没有戴过什麽怀表。

呵呵呵…。这下可有趣了…。

傅尔祈越来越肯定,这是商老爷为了恶整儿孙所安排的闹剧…

『对了,我外公有跟你说过怀表的事吗?』

『没有…』商平澜只乞求他帮他还魂一小时在丧礼上大闹尸变的戏码,让那些丑陋的亲友吓到不敢放肆。

『这样啊…』司岫站起身,抬头一望,发现柜子顶端有个造型古怪的雕像,便搬了张椅子,蹬了上去。

『如果没人见过那个怀表,那岂不是可以造假?』

『没那麽简单。。。』他站在椅上,盯著那只和视线平行的石雕。『外公所有的遗产都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我猜怀表里会有密码。。。』

唔…看起来是一只羊,但是犄角的部分尖的像两只戟,眼睛是漂亮的孔雀蓝,脚底却踩了两片祥云…

这什麽怪东西…

『请问,您在做什麽?』傅尔祈站在下方,以相当有礼的语气询问。

『看这个。』他轻轻端起雕像,在傅尔祈面前展示一下之後,放回原处。『很漂亮的石雕呢!』

『呵呵呵,司寇先生真是有艺术鉴赏的品味…』虽是在赞许,但是讽刺和不悦的意味相当浓厚,『您似乎忘了您来这里是为了找寻怀表的下落…』

『我没忘…』这个眼睛是用什麽材质作的啊?怎麽会这麽亮。。。『慢慢来没关系啦。。。』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龟兔赛跑的故事…』太过狂妄,到时候可是会败北。

他可不想输给那票杂鱼…

『别那麽紧张…』司寇岩岫放弃观察雕像的材质,侧身准备爬下梯子,『反正我主要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怀表,有没有得遗产到并不重要…』

司寇家的财产已经够他用了,没必要再锦上添花,添一丛会引来臭虫的花。

遗产不重要?怀表不是目标?傅尔祈困惑了。『那,你的目标是…』

『哇啊!』司寇岩岫,脚底一个打滑,顿失重心,颀长的身子像进入大气层的陨石,以斜角落向地面。

落向地面上的傅尔祈。

『轰!』

一阵重重的闷响从地面传来,地面堆叠著的纸张,受到冲击,像粉蝶一般,乘著气流在空中翩翩飞舞。

啧…这跤…跌得真重…

但似乎不怎麽痛?

司寇岩岫维持著趴伏的姿势,侧向一旁的面颊,隐约感觉到下方传来微微的震动,还有不该属於磁砖的柔软。

『迫不及待参加自己的丧礼了吗?』冰冷的语气从前方传来,『请问您希望灵堂上摆什麽花?司寇先生…』

司寇岩岫抬起头,只见傅尔祈凛著脸,不悦的瞪著他。

啊…原来是有人殿在下面…难怪不觉得痛…

他盯著傅尔祈好半晌,不发一语,就这样直勾勾的盯著对方,就像是研究方才那只石雕一样,聚精会神,眼底闪著兴味盎然的光芒。

『司寇先生…』他不喜欢被人这样盯著看…

感觉像是上了展示台的画,赤裸裸的放在那儿任人评赏。

这让他想到年幼时,当他在和路过的浮游灵说话,同学们传来的异样眼光…

不悦的别开脸,斜睨著像块石子压在他身上的人。

『傅尔祈…』司寇岩岫无视於对方眼中传来的愠色,玩味的笑著低喃。『这是我第二次跌倒被你救了呢。。。』第一次是在丧礼上,他被那两只冰冷的手给撑住。

冰冷的手…

『您若是想表达谢意的话,麻烦请立即移开,敝人感激不尽…』

『为什麽你的手总是那麽冰呢?』司寇岩岫置若罔闻,自顾自的顺手抓起摊在腰边的冰凉手掌,用力的搓了两下。

『司寇先生…。』傅尔祈的表情转为阴郁,『当您断气时,您的手掌会比我更冰…』

『你连说话也冷冰冰的呢…』是因为和冷冰冰的尸体打交道太久的缘故吗?

『那是因为你让我热不起来。』他微怒,用力推开身上的障碍物,拍拍裤管,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睥睨依旧趴跪在地上的司寇岩岫。鼻子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该去下一间搜寻了。』傅尔祈转身,跃过满地凌乱朝门口走去。

无聊的人…

要是找不到怀表的话,他一定会尽全力从司寇岩岫那里抠回本,当作是精神耗损的补偿…

司寇岩岫从容地慢慢站起,嘴角噙著丝兴奋的笑容。轻笑著摇摇头,跨著长步,跟向对方的背影。

“那是因为你让我热不起来…”

啧啧…

傅尔祈小朋友,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麽引人遐思吗…

卧房和书房的状况一样,像大战过後一般,荒芜一片,惨不忍睹。

两人在混乱的物品中翻了几下,一无所获,找不到半点和怀表有关的线索。

『看来,线索不在屋子里…』关上商平澜的最後一个房间,傅尔祈略为挫折的开口。

『或许在老爷子常去的地方…』司寇岩岫边走边思索著其他可疑的地点,乎然,在一道门前停下了脚步。

『怎麽了?』

司寇岩岫盯著斜对著楼梯的门板,像是被灯光吸引住的蛾一样。

『管家说,右边的房间是舅舅的,左侧角落的房间是外公的…』他敲了敲位於商平澜卧室旁的这个房门,『那,这间是谁的?』

『您认为我会知道吗?司寇先生…』

『说的也是…』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经过这道门时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有某种魔力在召唤他一样,促使他停伫在房门前。

『那是小姐的房间…』

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声无息的从两人身旁传来,吓了司寇岩岫一跳。

转过头,只见管家苍老的身子,不知何时,站立在後方的楼梯上。

『哈哈…』司寇岩岫固作镇定的朗笑了两声,移向楼梯,豪迈的拍了拍老管家的肩,『吓我一跳。。。您该不会练过轻功吧?走路都没声音的,像幽灵一样呢…』

管家的嘴角微微扬起,『那间是商净亭小姐的房间…』

『我妈的房间?』他愣了两秒,顿然领悟。

对对对…他差点忘了,他的娘亲也是在这个房子里出生,在这里住过二十年的人…

『里面也被翻过了吗?』傅尔祈淡然开口。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这个房间也被翻得一团乱的话,乾脆直接走人,省得多花时间,像个拾荒老人一样在这堆杂乱的废物里搜寻…

『没有。全都保持完好…』

『什麽?』

『大概是对方一听说是商小姐的房间,就直觉的认定老爷不会把东西藏在他最讨厌的女儿的房里吧…』老管家悠哉的开口,眼睛骨录录的在眼眶里转了几圈。『门上锁了,您要进去吗?』他带著笑意,询问司寇岩岫。

『要。』当然要,就算找不到怀表,搞不好可以挖到娘亲年轻留下的少女纯情日记或是心情手札什麽的…

被他找到的话,他非得拿回去好好消遣母亲一番…

管家点点头,从口袋中掏出钥匙,解开门锁。

『出来後请锁上门。』语毕,转身步下楼梯。

『神出鬼没的老先生…』司寇岩岫咕哝著走进房间。

傅尔祈收回停留在管家身上的目光,走进房里。

淡黄色灯亮起,房间的摆设一览无遗,大大方方的呈现在面前。

并不像一般少女的房间,商净亭的卧室里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典雅的桧木书桌,上头摆了几样文具线条单纯的书架上放满了书,空位参杂了几样小装饰品还有一张略宽的单人床,床上甚至还铺了床单。

完全看不出是置二十多年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是有人使用一般。

『似乎是保持著当年的样子呢…』司寇岩岫感慨,巡视著宽厂的卧房。

桌上一点灰都没有,显然是有请人打扫。

看得出来,商平澜一直期待著女儿回家的一天,一直将她的房间准备好,等著她回来使用。

外公啊…

司寇岩岫站在书桌前,慨然一叹。

既然後悔了,为什麽不讲出来…是因为拉不下脸吗?

故执的老家伙。

『找到什麽了吗?』搜查完书柜的傅尔祈,走向司寇岩岫。

『没有…』

『那个是你母亲吗?』他望著桌面上的一帧照片,不经意的开口。

『是啊。』司寇岩岫顺著对方的目光,随手将表著华丽相框的照片拿到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但因年代久远而略微褪色。

画面里的背景是这个房间,主角是少女时代的商净亭,还有挂著和煦笑容的商平澜。角落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温馨的节日。

『令堂…年轻时和你挺像的…』

『呵哼哼…我们像的地方可不只外表…』

司寇岩岫看著照片几秒,赫然被照片中的某个点吸引住目光。他将照片凑到面前,用力的盯著画面中的那个点。

『司寇先生?』

『找到线索了…』

傅尔祈将目光集向司寇岩岫手指之处,发现商平放在膝上的掌中,握著金色的圆形物体,光华的表面上,镌了一只华丽辉煌的酒杯。

司寇岩岫咧嘴一笑,『这就是遗嘱里说的怀表。』

有了具体目标,找寻起来会更加容易。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的这麽顺利…简直如有神助。

不过…他可不希望事情顺利过头,太快结束呢…

『亲爱的司徒谷~』

帝唐集团二十楼东侧的协理办公室,扮随著一阵甩门声,一阵甜到要死的中低音撒娇声,一道高佻的身影有如侵袭堪萨斯州的龙卷风,雷霆万钧的刮入办公室内,以平滑的抛物线路径完美而流畅的落入那米色的皮沙发里。

『好久不见,我非常想念你呢…』司寇岩岫头也不抬,边说边顺手抄起放在一旁的八卦杂志,双腿自然而然的翘起,背往後方一靠,悠而舒适的打混姿势有如典范一般呈於眼前。

标准的睁眼说瞎话。

司徒谷在心里嘀咕,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停止。

『能被南官大人您挂念,在下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千万别这麽说。』司寇岩岫翻了翻杂志,将之搁在椅上,站起身,朝入口旁的小形茶水区走去,相当自动的从柜子上取下上等的咖啡粉,冲泡了起来。

顿时,满室浓醇芬芳。

司寇岩岫除掉滤纸,举杯品啜了一口,发出一声赞赏的呵声,『光是这咖啡就足以让我梦萦魂牵了啊…』全公司只有司徒谷这里有墨西哥进口的Coatepec咖啡,而且还是等级一的严选咖啡豆磨成…

『…』他就知道这爱耍嘴皮的弄臣绝对不可能说出什麽人话…

『名正言顺的翘班两星期,感觉不错吧?』

『是啊…』司寇岩岫浏览著杂志,悠的开口,『意犹未尽呢…』

『听说你外公留下了一份有趣的遗嘱…』消息灵通的司徒谷在事发没多久就得知了这个消息。遗嘱的内容虽然令他好奇,但是更让他感到好奇的,则是司寇岩岫的行动,『为什麽讨厌争权夺利的你,会想去淌那滩混水?』

『因为好玩。』理所当然的答案。

『是吗…』

『更好玩的是,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人。』一想到傅尔祈,司寇岩岫的嘴不自觉的上扬,眼底闪著兴奋的光彩。

司徒谷抬眼望了一下沙发上兴致勃勃的南官,忍不住轻笑。

『这次又是谁让你产生兴趣了?』他凉凉的询问。

司寇岩岫对任何事物都感兴趣,包括人。只要是引起他注意的人,不管是谁,都会被他缠上。他会不停的在那个人身边打转,不停的产生问题,不停的追著人家问,当他脑子里所有想得到的问题都被解开的时候,他便对那人失去兴趣,原本的热情瞬间冷却,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司寇岩岫对爱慕者也是一样。只要有人提出要求,他总是笑著接受,来者不拒,老少咸宜,男女不居。但是他接受了对方的感情,自己却不投注半分,有了情侣的关系,却不去经营。就像收到了一个普通的礼物,将之摆放收纳好以後,便不去搭理。若是对方想将他绑在身旁,或是强迫他许下诺言,他就会像阵风一样,一下子就吹的老远,让人抓不到。

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往往是最伤人的。

除非是司寇岩岫打从心底认同的人,否则,通常不会和他交往超过三个星期。

『是一个年轻的葬仪师。在丧礼上认识的。』

『怎麽,你请他帮你修容化妆吗?』

『最好是。。。』司寇岩岫白了对方一眼,『他会通灵唷!我看到他和死者的灵魂说话呢!』他得意的炫耀,就像是在和同伴展示自己组装的四驱车的小孩。

『喔,这样啊…』司徒谷不以为然的回应。

通灵又怎样…他家那口子还会召唤妖魔呢…

『你不相信?』

『没有不相信…』暂停下手边的工作,将椅子转向沙发的方向,『毕竟,他能和你沟通,不是吗?』

司寇岩岫迟滞了两秒,赫然听出对方话里的含意,不悦的皱眉反驳。

『我又不是鬼…』

『你是,你是衰鬼。』司徒谷索性翻起旧帐,『前两个星期,当南官大人您悠悠哉哉的藉奔丧之名,行翘班之实的时候,阁下份内的业务可是由敝人我一手包办的。您可知道敝人花了多少时间才完成?』

『那是你自做孽。谁叫你上个月要发神经上演东官夺刀的戏码,自己还不是连翘了好几天的班…。』还殴伤保全人员,害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调停成功,打消对方到法院按起诉铃的冲动。

『是啊,是我自做孽啊…』司徒谷挑眉,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我不该突发奇想的把骊龙刀抢回家研究他切肉时的手感我不该趁火打劫的连翘好几天班在家里阅读佛经修养性灵我不该订购这种不入流的八卦杂志放在办公室里,害南官大人来了之後忍不住拿起来看,污染了您纯洁的心我不该托人从墨西哥寄顶级的咖啡豆,害南官大人您来了之後忍不住泡来喝,导致您咖啡因摄取过多半夜失眠,只好爬起来看锁码频道,浪费自己的精虫…』

他滔滔不绝的念了一长串,完全不换气,有如高速运转的风扇,『我真是罪大恶极的烂人,您说是吧,南官大人。』

『对不起,我错了。』司寇岩岫正襟危坐,弯腰鞠躬。

司徒谷满意的咧嘴一笑,『您能明白真是太好了。』

『是,那当然…』只有白痴才会想去和司徒谷斗嘴…

哼,算他识相…『喂,你也来混太久了吧,不回自己的办公室?』

『放心啦…』司寇岩岫拿起杂志,继续悠的阅读了起来,『司马出差去了,不用担心他会来这里扫兴…』

『司马出差了,但是我还在公司里…』

低沉的男音从大门边响起,司寇岩岫抬起头,只见帝唐集团的副总裁,唐文先生正好整以暇的站在门边。

『唐唐副总…』

『没扫到你的兴吧,南官?』唐文浅笑,步入房中。

『当然没有。』他赶紧漾起谄媚的笑容,趋步向副总的身边,巴结的开口,『唐副总真是英明,在公务繁忙之际还不忘下乡走访,探望下属的工作状况,增进士气,带动组织活力,不亏是一流的领导人,顶尖的企业家。若是生在古代,必是一统天下的贤君良主…』

『司寇岩岫…。』唐文无耐的苦笑,『好一个弄臣…』

『请问,副总您找属下,是有事要交待吗?』他故做诚惶诚恐的询问。

『当然有。』唐文举起手上的文件,挡在司寇岩岫面前,『这什麽?』

『请假申请单。』

『为什麽我要答应你连续三个月只上半天班?』

『是这样的,』他顿了顿,『为了避免外祖父的遗产落入奸人手中,臣下有必要勉强自己去参与那场丑恶的遗产争夺战中,以保全外祖父的名声。』说的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的…』唐文边点头,边抚摸下巴。

『所以,副总答应了?』

『如果你能把日向集团那票讨厌鬼搞定,打消他们和武内集团合作的念头,我就答应。』他偏头一想,『还有,我不想参加年初的长老会议,老爷子那边帮你去我打发一下…』

沉默了几秒,思索了片刻。『好。』

接著霍然起身,朝出口走去。

『确定没问题?』这麽有自信。。。

司寇岩岫绽起一抹灿烂的微笑,『等著签假单吧,副总…』

呵呵呵…

巧言令色是他的强项,阿谀谄媚是他的专长,合纵缔交游说劝诱更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是帝唐集团的王牌公关,唐门四官里的弄臣。

当司寇岩岫和傅尔祈从第三家商平澜生前常去的骨董店里走出时,天空早已转成一片带紫的深蓝。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还是没半点怀表的下落…』司寇岩岫嘴巴上抱怨,但是脸上却挂著满足而愉悦的光彩。

何止一下午?现在都快午夜了!『如果司寇先生您可以省去和老板寒暄的时间,我们会多出三小时以上的空档…』傅尔祈不悦的低吟。

他今天彻底见识到,什麽叫八面玲珑。明明是第一次走进那间店,第一次和店里的老板见面,司寇岩岫却能和别人聊得彷佛是相识数十年的老友,和对方高谈阔论,交心换情。而且不分年龄,只要对方有沟通能力,他就是有办法准确的点到人家的罩门,开启对方的话匣子。

当他们要离开时,三间店的老板,全都是离情依依,意犹未尽的将司寇岩岫亲自送往大门口,再三嘱咐“下回再来”。

进了骨董店的司寇岩岫,就像入了玩具卖场的幼童,雀跃亢奋,心花怒放。每一样东西都激起他浓厚的兴趣。从古画,清代多宝阁,到洋人形状的夜壶,几乎每一样都要老板解说一番来历。一聊,可以聊到一个多小时。宾主尽欢,尽兴而归。

司寇岩岫在骨董店里滔滔不绝,如鱼得水。而傅尔祈的状况却正好相反。从头到尾噤若寒蝉,不发一语。

老实说,他相当讨厌骨董店。

年代久远的器物上,经常会寄宿著原主的灵魂,或是栖息著阴邪的妖精。

而陈放著上百样古物的骨董店,看在傅尔祈的眼里,根本就是个妖魔鬼怪的大本营。妖物散发出的浓密瘴气,令具有通灵体质的他感到不适。

除了瘴气,那些烦人多事的鬼魂更是他不悦的主因。

比方说,在第三间店里,当司寇岩岫正开心的和老板讨论元代青花瓷的胎釉特徵时。一只寄宿在梨花镜台上的明代女伶幽魂,便化成阵烟,从镜花上飘出,缠绕在傅尔祈的身边,娇声娇气的在他耳边呢喃。

『俊俏的少爷…买走奴家吧…奴家会好好服侍您的…』

『不需要。』傅尔祈双手环胸,冷漠的站在店内一隅,压低了声音开口,『我不需要一个会发出噪音的装饰品…』

『啊呦…这麽无情…』白烟缓缓转深,变为一妖娆的女子,媚态万千,宛如水蛇一般,攀在傅尔祈肩上,『那位公子…是您的朋友?』

『哼…』

『长得挺俊的…』细长的凤眼盯著不远处的司寇岩岫。

穿著雪白衬衫,搭著米白毛衣,外头罩著一件深色风衣,脸上挂了副金丝框眼镜的司寇岩岫,书卷气十足,彷佛是英国学院里的学生。

『是个斯文的书生呢…。』

才怪。

傅尔祈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和司寇岩岫相处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个成天嘻皮笑脸的巨型过动儿,简直就像千面人一样,每天的穿著造型总是不同,变化万千,风格迥异。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也没有一套恒常的标准。前天是雅痞都会风,昨天则是放荡浪子风,无视於南下的寒流,硬是穿了件敞胸的弹性薄衫,配了副纹有火焰图腾的胶框眼镜,看起来有著飙发激昂的狂放。

而今天,却又变成一名文质彬彬的学者。

司寇岩岫的千变万化,让傅尔祈很不能适应。他不太擅长认人,每次只能呆愣愣的站在约定的地点,像是标的一样,等著司寇岩岫来找他。

感觉就像放在冰柜里等著家属认领的无名尸。

他知道自己对司寇岩岫就像一个难解的谜,他感觉的到司寇岩岫对他有著极高的兴趣。

对他而言,司寇岩岫也像个谜。抢眼,令人不得不正视的谜。。。

一点一滴像水一样渗透,抓住他注意,引起他兴趣。。。

『啊呀…越看越令人著迷呢…』女子发出了如痴如醉的娇吟,用著情色的眼光盯著司寇岩岫,『乾脆转宿到他身上好了…』三百年了呢…难得遇见这麽令她心动的公子…

女子的身影逐渐变淡,边幻化成烟,边朝司寇岩岫的方向飘去。

『你休想。』

傅尔祈冷厉的低声咆哮,手掌暗暗结了个印,朝梨花镜台扫去。

『啊!!』一声只有傅尔祈听得见的凄厉叫声从空中爆出。白烟像是被一台强力的抽风机牵引一般,被吸回镜台。

硬生生的被封印在其中。

『骨董不该发出声音…。』他沉吟,倏地,猛然惊觉自己这毫不理智的异样举动,眉头皱起,喉头发出一声不悦的咕哝。

只不过是个发浪的女妖说了几句发骚蠢话,他不满个什麽劲!

八成是在瘴气太浓的地方待久了,脑子的运作反常…

踩著焦躁的步伐,像只幽魂一样踱到依旧口若悬河的司寇岩岫身後。

『…陈先生您真有眼光,我也觉得唐代的侍女图露的比较多…啊啊!?』

好冰!什麽东西!?

颈後猝然传来一阵冰凉触感,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

傅尔祈伸出手,像母亲在修理捣蛋的小孩一般,从司寇岩岫後方轻拽住他的後领,门口的方向移动。

『傅尔祈?』冰凉凉的手指抵在温暖的後颈,存在感十足。

『该走了,司寇先生。』

『但是我…』

『时间很晚了。』他停下脚步,『如果您想一个人走回家也可以。』

十一点多,最末班公车早已过去…再过不久连捷运站都要关门…

『好好好…』司寇岩岫对著傅尔祈露出温柔的浅笑,『都听你的。』他伸出手,拍了拍傅尔祈的头,转过身向老板告别。

傅尔祈微愕,顿时觉得角色整个颠倒。

原本应该是他理直气壮的阻止司寇岩岫在打混是冷静客观的他,去制止幼稚的司寇岩岫继续和人嗑牙浪费时间。

但是为什麽现在反而是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小孩,吵著要家长快点带他离开。

原本应该是由他主导大局,但是每次到最後,被牵著鼻子走的人却变成他。

像是今天,原本他只打算拜访两间就走人,预定傍晚之前就结束行程。但不知道怎麽著,到最後却莫名其妙的又被司寇岩岫给拐入了第三间骨董店。

『最後一间店离台北市有点远。』

『嗯。』是的,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

『不过这班公车刚好有经过呢!再过几站就会到了。』

自从上次拜见过司寇岩岫那种自杀式的驾车技术,之後他们两出外搜寻一率以大众交通工具代步。这是傅尔祈的坚持,就算司寇岩岫露出无辜如幼鹿的眼神,也无没有转圜的馀地。

『喔?』傅尔祈挑眉,略微心动。

『乾脆继续坐下去吧!这样改天就不用多跑一趟了。你说对吧?』

『是…』嗯…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那就这样罗。』司寇岩岫露出开心的微笑。

傅尔祈皱著眉,回想起害他半夜还待在这偏僻的骨董店的原因。

又是司寇岩岫…

他早该提防这舌灿莲花颠倒是非的狡童!司寇岩岫说动人心的功力不可小觑,简直像是妖术一样厉害…。

『我们走吧。』司寇岩岫转回头,无视於老板离情依依的眼神,擅自的抓起傅尔祈的手,朝门外走去。

『你…』傅尔祈直觉的想甩开。

『快点快点,用跑的。』司寇岩岫边跑举起表,『捷运站快关门了啊!』

『什麽?』那可不成,他才不想露宿街头!

傅尔祈加快了脚步,疾速向前奔跑。

一心顾虑著搭不上车的他,完全没发现司寇岩岫嘴角漾著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