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笼一。往
仲彻念和卫熎只能算是熟人。无仇无怨,无爱无恨,平平淡淡。
卫熎是个设计软装配饰的,尤其是摆件一类,以前是给厂家设计做批量生产,现在则更多是给定制设计,风格在Y市的某些富人圈子里颇受欢迎。
仲彻念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他曾经在一些人的家里看过,感觉那些摆设透着些暴发户的俗气。
但这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他的那个女老板很喜欢卫熎的风格,打算让卫熎给新买的房子设计几款装饰品,要求他跟着去。
见面是在私人茶餐厅,舒缓悦耳的音乐音量适中,中央空调吹着凉爽的风,惬意舒适的环境和外面的烈日炎炎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一次见到卫熎仲彻念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觉得还不错:瘦高,斯文,打了层次的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腼腆又好脾气,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却显得像刚大学毕业一样。
当时只是些普通的交谈,仲彻念不是这场谈话的主角,所以话不多。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卫熎拿了几份图给他们看,女老板接过后翻了翻,然后贴到了仲彻念旁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热或在外人前尴尬:“念,你来看看你喜欢哪个。”说着把图纸拿到了他们中间,上面的图都是细心的手绘。
“您喜欢哪个呢?”他不仅没露出丝毫的不快,更没躲,他甚至还带着温柔的笑容与对方贴的更近了些,犹如对方是他热恋中的情人。
他之所以如此,因为他不止是自己五十出头的女老板的秘书翻译,更是对方的包养对象。
他干这快十年了,也许不止十年。他自然知道怎么做才更合适。
“我觉得这几个不错。”女人说着把图纸翻了翻,指了出来,接着又问,“你认为呢?”
仲彻念看了,笑着说:“很别致,第一个和第三个颜色鲜艳一些,第二个很华丽,第四个和第五个会是你更偏爱的类型。”
“和屋里的风格有些不太一样吧。”
“是有点,但...”
就这么絮絮叨叨的面带笑容的耐心聊了一堆,实际上没一款是仲彻念喜欢的,而且这几款的风格的确很乱,并不适合摆在那新屋里。
女老板在旁边又翻看了图纸,和卫熎商量着想修改一些细节,仲彻念在旁边听着,顺便看那些图,里面有一个摆件随着翻页一晃而过,仲彻念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但他没有当即去看,只是在女人离开去洗手间时才放松般得舒了口气,然后带上有礼的笑容问:“麻烦能让我再看下图纸吗?”
坐在对面的男人好像正对眼下的这个情境有些局促,紧绷着身子垂着眼睑看着刚上桌的菜,被他这么一声似乎还有些惊到,立刻抬眼看他:“嗯?...哦,图...”接着就低头匆匆忙忙的从包里掏出了那叠图纸递了过来。
仲彻念说了声谢谢后接了过来,迅速的翻了几下,到之前自己印象里的那页后停了下来,拿起图转向了对面:“这个可以做吗?”顿了下,笑着补充,“我个人很想要,所以还请你不要告诉吴总。”——吴总就是他那个女老板。
那是个小摆件,长度标着13cm,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有些抽象,海浪倒卷起来在半空,下面却是云,一只鲸鱼张着嘴冲出海浪,大口的下方是展翅欲飞的小鸟。下方的小鸟和云是鲜艳的红色,渐渐过渡到上方的鲸鱼时又变为白色。
和其他几个带有招财镇宅平安等摆件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和他平时在其他人家常见的卫熎的作品也不是同一类。
对面的男人突然笑了,似乎很高兴:“这种很少有人喜欢。”
他也笑:“我也不懂这些,就觉得这个看了后有种...亢奋激动的感觉——这个可以做么?”
“当然。”
“详细的比如价钱之后我们再谈,这会儿的买家是吴总。”他笑着说,然后将那些纸又递了回去——吴总就是他的女老板。
“好。”对方爽快的答应了。
“这年头用手绘设计图的感觉不多了,大多数不是都用电脑了吗。”
“我还是比较喜欢手绘,毕竟在电脑上画和纸上画还是不一样。”
两人似乎突然就熟络起来,没多久后女老板回来了,两人才转移了重心。
之后第二天仲彻念就联系了对方,谈了鲸鱼的价钱,只是简单的对话。
“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或要求吗?”那边问。
仲彻念对此有些奇怪,他觉得设计师一般都只是按自己的去设计,并不会按他人的想法而改变。
“没有,我觉得原本图纸上的就很好,无论大小还是颜色。”他回答。
那边的语调似乎就有些活跃起来了,但又带着些不确定:“...这儿还有其他风格类似的,如果您需要的话...”
“哦,行啊,那麻烦你发我邮箱——”说着,想起对方的图是手绘的,就转而问,“可以扫描发过来吗?”
那边似乎犹豫了下,有些歉意道:“...可以的话还是最好面对面谈吧”
仲彻念对此表示理解,于是和对方约了其他时间。
“这些和平时你设计的不太一样。”
再见面时仲彻念拿着卫熎的图纸看着,笑着说。
卫熎只是有些腼腆的笑笑,没说话。
这些纸上画出来的的确和平时所见的风格不一样,虽然能模糊看出来想表达东西的形状,但大多数有些抽象,有时甚至会有点颠倒错乱的感觉,颜色的搭配也是极端,要不然很简单,要不然很华丽。
但仲彻念很喜欢,他从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里面能感受到一种潜伏的欲望,谨慎凶猛,某种潜藏着即将爆发的力量,以及某种不顾一切的执着。
仲彻念并不懂这类艺术玩意儿,所以不敢班门弄斧对卫熎的设计理念妄自揣测。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于是尽可能的从言语表情行为等各个方面真诚的去表达对赞赏及对这些设计的喜爱,以让对方从一个设计者的角度去获得认同感。
他只是觉得好的东西以及为此努力的人理应获得他人的认可和表扬,所以他也是发自内心的。
一场让人轻松愉快的交谈。卫熎虽有些内向,但聊到他设计的东西的时候言语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活泼了些许。
仲彻念微笑着和对方交谈,观察着,奇怪这些作品为什么和卫熎的性格截然相反。
在谈到那个鲸鱼的价钱时,卫熎却说:“那个就免费送给你吧。”他身为卖家,竟还有些赧然了。
仲彻念有些震惊,因为他知道卫熎设计的东西的价格水平,绝不可能便宜到“免费”和“送”。
他在琢磨着卫熎为什么会说送就送,难道是为了让他再多买一些,所以这个就当做附赠品送给他?
他的确本打算再订几个,然而一想卫熎可能以此做促销手段为了让他不得不多买一些,他就心里有些膈应起来,连带着在心里就和对方疏远了距离。
“你的好意我领了...但这毕竟是你精心设计出来的东西,怎么说送就送...”他边微笑着客气推辞边思考自己的措辞。一方面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想法,另一方面也的确觉得这样“无价”的东西说送就送并不合适。
“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卫熎笑着,诚恳又温和。
仲彻念一时有些无语,虽不太了解卫熎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对方真诚的态度却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只好笑笑,开玩笑般说道:“那你要这么说,我有好几款喜欢的,难道全都要送给我?”
“只要是真心喜欢,我就送你。”
竟丝毫没有动摇。
仲彻念竟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是尴尬无语的笑笑。
“这些东西,有人能真的喜欢那就太好了。”卫熎微垂了眼睑,有些紧张的坐在那,淡淡笑着道,“我只是希望它们能遇到合适的人,价钱无所谓。”
哦...仲彻念这回理解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想来这个人和他之前所想象的还是有的出入的。
其实意外的执着于这些啊,并不是真的商业化。
“我觉得应该有不少人会喜欢啊。”他说着,算是安慰对方。
“有些人觉得挺...诡异的。”对方似乎更局促了,缩着肩垂着眼老老实实的坐在那。
“哈哈哈哈,是有点。”他反而坦率的笑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看着桌上的那些设计图纸:“我妈啊,以前就是在人家学校门口开商店卖礼品摆设小玩意的——当然,和你不是一个档次,风格也不太像,她那些批量生产的,比较粗糙。
“她总喜欢奇奇怪怪很新颖的那种,不过这种类型比较少,她总跟我抱怨没什么能看上眼的。
“她有很多想法,但她不会画画,也不会什么制作方法,只是有时候给我说说。”
接着他笑了笑,停顿了下。
“反正我挺喜欢这类东西的...尤其你这个,感觉很...我觉得很别致。”他将话题突然又转了回来,对自己贫乏的形容表达能力有些赧然的笑了下。
仲彻念小时候的确很喜欢,但后来长大了,十几岁青春期,脾气冲,就是喜欢和家长倔着来。他不再喜欢听他妈说那些小玩意的事情,而且也觉得男生和小玩意儿不太搭调,便经常对他妈说些泼冷水或不耐烦的话,闹得很不愉快。
“...自己喜欢就好,没必要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之后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图纸,又这么说道,“人和人终归是不一样,同样的东西,总有人会喜欢或不喜欢,觉得好或者不好,甚至看出来的效果都会不一样。重口难调,还不如按自己喜欢的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迟早会遇到相同喜好的。”
顿了下,他抬头歉意的朝卫熎笑,“哎...我也不懂这些,就随便说说。这一行毕竟不是我说的那么简单。你别在意。”
“不,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对方坐在认认真真的回答。
仲彻念赶紧将话题换回了价钱的问题上,避免再班门弄斧:“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免费给我不太合适,多少我会给你的,毕竟这也是个脑力劳动,辛苦活儿,我还有其他的想订,你送我实在不妥。”
“可以的话,起码让我将贪天送给你。”
卫熎这么说的时候,仲彻念才意识到原来那个海天颠倒的红鸟和白鲸有名字,叫“贪天”。
他抬起头。卫熎坐在他对面,似乎放松了不少,不再局促,温和高兴的笑着,“就当做我们认识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