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割了吧,刀口记得做干净点儿”
谢平霖跟着魏思昭,在宵禁后的皇城里,游大街。
本来不该是如此“走运”的——
魏思昭始终觉着,游街嘛,应当游得更热闹些。
他最开始想的,是要把谢平霖剥光了拖在马车后,于青天白日里和满京城的百姓“打招呼”,最终没施行的原因大概也不是出于心软或独占欲…
魏思昭权衡之后又思量,觉得实在是有伤风化才作罢。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牵着谢平霖走过暗夜中的赌坊花楼和歌舞台。
路两边值守的兵士全都很识时务地背过了身,谢平霖一路垂着眼睛低着头,拖拽着沉重的脚镣慢腾腾地走,偶尔被骏马的尾毛甩在侧脸上,谢平霖忍受着抽疼红了红眼,又趁魏思昭不留神的工夫,小心谨慎地伸出手,用很小很小的力气拍打在马屁股上。
他被马尾抽了一下两下三四下,又像泄愤似地回打了五下六下七八下,魏思昭心知肚明他的小动作,却也无所谓地放任他和一匹畜牲闹脾气。
谢平霖如今不过是折了翅的鹰隼,败了阵的将,余下的那一身嶙峋风骨与骄傲,魏思昭有的是手段可以消磨他。
他扯着手里的软鞭用了力,拽得谢平霖一个趔趄,不得不加快了步子张皇小跑着。远远的,飘摇的风灯照亮国子监朱红的门廊和描金的匾,谢平霖眼眶热着差点儿跪下去,却又冷不防地,听见魏思昭慢条斯理地警告他——二
魏思昭说:“把屁股里的东西夹紧了,别脏了书生士子门前的地。”
呵!什么书生士子?
不过是顶着国子监生的名头,也配和我谢平霖争辉么?
谢平霖的眼睛湿红着,好半晌才压住嗓子里的不甘应了声“是”,他夹着屁股,屈辱地感受到那沁着油墨书香的晚风穿过他单薄的衣摆钻进股缝里…
魏思昭不许他穿亵裤,任由那温吞的春风徐徐钻进他滑腻腻的穴,谢平霖软垂的下身硬起来,连同滴着水儿的柱头也打了个颤儿,动作间不小心蹭到衣袍上,落拓青衫便洇开了淫靡的一轮湿月亮…
太羞耻了。
谢平霖突然想逃跑,想要从这具不受控的躯壳里挣出去,他预想中落败的结局不该这样的,“魏思昭,”谢平霖忽然梗起脖子呛声道,“你少拿那些庸才蠢货来贬损我!”
他到底是名动天下的状元郎,落魄了,也自有一身清高傲人的文气在。
魏思昭骑在马上俯视他,看见谢平霖恼得连脖颈都透出洇红来,两人在漫长的对视里拉扯着,魏思昭沉默冰冷地盯着他,谢平霖僵硬着眨了下眼睛终于低了头,可魏思昭扯了下软鞭将他拉近了——
他用鞭梢抬起他下颌,诧异着打量了再三开口询问他:
“谢平霖,你还当自己是状元郎吗?”
他曾经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谢平霖上一次游街是五年前。
是鲜衣怒马,冠帽簪花,状元游街,风流无涯…
彼时魏思昭还是那东宫里头清俊端方的小殿下,圣上有心让他结交,遣他先一步出宫,去张罗给新科士子们的琼林宴。车驾驶到了御街前,正赶上谢平霖打马招摇着从他车前过,随行的近侍嚷了声,匆匆地上前拦他的马——
“哎。”魏思昭及时叫住他,挑起软帘露出半张脸,他浅浅笑着,温文尔雅地道了声:“阁下先行,我不妨事。”
谢平霖本来正急着穿过御街往花楼去,听见这声音和说辞才回了回头,他瞥见魏思昭半张清隽侧脸没于软帘后,一时间竟又不急着去看红袖招…
谢平霖翻身下了马,扒弄开车驾旁拦着他的近侍走上了前,他挑开软帘,朝着里边微怔的魏思昭露出点儿笑,一副恃才放旷的轻佻样儿,道一句:“新科状元谢平霖,不小心冲撞了皇太子的车驾,还望殿下恕罪啊”
他说话时眼里闪动着极明亮的光,叫魏思昭一个晃神便卸了心防。一旁,东宫的侍卫冲到谢平霖身后正要拿下他,魏思昭忽然伸出手,扯着状元郎的衣袖将他拽上了车,谢平霖跌进他怀里还懒洋洋地笑,倚在魏思昭肩头,谢平霖仰脸问他:“殿下拽我做什么?”
魏思昭微微惊喘着,羞赧得连耳尖都红了,他蜷起手指,松开谢平霖的衣袖重新坐正了,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君子,魏思昭抬眼反问谢平霖:
“你你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言官参你吗?”
谢平霖朝他眨了眨眼睛又笑起来。
他热切地贴近魏思昭,四目相凝,那一张水红的嘴巴几乎要吻上魏思昭的嘴,两人衣袖里的暗香交融着,谢平霖悄悄摸上魏思昭的手:
“是殿下拽我上车的。纵使被言官们瞧见了,那首当其冲被参的,也该是唐突轻浮的殿下啊。”
…他哪有半点儿像状元郎?
分明分明是一副狡猾的佞臣贼子样儿。
可魏思昭当年糊里糊涂地就陷进去,被谢平霖拿捏清白心软,也勾了魂。他宠他纵他,任由谢平霖拉着他满京城的招猫逗狗瞎胡闹,夜里头谢平霖躺在他身下,舒展着情态,一声声地喘着叫他“主人,殿下,好哥哥…”
魏思昭天真地奢望过,奢望过他们能成君臣知己一双人,然而谢平霖背叛得那样快,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他就轻轻巧巧地推他入彀做了贰臣。
“谢平霖,你还当自己是状元郎吗?”
魏思昭拍打着谢平霖的脸颊轻声问,捏着他的颌骨将人提起来,谢平霖绷直了脚尖够着地面,不敢挣扎,亦不敢求饶,谢平霖因着骨骼的剧痛涌出泪水来,魏思昭倏然松开手,又蹙着眉头将人踹倒了,谢平霖伏在地上剧烈呛咳着,于恍惚中听见魏思昭以冷沉沉的声嗓反问他:
“我就是羞辱你了又怎么样?谢平霖,如今你也配和我呛声吗?”
如今…
如今自然是不配了,然而,从前又何止呛声呢?
谢平霖抖了下身子爬起来,垂着眼睛半晌不答话,曾经的旧情如催命符,面对此时此刻的魏思昭,谢平霖实在没有胆子拿往日的情分向他讨饶。
他知道魏思昭怎样看待他。
左不过是贰臣叛徒养不熟的狼。
魏思昭居高临下地逼问他:“你还想向我讨饶吗?”
谢平霖躬身拜下去,答说:“奴已经不配求饶了。”
像是真的归顺了他。
谢平霖塌腰缩肩地跪在那儿,长叩在地上不敢起,魏思昭眯眼瞧着他绷紧的颈项和微蜷的手,很挑剔地觉得,这样的示好,他不想要。
他的乖顺意味着有愧疚,不是因为心悦而臣服。
魏思昭觉得不甘心。
谢平霖不敢讲旧情,可魏思昭却偏偏想要念旧情。
“谢平霖,如果我允许你自辩呢?”
魏思昭突然丢下个问,执着地想要听谢平霖解释“那些年的相处也有真心”,他期待着谢平霖能留下些余地与他辩驳…
“只要一点真心就足够了,”魏思昭有些忐忑地在心里想,“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试着既往不咎饶过你。”
远处,迎候魏思昭的仪仗车马走近了。
魏思昭翻身下了马,顺手似的,将身上拢着的披风盖在他身上。他抚着谢平霖的侧脸,呢喃似地问他:“如果我允许你自辩呢?”
谢平霖依着他的掌心闭了闭眼,很自然地,就将“自辩”曲解成“认罪”。
他艰难地扯出个苦笑来,嗓子里哑着交代:“自始至终,是奴心存算计,咎由自取…”
——不对,这并不是他真正想听的。
魏思昭将手指探进他嘴巴里,惩罚似地捏了下舌头又松开了,谢平霖迷茫怔忪抬眼望着他,身后走来了两个青衫玉面的小内侍,一左一右架起谢平霖,他们垂眸恭谨地等着吩咐——
“割了吧,”魏思昭有些心烦地摆摆手,“照宫里的规矩,割完再把他送过来,刀口记得做得干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