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转眼回港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朋友们该约出来饮茶的饮茶,看戏的看戏,打球的打球,实在没有什麽新鲜感。各家的派对也去了一轮,特别是家中有适龄小姐的,风闻吴家三少爷回来度暑假,勿论熟不熟请柬都特地送到吴宅一份。

周末阿祖约了连凯子聪和他们的女友出海,一早便溜出门,却还没逃开吴太长气。

“晚上要去周伯伯家,不许说忘了。”吴太跟到门口,察言观色又笑著揶揄道,“你周伯伯又没女儿,你这一脸不甘不愿是摆给谁看?你这孩子,精不死你,跟你讲,你爸再由著你胡来也是不准你娶个黄毛蓝眼珠的鬼佬进门…”

阿祖却没想到这层,只走了下神,想到这次去周家大宅大抵无法再见到那位胡小姐,略有些失望,又觉著自己对一个足可做自己母亲的女人念念不忘更是荒唐。

晚上的派对却出乎阿祖的意料,摆在了周伯父的小公馆。说起周伯父在外的金屋,单阿祖知道的就有两座,但这座却显是给胡小姐新置的。独门独栋的二层小洋房,前面有个院子,为著派对特意点了灯,柠檬黄的串灯彩色的纸球,配著洛可可式的圆桌长椅花巧不实的秋千架,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第二次见面,阿祖瞅空子得了个与胡小姐单独聊天的机会,依旧礼貌地叫她胡姨,却也抖出了自己年少时仰慕她的往事。这也多少带些试探的意思,到底是想证实此胡小姐是否真是那位十多年前很红了一阵子的胡燕妮。

“那麽多年前的事难为你还记得。”这便是承认了,但神情淡淡地,显是不愿多说。

这样一来阿祖很有些抱歉,他站在胡小姐旁边端著酒杯,因著尴尬不愿多留,却四下看了看,找不著妥当的借口脱身。又磨蹭了两句,终是忍不下去,托辞屋里人多太躁,去院子里过过风。

阿祖走到门口,正与携著女友进门的朋友打了照面,寒暄了两句,朋友打趣道,“现在院子里是没什麽人,但你孤家寡人一个又出去做什麽?”说著拖了下女友的手,女孩子面皮薄,低下头小声笑。

阿祖捶了他肩膀一下,错身挤到门外,迎头是香港这弹丸之地不爽利的夏夜,白天的暑气尚未散净,蒸腾地,闷热地。

这样的空气也呆不住人,阿祖方待转身回屋,却听到院子角落里狗呜呜地叫。阿祖有些好奇,这狗他来时便见识过,对人凶得很,被特地拴在狗房不许出来,这时不知又是在对谁撒娇。

他转过身,迈下台阶,正望见一个人牵著狗打闹著朝大门口走去。

院子就那麽大,那人走到光下转身也看见了阿祖,隔著段距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阿祖却怔了下,不由自主又往前走了两步。那是个年轻的男孩子,大抵与阿祖年龄相仿,却是他从未在交际圈里见过的生面孔。

说是陌生,阿祖却又一眼便晓得了他的身份。借著旁边灯笼模糊的光线,那张脸与胡小姐有七八分相像,特别是那洋派立体的五官,因著光线模糊,更显得影影绰绰。灯笼又是红色,那张面孔笼在蒙蒙的红光里,好似暗房显影水里泡著的黑白相片,荡漾却又真切。

男孩看到阿祖往自己这边走了几步,以为他有话要说便停下来。一手牵著狗链,半弯著腰揉了揉它的头,安抚不耐烦的狗坐下。又见阿祖不说话,抬头挑起眉摆了个疑问的神情。

阿祖却笑了,那样与胡小姐肖似的脸孔显出那样一副神情非常生动的不耐烦的神情让他不自禁地想到倘若他母亲也摆出一样的神色会是怎样。但又不可能,那表情是极端男孩子气的,比起他母亲,不如说更像他脚边的狗多些。

“要带出去?”阿祖笑著仰了仰下巴,点了点他脚边的狗。

“是啊,带琼出去跑下。”男孩也笑起来,“里面不好玩?”

“原来叫琼。”阿祖却答非所问地走到狗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它的脖子。琼侧头躲开,从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咕噜声。

男孩也笑著蹲下,边说琼不喜欢陌生人碰,边硬把坏脾气的琼的头扭过来,固定在两只手间,扳到阿祖脸前,“说哈罗。”

“…是有些无聊。”阿祖却突兀地接上方才的话题,拍了拍不得自由的琼的头,转脸看了旁边人一眼,又朝大门侧了侧头。

“那走喽。”男孩爽快地站起身,率先被琼拉著跑向门边。

公馆不在闹市区,即便不算晚,也并无什麽行人。逼仄的低气团笼罩在港岛上空,慢跑了不到刻锺便身水身汗。男孩把狗链放开,同阿祖并肩走,琼独自边嗅东嗅西边向前跑著,跑一段便乖觉地停下来等等他们。

“刚回来?”阿祖随口问道。

“嗯。”男孩穿著衬衫,觉著用手揩汗不爽利,把衬衫下摆翻起来整个罩住脸揉了一把。

“对了哦,”拭完汗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边踢踢踏踏地走著边转头问阿祖,“你叫什麽名字?”

“丹尼吴。”阿祖习惯地报上洋名。

“尹子维。”男孩点点头。

“哦,彦祖。”阿祖改回中文。

“那阿祖喽。”他又点点头,“子维阿维随便你叫咯。”

“那子维喽。”阿祖发现这个尹子维说话很逗趣,声音有些沙,却偏好在句尾加上语气词,轻松随意地,话音挑起来,像英文的手写体,所有尾端上挑的活泼字母,轻细的勾划。

“以前派对都没见过你哦?”

“刚回港喽。”

“放假啊?”

“嗯。那你认识陈子聪连凯他们啦?”

“见过,不熟咯。”

“是哦。”

“喂,你有冇发现你讲话在学我?”

“没咯。”

“喂…”

转回公馆时派对高潮大抵还没结束,正门开著,从院门边便听见屋里嘈杂的乐声,是首气喘吁吁的伦巴,twothreefour,快快快,快快快。

阿祖随子维去花园角落的狗房把琼拴好,子维指指後门,说我从这边直接上二楼。

阿祖有些想说什麽,却欲言又止。

围墙的阴影下,子维插袋立著,垮著右边肩头,阿祖发觉他似乎永远维持著这般看似随意自在的派头。

“咳,你知道…”

子维望著阿祖立在面前,原想开口解释句什麽,却被阿祖干脆的“我知”打断了。

他挑挑眉,露出个“我知你知”的神情,拍拍阿祖的肩,三步并两步地跨上後门的台阶,掏匙开门,一闪便进去了。

阿祖慢慢踱回正门,有些不想进屋,待在外面却也无聊,吸口气幼稚地抬头伸直手臂去够头顶悬的彩纸球。

阿祖六呎一寸的身高能够轻松地戳到彩球的底部,球被他戳得一荡一荡,橙色的光也便跟著一荡一荡。

突地他听见口哨声从二楼传下来,转头望见子维趴在二楼房间的窗口朝自己挥手。

屋内派对的乐曲换成一首爵士,是阿祖熟悉的美国流行乐,却循著爵士的精神即兴变著调,逗引到一个高音,又倏地低下去。

子维的房没有点灯,他趴在窗口,灰扑扑的一个影子。

阿祖头上的灯悠荡著,悠荡著,渐渐止住了。

“喂,祖啊,你叫我好找!”子聪路过正门,恰看到阿祖立在门外,冲过来一把抓住阿祖的胳膊,“知道你舞跳得最好,快进来,叫他们帮你换新唱片!”

阿祖被子聪拉著往门内走,在门口转了转头,视线却及不到二楼。至於子维是不是仍趴在那里,也是不能够望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