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汽车快驶到吴家大宅时颠簸了下,阿祖本斜在後座里伸长了脚瞌眼,头撞到车玻璃就醒过来。坐直了向外望,发现下船时温吞的牛毛雨已经下出了水雾。又沿著私家车道驶了几百码,方兜兜绕绕地开进吴家半山的祖宅。
阿祖眼力好,隔著白生生的水雾望见正门台阶下头陈妈穿件蓝布大褂,撑了把黑伞立著,不晓得等了多久。
留洋两年受多了教会朋友的熏陶,这时望见陈妈微跛地朝车急迎了几步又退回去,方又拣回些做少爷的感觉,兀地有那麽点不自在。像香港夏天的大雨,祖宅的镂花铁门,伪洋派的大草坪却一角立了座八角飞檐的凉亭,这些曾经远离现又迫到眼前的东西,沈沈地劈里啪啦地落了回来。
“少爷。”车停稳後陈妈赶前拉开门,密实地把伞罩在车门边,一手急著去接阿祖随身的小皮箱子。阿祖站直了足比她高出呎余,陈妈打著伞踮脚去够,阿祖笑呵呵地按著她的肩接过伞,“雨地里立久了仔细撞凉,回头脚又痛。”
“不妨事,太太等得心焦咧,老早就趟趟差我去门边看…”
阿祖迈进前厅,吴太却并未迎出来。偏厅的门敞了一半,里头传出推麻将的声音,稀里哗啦夹杂著谈笑声,熟捻地冲到阿祖身前,冲散了他一身雨气。
“太太,少爷回来了!”陈妈破例在老宅里扬声嚷了句,喜气洋洋地。阿祖快步走到偏厅门口,正撞上吴太离了牌桌赶到门前,牵了他的手想抱却又舍不得少看一眼,笑得说不上话。
牌桌边几位太太都站了起来,插嘴道,“吴太太这盼星星盼月亮,可把儿子盼回来喽!”
“来来,”吴太方让开身,领著阿祖到桌边,“哎呀阿祖是小辈,你们坐你们坐…”
“两年不见都不敢认了哦!在国外习不习惯?都瘦了哦…”杨太是熟人,自小看著阿祖长大,便一阵风拉过阿祖,扭头跟陈太笑道,“这一表人材,可把你家子聪比下去喽。”
陈太听得这话也不介意,指著吴太道,“淑贞这个小儿子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家子聪怎麽有的比!”又转头对阿祖道,“子聪陪阿仪去买东西,吃饭时就过来。”
阿祖笑著寒暄,余光扫到桌边一直笑著不说话的太太是个生面孔,便听吴太介绍道,“胡小姐,这就是我小儿子彦祖,这两年都在国外念书,这才刚回来度个暑假。”又嗔道,“前两年放假也不晓得回家,尽在外面鬼混。”
阿祖听到那声“胡小姐”,不由在心中愣了下,趁母亲讲话的功夫不著痕迹地略微打量了她几眼,想著这位胡小姐虽说五官生得极好,也保养得宜,但明显跟母亲是一个辈分的人,便犹豫著仍是称道,“胡姨。”
“吴太太,你这个小儿子长得真是像你,样子好又懂事,真是怎麽看怎麽让人喜欢。”胡小姐显是极会讲话,不跟阿祖客套,只一笑,走过来拉著吴太的手软声夸道,又把吴太说得眉开眼笑。
“去看看你爸,大概在书房和你陈伯伯他们讲事情,然後上楼换件衣服,吃点东西。累就瞌会儿眼,晚饭时人来齐再叫你。”
见过父亲後阿祖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箱子都已拎了上来,佣人们都晓得三少爷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便放著没有理,只从壁橱里把绸子睡衣拿出来摆在床头。阿祖本想先洗个澡,却抵不过睡意,换了睡衣便钻进凉被睡死了过去,再醒来竟是半夜。
为著他回港办的派对显是已经散了,大宅安静的没半点声音。阿祖穿著软底拖鞋下楼,壁灯倒还亮,但许是天气的缘故,只觉著脚下盘旋的木头楼梯透过薄薄的鞋底,阴凉阴凉。配著这夜深人静的大屋,让人心里轻飘飘地不著力。
他走到厨房门口,望见些微光线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炉子上火还没关,颤颤的小火炖著汤,陈妈搬了把椅子守在炉边,靠了台子支著头打瞌睡。
“陈妈?陈妈,去睡吧。”阿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陈妈的背。陈妈一怔醒过来,先垫了布揭开汤罐看了看没有炖干,才笑道,“少爷你睡得这叫一个死哦,太太陈少爷连少爷轮著上去唤你都唤不醒。”
“有吗?”阿祖笑著接过陈妈盛的汤,睡得口干,使劲吹了两口便喝,烫得伸著舌头含混道,“船上总是睡不实。”
喝完汤又要了杯凉开水,阿祖走回房间,却也再拾不回睡意。躺在床上先想著明天要拨电话给子聪他们赔罪,又想起那位样子甚是有著浓重西洋美的胡小姐,不知怎地就觉得有些眼熟。後来躺厌了下床去随身的皮箱里翻香烟出来抽,又找不到掸烟灰的物什,便拉开门走到屋子连著的小阳台上。
大雨早就停了,阳台正对著院子里的香樟树,雨後那股子樟脑香格外浓郁,夜风一吹便似涨潮般一波波涌过来,合著香烟的气味,自黑夜中氤氲开。
香樟有两棵,比肩立著,乌压压一片。高些那株是阿祖父亲出生时种下的,矮些的则是母亲嫁进门时栽的连理树。吴氏夫妇是香港狭隘的世交圈子里少见的感情甚笃,吴父只娶了这一房太太,连生了两个女儿,遂对阿祖这个小儿子格外疼爱放任。只对阿祖按著自己的喜好念了建筑有些微词,却也说了两次便由他去。
香烟抽完了,阿祖伸长胳膊,松开手指,那点子火光便直坠下去,坠进挨墙种的一排冬青里,闪都不闪便洇灭在结著雨水的枝叶间。
阿祖扒著湿漉漉的阳台栏杆,弯下腰,下巴枕在手臂间接著刚才的念头想下去,突地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位胡小姐了。虽说不大肯定,但或许小时在报纸上见过。娱文版里介绍本港的明星,登著她的大幅照片,油墨印的黑白照早已在脑子里毛茸茸得记不真切,但那西化的立体五官,沈静美好的风韵,似乎还能回忆起一些来。
自小阿祖便喜欢洋派的长相,念书时交往过一阵子的女孩亦是位英港混血,说起来真与胡小姐有几分相像。阿祖枕著手臂短促地笑了笑,搞了半晌自己觉著那位胡小姐面善的原因却是年少时偷偷仰慕过的明星?
顺水推舟地,阿祖又想到她的境遇。合著今天的客人对号入座一番,她定是周伯父带来的女伴了。隐隐记得新闻也有报道过她成婚的消息,却又不知为何现在做了别人的情妇。母亲称她胡小姐,想必是并未正式过门。可见周伯父肯把她带到自己家里的姿态,分明还是很喜欢。
乱想了一阵又有些困了,阿祖直起身,走回卧房躺进床里,侧著身子望著外面的夜。夏天天亮得早,他望著天从深灰里缓缓透出稀薄的墨水蓝,半敞著的阳台门外传来湿漉微凉的风,与樟树叶子互相敲击的阵阵缱绻,迷糊著又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