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妈睡前惦著今起门房老王告假回乡探亲,花园偏门不知锁没锁严,便又披衣起身走去院子看。回屋时抬了抬头,望见二楼少爷阳台上星点红彤的火光,晓得是少爷又在外面吸烟。
阿祖立在阳台上,却只是夹著烟,不时掸下烟灰,空摆个样子。
他想起晚上先送阿嬅和她的女伴回家,又绕去周家小公馆送子维。
洋房两层的窗口都黑洞洞的,只有铁门边的门灯亮著。阿祖有些奇怪怎地佣人都不在,问子维,方晓得胡小姐说清静惯了,只雇了个姨娘每日来收拾屋子。
“草坪都是我剪咯。”子维半真半假地抱怨,待要推门下车,转头望了望阿祖,又坐了回来。
阿祖熄了车,抽出一支烟来点著,想问子维要不要,却见他头倚在车玻璃上定定看著他。
“平时我和我妈都不怎麽回家吃饭,”子维接道,“那边人来了,都是妈亲自下厨。”
阿祖嗯了声,想要再接些什麽话,却也觉著无从开口。
“我和我妈学了一手靓汤,”子维又笑道,“有空来我家,煮给你喝。”
“…好啊。”阿祖半侧过身摇车窗,把烟灰掸到外面。再转回头,却见子维靠过来,右手扳住他的手腕,头偏著,低下来,就著他的手吸了口烟。
花园里的两株香樟旁若无人地婆娑著,阿祖指间的烟因著烟丝卷得不实,亦自顾自地熄灭了。余下一缕烟气,合著淡淡的樟脑香,缭缭绕绕地仿似错觉…错觉引著阿祖回到那刻的车上,子维就著他的手吸烟,仿佛也有股幽淡的樟脑香气许是衣柜里荷包的薰香跟著子维的人一起靠向阿祖,似近还远地怀抱住他。
那片刻子维是低姿态的,委婉的。在他的手边,挺直的鼻梁与半瞌的眼,却又明明白白地富於暗示性。
他的唇滑过他的手指。
阿祖攥了攥左手握著的香烟盒子,背面是子维用墨水笔写的电话号码。有一个瞬间阿祖想把烟盒扔到阳台下面去,或是某个更远的,他自己也找不见的地方。
却终是没舍得。
吴太觉著这两日阿祖有些心神不宁,也不见出门寻朋友,镇日闷在家里。仔细琢磨,前两日似乎与千嬅出去了一回,便暗笑著拨电话给杨太。叙了些家常,方把话题带到这事上头,问杨太这两天阿嬅有没有出门。
“怎麽没有,还不是天天出去疯,一个女孩子家的,也不知稳重…”杨太抱怨了两句,却也留了个心思,又补上一句,“不过都是些社团的女朋友,我和她爸爸也就懒得管她。”
“哦…”吴太挂了电话,并不觉得怎麽受打击,只思量著这事八成是阿祖自己磨不开面子,张不开嘴。自个儿在心里评考了一番阿嬅的品貌性子,虽觉著这孩子有时太粗枝大叶,却又觉著女孩子活泼大方些也好。
她武断地想得长远,晚饭桌上便叮嘱阿祖吃完饭得空给阿嬅去个电话。
阿祖先是一头雾水,挟了筷菜却也转过弯来,敷衍著点了点头。
“喂?”只一声便有人接了电话,正是阿嬅本人。
阿祖笑道,“接这麽快,在等电话啊?”
“你猜?”阿嬅却似不十分有精神,没头没脑地反问。
“猜什麽?”
“…没有等电话,是赶巧你和别人前後脚打来。”阿嬅顿了顿,接道,“你猜是谁?”却又没等阿祖讲话便公布道,“是子维。”
“哦?他约你出去?”阿祖问出口也有些恨自己多嘴。
“…不行?”阿嬅声音是笑著的,但她坐在床上,隔著半间屋子望著墙角的梳妆镜台,那里面自己的脸却又混沌得仿佛并没有笑意,“他说明天叫上你一起去游水。”
“…好啊。”阿祖答应下来,又问道,“明早去你家接你?”
“好啊。”阿嬅与阿祖一般语气,应了声便挂掉电话。
第二日阿祖去杨家却碰了个软钉子,阿嬅只叫姨娘传话说太阳大怕晒黑,便打发阿祖空车去了子维家。
“不如去马场咯,或者打桌球…”子维坐到车里,听阿祖转述完便道,“太阳这麽毒,是不好下水。”
阿祖驾著车不讲话,又听子维低声道,“怎麽,失望啊?”
“什麽失望,香港的海又不比南海岸。”阿祖答得随意,心跳却渐渐快起来。那是子维的手与他的问句一起,轻搭到他的大腿上。子维的体温隔著裤料透过来,那点温度是潮湿的,酥痒的,好似阿祖少年懵懂时,有日学骑单车摔破了腿,家里的丫头给他上药。他坐在沙发里,她蹲在他跟前,微微探身,胸脯便隔著薄布褂子蹭过他的腿。
那日夜里是阿祖第一次遗身,隐隐的性的冲动,隔了这许多年,又猫抓似地凑了回来。
随意打发了一日,吃过晚饭阿祖同子维开车绕著港岛兜风。半晌子维又说饿,要去中环吃云吞面。
子维要去的那家摊子藏在中环蛛网般交错的街巷里,阿祖怕车开不进去,子维便说换他来开。
穿过灯红酒绿,市井味道便浓郁起来。店多半都打了烊,只剩些木板架子支在墙边,合著菜叶污水门洞口昏黄的灯泡碎掉的酒瓶子零星贪凉坐在外面的人,组成了阿祖不熟悉的气氛。
他暗地思忖著,胡小姐落魄时是否带著子维住过这里,子维那时多大,是否也穿著背心短裤,趿著拖鞋同人打架,深夜去巷口的摊子吃一碗云吞面。
那是阿祖未曾有缘谋面的子维。全部他所认识的只有身边这个叼著烟驾车的尹子维,总是嘴角含笑,斜著眼看人的尹子维,垮著肩膀插袋走路的尹子维,维持著浪荡不羁的派头却时时带些孩子气的脉脉含情的尹子维。
车向上爬坡,又向下滑去,转过弯,前头横著条乌漆嘛黑的巷子。
“走错路了啊?”阿祖回神问道,掉头往来路看,想著不知能不能倒回去。
子维却不答话,自顾自开进巷子里,让车慢慢停下,熄了火。
“丹尼。”子维突然唤阿祖的洋名,阿祖怔了怔,回道,“什麽?”
“…”阿祖望著子维慢慢靠过来,沙沙地低声地说,“…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