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李三水费劲的把男人从院子外面移回棚屋里面,他的这间破棚屋不大,里面黑幽幽的,也没连电灯,平时都点蜡烛。

房间里就一张炕,李三水自己拿砖垒的,一米三多一点实在不算宽敞。墙面也不算很干净,因为这里以前就是个牛棚。

村子重新改造后这棚废旧好多年了,平时村里人在这里堆些废品工具啥的,方便拿到田上去,后来发现东西放在这容易丢失和拿混,就渐渐不来了。

于是这么个破屋就孤零零的被人遗忘在村东边。

原本李三水来之前,何庆友是计划要把这破屋推平了的,一个土坯房,推平也要不了几个钱,就是费点力,可没想到被从别村逃难来的李三水占了先机,在这么个破落户里扎了根。

何庆友最开始心里是真不乐意让李三水留下来,李三水又不是本村人,住在这儿就是个不好打发的钉子户。

可他转眼一想李三水那憨憨傻傻的样子,又愿意以那么低的价格给他家打好几年工,何庆友最终勉为其难的允许人留下了。

其实在天石村生活了这么久,来自何庆友的压榨并不是最令李三水心寒的,相反,他对能同意他留在天石村的何庆友始终抱着一丝感恩的情绪在心里。

他不知道外面光顾一个看地的庄稼汉一个月给一百多已是寻常事,不知道违规签署劳务合同是不符合法律要求的,不知道何庆友当村长每年能吃着不少“油水和孝敬”根本不缺雇工的钱,他还傻傻的以为人是对他好呢。

李三水刚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年头,他从一个窝窝囊囊被人欺负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窝窝囊囊被人欺负的青年。

除了年纪长了个头长了,心智好像还停留在小孩似的,永远记吃不记打,别人稍微给他个好脸,又忘了过去的疼了。

他小时候不知道为啥原来村子里的人那么不喜欢他,把他娘和他都当成怪物看。

每次他娘领着他路过别人家门口时,总要遭一口唾沫或者一盆脏水,有时候只受人一个冷眼都算运气好的了。

村子里牙长的妇人和学样的小孩见着他总爱追着喊:“变态!怪物!野种!”,见着他娘就喊:“婊子!荡妇!贱货!”

李三水虽然小,看着他们恶狠狠冲着自己唾骂的样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小小的身子往他娘身前一拦,大声吼回去:“你放屁!俺娘不是!”

“小怪物他还敢回嘴哩!打死他!”

那群小孩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冲上来按住小三水后就朝着他身体上最柔软的地方一顿毒打,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小的小孩子能这么狠,揍得李三水满脸是血。

他娘那时的身体早已病入膏肓,被几个妇人推搡着赶去一边,连崽都护不住。

李三水眼睁睁看着他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人拖走时还颤巍巍地伸着手用劲力气喊道:“三水——俺的三水,别打俺儿子,求你们哩,打俺吧,别打俺儿子!”

身上的拳头依旧噼里啪啦的砸下来,但李三水就是不肯改嘴,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俺娘不是!俺娘不是!”

最后还是那群小孩的老子爹喊他们回家吃饭,他们才肯把奄奄一息的李三水放走,李三水浑身是土,口鼻额角冒着血,他连滚带爬的跑回家,却没发现他娘的影子。

“娘——!你在哪儿——!”

李三水朝着他家的小破院子大吼,他家就两间屋子,一件灶房,一间寝室,他娘哪也不在。

“呜呜呜,娘——!”

李三水跑出家门,他家在村子最偏的角落里,他绕了半个村子沿着小路一直跑一直叫一直找,也没听见他娘喊他说:“三水,娘在这。”

最后,三水整个人都跑虚脱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村子的一口枯井边上。

他好累,身上好疼,只好靠在井边休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娘被人拖走的样子,掉了一只鞋,头发也乱乱的,脸色惨白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娘”三水迷迷糊糊的喊,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荚粉的味道,这是他娘的身上的味道!

三水连忙爬起来寻找着,却害怕地发现那味道似乎来自井里

他扒到井边一看,直愣愣的给吓住了,那个头朝下摔在井里还翘着一只光脚的女人,可不就是他娘?!

“娘——!”三水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躺回了自家的土炕上。

桌子上摆着几个干掉的馍馍,旁边放着一筐别人家送过来的鸡蛋。

他没有娘了,三水咬着袖子痛苦地大哭起来。他甚至连他娘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没人愿意告诉三水他娘埋在哪,他只能自己偷偷地在院子里立了个衣冠冢。

他把他娘的衣服都收起来,时不时抱在怀里睡觉,就好像娘还搂着自己

再长大些,他就来到了天石村。

可是没过两年安生日子,村里也开始传他的风言风语,说他身上有病脑子也有病,克父克母,简直是个丧门星。

李三水脑子确实不太好使,但也不至于痴傻,他只是没人教养反应慢些,再加上小时候脑子烧坏过,所以看起来不太聪明。

不过身上的病,李三水自己也不清楚。他连为啥他娘要被家里赶出来都不知道,只知道外公家嫌她丢人不要她了,也嫌齐李三水不男不女。

李三水不知道他们为啥这样说自己,后来他长大了,就长成个标准的庄稼汉模样,皮肤黑黑的,身材精壮结实,上半身因为常年干活总是不经意地驼着背,这样才渐渐没人说他不男不女了,毕竟哪家的女孩长成这样啊,真是笑掉大牙了。

他不乐意听村里人谈论他,不是因为他经不起说,而是他们一提起那些事,李三水就想到自己惨死的娘。

他恨自己不能给娘讨回一个说法,他恨那些说他娘是自己意外跌死在井里的冷漠面孔,他恨让他娘曝尸荒野的所有始作俑者。可是他能怎么办,小小的孩子磕破了头,拖着一条瘸腿,漫山遍野也找不见他娘的坟。

最后因为一场发烧,他把脑子给烧坏了,连他娘长成啥样都快记不清了。

可是有一幕他却记得很清晰,就是他当年扒在井边向下望的那一眼,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一只僵硬的冰冷的脚,就像无穷尽的噩梦缠绕着他。

“啊!”李三水被自己的梦给吓醒,他又梦到了从前,他娘哭着被人推到井里,他的脖子被一群小孩掐的很紧,就快要喘不上来气。

原来俺在做梦,还好,还好不是真的。

李三水眨眨酸涩的眼睛,觉得身上很重,一转头发现原来是那个男人的手臂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怪不得俺要做噩梦呢,李三水轻轻抬起男人的胳膊放进被窝里,让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和自己挤在一张炕上实在太委屈对方了。

他坐起身想,自己刚才明明是在给男人擦身子,怎么就睡着了呢?

几个时辰前,从俩人进屋开始,李三水忙活的动作就没停下。

他先用自己晾干净的猪脬灌了热水放在被里给男人取暖,又拿擦布把男人身上的灰土和血迹弄干净,拣了一身自己的新衣服给男人换上。

他家现在没有药,伤口也就没办法处理,李三水打算一会去一趟村大夫家拿点包扎用品回来,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让男人先把烧给退了,于是李三水又去架炉子,火一架起来,小小的房子就热了,男人白玉般的脸颊在被窝里捂得红扑扑的,李三水给他喂了一碗热粥下去,让男人身上发出不少汗来。

原本李三水就是想靠在床边小憩一会,但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一坐,竟然一觉睡到了天黑,想到这,他一拍脑袋懊恼地想,本来天黑之前应该去老郑那里给男人拿药的,现在去肯定来不及了。

李三水用脸蛋贴了贴男人的额头,他的手太糙了,手背和手心根本摸不出来男人到底退烧没有,就这么贴了一会,李三水惊喜的发现好像温度确实比之前低了一点,他正准备起身再去给男人灌个猪脬暖身子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下巴颏那里又扎又痒的,像是被底下压着的眼睫毛扫过一样。

随后他听见一个沙哑虚弱的不太客气并且充满防备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