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李三水是被村子里的霸王户钱发超赶出来跑腿的。
钱家是村里除了村长家的第二大户，家里光肥地就有好几亩，收入也比村子里的寻常人家高出好几倍，家里每天都能吃上肉。
但是这天石村有个怪相，越有钱的人家越抠！一个一个都抠的恨不得从灰里榨出油，从人血里吸出金子！
像李三水这样不吭不哈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子，平常最容易受到来自这帮人的欺负。
村长是一家，姓钱的又是一家。
钱发超仗着自己家底厚，平时在村里没少摆谱，总爱指挥旁人给他做这做那，事后还经常不给人家工钱，美其名曰“乡里乡亲就是要互相帮助”，那嘚瑟模样，活像个年代里的土财主。
呸！很多年青人被钱发超忽悠了几次，都在背地里拿口水唾他。
唯有李三水，叫他使唤的跟头卸磨驴似的，他家只要缺点啥就让李三水下工后去镇子上买，跑一次腿给人家两块钱。
嗨呀，连隔壁老刘赶个牛车去都要五块，少了不干，更何况李三水还是个靠两条腿走的，你说这人缺德不缺德？
这从村里到镇里一来一回要八九个小时，李三水每次回到家基本上都快凌晨三四点了。其实从镇子上走夜路回来根本不安全，空荡荡的野树林里和黄土原上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最多的是狐狸和狼。
但李三水傻呀，为了那几块钱的甘愿跑这一趟。
他不愿意也没办法，钱发超惯会指使周围院里几个身强力壮的把他按在土里打上一顿，打服了他就怕了，不去也得去！
可能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吧，尽管李三水跑过许多趟夜路也没真遇到过危险什么的。反而后来熟练了，他还拿走夜路当个消遣，不用在村子里受人白眼，可以吹吹原上土腥味浓重的冷风，看看夜幕里成群的星子，回家还有钱赚，好不舒坦！
但是这次，李三水遇上麻烦了。
那天他赶在作坊下门前到了镇子上，买到了钱发超儿子吵着闹着要吃的绿豆糕。
这回不用他带什么别的东西，钱发超只叫他快些回来，不然糕点凉透了不新鲜，吃了对他儿子身体不好。
于是李三水揣了糕点就赶紧往回跑，哪想到天刚擦黑，西边轰隆隆就打起了雷，他也没多想，以为是阵雨，一会子就能过去，干脆继续顶着小雨赶路。
可是这雨竟然越下越大，直到扛不住时，李三水不得不就近找了个山洞躲进去避雨。
李三水在洞里等了一个晚上雨也没停，他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白，捡回来的木柴因为被雨浸过根本点不着，就算燃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就这么苦熬着，算是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掏出怀里的糕点一看，原本脆酥酥的糕饼被自己压了个稀碎，皱巴巴的黏成一团像是鸡食一样，可李三水却盯着那令人难以下咽的糕点渣子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把它原封不动的塞回了衣服口袋里。
外面雨小了很多，但还是在稀稀落落的下。
李三水觉得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冻死在这里，于是打算趁着雨小时赶紧往回走。他搓了搓冻僵的四肢，麻溜的跑了几步，常年在地里干活就这点好，身体比一般人结实，就算冻了一个晚上，跑两步也能热活起来，更何况李三水虽然叫三水，却是个实打实的火娃，从小体内火气就旺，比寻常孩子体温都高些。
沿着树林往东边走，李三水隐约听见附近有流水声，顺着那声音摸索，果然找见了一条小河。他兴冲冲跑过去捧水洗手，搓下来的泥巴水混在清澈的溪水里蜿蜒着向下游流去，李三水也跟着向下游走去。
他突然发现不远处草丛里好像一动不动趴着个人。
这可把李三水吓了一跳，他赶忙跑过去看，发现还真是个人！
李三水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咋办，先探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小声说着：“哎！醒醒！”
那人没动静也没吭声，李三水心里发毛，看着对方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和身上其他地方上遍布着的各种伤口，生怕自己遇上个没气儿的！
但是李三水本着良心，还是凑到男人趴着脸的那一侧，用指尖在人鼻子跟前试了试。
还有气！
李三水激动坏了，但是接下来他又迷愣了，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给这人弄点火烤烤呀？毕竟这人浑身冰凉呼吸微弱，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李三水难得动了动脑子，决定先找个山洞。
他尽量轻手轻脚地将人翻身抱了起来，然后把对方背在了自己身上，这个动作做的艰难无比，因为身后背着的男人实在太高了，虽然看着瘦，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再加上他身上的衣服浸了雨沉了好几斤，让李三水一步一步走的很吃力——他不仅要看顾着四周环境，还要担心身上的人摔下来！
快走出林子的时候，李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山洞，他把男人放进去靠在岩壁上，自己又跑出去捡了好多勉强能用的柴火。昨天晚上他一个人烧些火折子还能随便对付对付，可是现在身边多了个昏死的男人，他必须多搞一些能烧的木头回来。
等李三水再回到山洞，已经差不多快正中午了，天还是阴恻恻的，没有阳光照耀的野树林显得十分死气。他动作麻利的把木头堆在一起生火，双手光是打火石就磨出来一个大血泡，不过好在最后成功了，小小的山洞中终于有了一个能撑下去的热源。
做完这些，李三水还不敢停歇，他连忙把男人往火堆边上挪了挪，先把自己的手烤热，然后挨个给男人搓手搓脖子搓脚。
他娘跟他说过，这人想要热起来啊，一定不能冷了脚。
李三水把男人脚上复杂的鞋子脱了下来，这么新奇的鞋样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不过他也没多想，顺手把男人脚上湿漉漉的袜子也脱了下来，用树枝架起来烤火。
他用自己放在火堆上烤得烫烫的手覆住了男人的整个脚掌，李三水是干农活长大的人，身体皮实，也比别人能抗火，这么暖了几次下来，男人的脚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冷了，脚心上也被他热出了血色。
有火光照耀的山洞这时候看起来还挺亮堂，就是李三水那双黑黢黢的粗手往男人白花花的脚面上一贴简直不能看，总感觉像那美玉被糟蹋了似的，他自己做着做着也怪不好意思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个大男人会跟个姑娘一样细皮嫩肉的。
等李三水给男人暖完手脚，他就拿过半干的袜子给人穿上，然后举着男人的鞋放在了火堆边上，就这么呆呆的拿着鞋烤了两个小时，李三水两条胳膊都举酸了，他把手探进鞋底摸了摸，终于可以往脚上套了
休息了一会，李三水又出去转了一圈捡了些木头，没想到等他回来时火已经熄了，山洞里好不容易聚起点热气散了个干净，李三水只好重新把火点起来。
这么冷的天，他的额头竟然冒出了汗，李三水乐呵呵地忙进忙出着，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既然把人救回来了，就要尽力把命留住，要对人家负责啊！
乌云过境，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