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知道那个尹子维?”
这日又与子聪一夥约出去打球饮茶,阿祖执著咖啡杯,向子聪道,“是胡小姐的…?”
“儿子喽。”子聪答道,阿祖便心知并未猜错。
“那…”
阿祖方待再问,却见子聪摇了摇手指,似是碍著小姐们在场,不便多说。
“咦?阿祖你也认识子维?”插话的是杨家二小姐千嬅,却是朋友们暗地按著杨太太的嘱托,特地把她叫来与阿祖凑对。
阿祖却在心底觉著这番做作有些多余,吴家与杨家是世交,自小一块儿长起来,彼此都知根知底。便要有感情也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
但阿祖却不晓得,阿嬅对这位青梅竹马的吴家三少爷确实有些喜欢,只是心知肚明对方没有这个意思,便也不讲穿。她性格本有些男孩子气,直率得很,朋友间素有“大笑姑婆”的花名,却不是不懂事。该做什麽说什麽,她自有一番盘算,绝不去自讨没趣。
“怎麽,你也同他认识?”阿祖转向阿嬅问道,很有些诧异。
“前几个月才认识的,”阿嬅答道,又哧地一笑,“子维这个人很有些意思。”
阿祖方想再追问几句,眼角扫到子聪不以为然的神情,又把话按了下去。稍後小姐们去补妆,子聪却主动提起方才的话题,“你知那个R.J?”
“你说那个罗生?”阿祖皱了皱眉。罗生本姓李,是位港岛出名风流的太平绅士,因洋名叫做罗南,久了圈子里便称他罗生。
“他是尹子维的干爹。”子聪点头,朝後靠到椅背上,一脸心照不宣的神气。
连凯本坐在一旁摸著下巴上新蓄的小胡子,琢磨著再长些去理个什麽样式,这时却插话道,“那又怎样,也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活著就得食饭穿衣,谁让他摊上…”话到这里却也觉得讲过了,只转向阿祖道,“你说我说得在不在理?”
阿祖却似没在听他说什麽,望著咖啡馆另一头的卡座出神。见到小姐们补妆回来,便站起身,弯腰拿球拍。
那日阿祖有开车,便顺理成章地送阿嬅回家。车停到杨家大门,门房却不见人。阿祖待要下车自己开门,却被阿嬅拉住。
“我自己走进去,”阿嬅返身去後座够球拍,“免得妈又留你吃饭。”
阿祖笑道,“两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小气了,连口饭都不肯留我。”
“那你倒想吃?”阿嬅听得这话,侧头望著阿祖,似笑非笑。
阿祖也笑笑,探身去帮阿嬅拉车门。
“喂…”阿嬅下车,反手带上门走了两步,又听到阿祖摇下车窗喊她。
“你晓不晓得胡家电话?”
阿嬅奇道,“我怎麽背的出,你回家查查电话簿不就有了?”
阿祖顿了顿才道,“我是问胡小姐那边的电话。”
阿嬅神色更惊讶,却也立时反应过来,“你是问子维的电话?”
阿祖点点头,又补上一句,“刚刚似乎听你和他比较熟。”
“…这我现在也背不出,”阿嬅自个儿心里转了转念头,却也不多问,只道,“回家查了打给你。”
隔了两日阿嬅的电话打到吴家,待阿祖接了,便劈头打趣道,“不知明天吴少有没有空赏光?”
阿祖笑道,“又要拉苦力逛街?”
“怎麽?不肯去?”
“怎麽敢。”
阿祖听得电话那边阿嬅哈哈笑了两声,“赶早不赶晚,你吃过早饭就来上次饮茶那家店接我们,可不许超过九点。”
阿祖还记著上次问电话的事,待要再问,又见到吴太坐在一旁沙发里逗猫,犹豫间阿嬅已经挂了电话。
转天阿祖准点到了地方,原以为还是那群熟人,却出乎意料地见到子维。
除去子维还有另一个不认识的女孩,阿嬅介绍道是女大的同学。
两男两女刚好坐满部车,子维和那个叫惠敏的女孩坐在後排,阿嬅说趁天阴不晒去山上走走。阿祖边开车边瞄了眼後镜,正与子维的眼对个正著。他冲阿祖挑挑眉,阿祖便也笑了笑。
阿嬅说要爬山纯是心血来潮,女孩子们都穿了高跟鞋,显是走不了山路。阿祖便把车开到山顶,打算在附近走走,再转回泊车的餐厅吃午饭。
一行人沿著车道慢慢走,一侧是山,一侧是山崖,围著栏杆,望见下面盘绕的路,一些树,远处的浅水湾。天阴著,阿嬅还是戴了太阳镜。山上风大,她与阿祖走在前头,不时用手去按头发。
阿祖跟她随意谈著没边没际的闲话,又想後面两个人不知在聊些什麽。他回头望望,子维和惠敏便不约而同地打住话头朝他笑了笑。
“你怎麽没告诉我今天要约他出来?”阿祖转回头,低声问阿嬅。
“你不是问他电话号码?”阿嬅也随他压低声道,“我只想都是朋友,才一起约了出来。”
“也好。”阿祖笑笑,另说起别的话题。
又走了片刻,阿嬅嚷著脚酸,便让阿祖把车开过来。阿祖笑话她才没走几步路,懒得没个人样,子维从善如流地说要背她回去,两人一唱一和逗得阿嬅哈哈大笑,正应了那个花名。之後便还是阿祖跟子维走回去开车,惠敏当然留下来陪阿嬅。
这麽一路走回去,方才阿祖还肯找话题同阿嬅聊,现在却又不愿把那些不咸不淡的话再拿出来讲。子维也不开口,只在嘴边挂个懒散的笑,惯常地手插在裤袋里,风把头发打进眼里时便伸手拨一下。阿祖随他手插著袋,风从衬衫领口灌进去,衬衫扎在裤子里不妥贴,便在身後吹起个包来。子维斜眼看他,见他微低著头走路,衬衣在背後一鼓一鼓,伸手帮他捋了捋。
阿祖转头看他,子维便问道,“在想什麽?”
“其实你和你妈长的并不很像。”
子维没料到阿祖会突然提起这样不相干的事,愣了愣才答道,“是不大像。”
阿祖笑笑,想到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子维,许是花园里的灯光街巷里的路灯都并不明亮,把他的五官也抹糊了,柔和得辨不真切。这时在天光下,分明脸的棱角便像刀削斧劈一般犀利。眼也不像他母亲那般大而圆,而是狭长的,斜著望著人,同那斜飞的眼角薄抿的唇唇边的笑,一起组成风流不羁的神气。
是啊,风流不羁,这样一张脸似乎天生就被打下了类似的烙印,花花公子,拜金主义者,总是类似的词。又背负著女明星私生子的出身,“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阿凯说过,不过是这样罢了。阿祖想起关於罗生的谣言,似信似疑。又想起千嬅,她与他似是很投缘。
“你和阿嬅很熟?”想著便顺嘴问道。
“怎麽?妒忌啊?”子维却答得甚是没正经。
“妒忌什麽?”阿祖顺著话头顶回去,没听到子维答话,抬眼正望见他斜著眼看他,笑得半是揶揄…半是暧昧。
後来在汽车里,中环那些弯曲的路,死巷的尽头,黑暗车厢激烈的情爱中,阿祖也曾突兀地忆起那天子维的眉眼和微笑,与那日将雨未雨的阴天一般暧昧的,似是有什麽终要发生,若有若无的勾引。那时他吮著子维的脖子,子维紧紧抱著他,冲撞著,棱角分明的下巴磕痛他的脸。这痛和下身的痛都是实在地,更深处的快意却捉摸不定,勾引著人往下坠,再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