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谢谢您。
“唔！”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海伦娜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角，她无助地把脸埋在美智子的颈窝，下意识地想要把身体蜷缩起来，就像在街头流浪时对付那些凶恶的流浪狗一般。
空气中机油和松香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来自东方的香料明显比工业制品的气味要好，海伦娜忍不住深呼吸。
美智子的手还是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从脖颈后到腰后，一下一下顺着气。
“到家了。”
海伦娜有些好奇。她还以为她们会上一辆马车，或者魔女们的飞毯，或是扫帚什么的东西。但是目不能视，她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一下子换了个地方的。
“考虑到你不能吹风，所以用了这种方式。”美智子像是能读懂她的内心一般解释道，一面抱着她在房间里走动着。
“接下来，洗澡，然后吃晚餐。”她自顾自地宣布，海伦娜听到开始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而美智子还是双手抱着她。
魔女的晚餐会是什么呢？海伦娜的思绪飘得很远。童话里是怎么讲的？她努力回忆着。不过无论是什么，应该都比她过去几个月里吃的木头渣子一样的黑面包和雪水要好。
“我请教过杰克先生了，晚餐是苹果派，土豆泥，还有南瓜汁。”那个来自不列颠的吸血鬼难得地热情，甚至还想要亲自来下厨，幸好她礼貌而又坚决地拒绝了，要不然这个人类的幼崽可能就要死于晚餐太难吃了。
杰克先生？海伦娜的小脑袋有些跟不上，虽然在家人还在的时候，她一直被称赞是聪颖的孩子。她只是小心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么——”还没等她想明白，一直以来就是自说自话的美智子已经抱着她穿过了一扇门，海伦娜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那种感觉竟让她一度有些陌生。
“…！”身上的衣服被轻柔地剥下，女人还不忘摘下她头顶的软帽。一直抱着她的女人把她放下，她有些迟钝地感觉到有什么浸泡着她大半个身子，但她无暇探究。
她模糊地猜到那是热水，在很久以前，在“家”里，她曾经享受过这等待遇，这是和流浪时雪水被体温融化后那种蚀骨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感觉，美妙得让她不想离开。
但海伦娜此时心里被恐慌充斥，在离开那个怀抱的瞬间，热水无法驱逐的恐慌爬满了她的心头。
比起美妙的热水，美智子的怀抱更加令人沉醉，更加令人安心。
“美智子小姐…”她模糊地喊出了声。
“嗯？”女人的声音在不远处。
她慌乱地探出手，无神的双眼准确地望向声源处，大海般的瓦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美智子没有看过的失措和祈求。
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女人的手，柔软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脏微微平和。
“妾身在。”
“别走。”
她抓住女人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她用膝盖和小腿支撑着身体，身体前倾，想要重新投入那个怀抱。
“乖，先洗澡，你身上的味道可不好闻。”
海伦娜讷讷地停下了动作。她有些自卑地松开了攥紧的手，眼睛里有些水气。
“洗干净了就是香香软软的海伦娜了噢。”美智子温柔地哄着，空着的手沾了点水，抚摸着女孩的脸颊，用拇指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灰和泥。
“嗯…”女孩低着头，还是双手紧紧抓着女人柔软的左手。
让一个几个小时前还差点冻死在伦敦街头的小女孩自己清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美智子看着那个保持着跪姿在澡池里身体僵硬的女孩，身上细细密密的新伤旧痕让人没法不心疼。
“靠过来一点。”海伦娜听到女人这样说。她抓着的手正微微用力，把她往池边带。“妾身帮你吧。”
“嗯。”
“闭上眼睛，妾身给你洗头。”
“嗯。”
“在这段时间里，”美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可以问你想知道的一切。”
“嗯…”
“开始吧。”女人的手在搓洗着她乱糟糟的脏发。“你想知道什么？”
魔女，瞬移，龙，班恩先生的角，杰克先生，一直以来在她脑海里乱哄哄地翻滚的词一时间竟一个也没蹦出来。海伦娜乖巧地闭着眼睛沉默着，长长的睫毛有些颤抖。
“您…”她磕磕巴巴地开口了，吐出的字句是普通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少见的语法规范，条理清晰，甚至还带着尊称和敬语。只是，美智子听得出来，那声音有些哑，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我只想知道…”
“您会丢掉我吗？”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海伦娜第一次因为不能观察到他人的表情而惊慌。她就像被审判的犯人，带着镣铐，绝望而无助地等待判决。
“我看不见。
“妾身会让你看见。”
“爸爸以前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妾身不会消失的。”女人肯定地说。“如果你无家可归，你可以留在这里，直到你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或你自愿离开。”
“长大了就要离开吗？”海伦娜有些急切地追问，抓紧了魔女的手。
“等你长大了。”魔女轻柔地嗓音仿佛在吟唱歌谣。“你会回到人世，你应该像个人类一样，和人类在一起，遇见心动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儿孙满堂，共享天伦之乐。”
“那你呢？”
“妾身是魔女。”美智子已经开始帮她抹护发素了。“一百年的时间对于妾身来说就像一年一样，而对于你来说就是永恒。”
“美智子小姐，那人类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这是一个七八岁的流浪孩子应该提出的问题吗？美智子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此时她正低眉顺眼地跪坐着，顺从地让魔女帮她洗着乱糟糟的头发。
“大概就像…你们人类领回家里的一只猫咪吧。”
女孩沉默。
“我永远都只能是人类吗？”
魔女沉思良久，她在想她能说些什么。
“也许不会。”她最后含糊地说，“这里是欧利蒂斯。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
“您是一开始就是魔女的吗？”
“妾身曾经是人类。”魔女犹豫片刻，小声说出了这件鲜有人知的事情。“直到强烈的恨意，赋予了我无尽的生命，和强大的魔力。”
让这么小的孩子去理解这一段话也许太过困难了。美智子轻叹了一口气，摆出魔女的凶恶的一面。
“提问环节到此结束，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就是这里是你的家了。”
“妾身会帮助你恢复视力，恢复体力，你还会认识很多同龄…人。”她顿了顿，暂且用“人”来代指那群种族混杂的熊孩子们。“你会学习知识，而不用担心生计，直到你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虽然也许这些知识不是一般人类要掌握的。
“真的吗？”她一开口，把自己都吓到了，带着哭腔的嗓音听起来那么陌生。她脸上凉凉的一片，她还以为那是发里漏下的水珠。
只有美智子知道，那是这个女孩喜极而泣的泪水。
“这是魔女的承诺。”她有些心疼地洗掉女孩发上的泡沫，白色的泡沫和脏水凝成一个气泡自觉飘向下水道，但盲女孩显然看不到这神奇的一幕了。
“魔女从不食言。”
会喷火的龙或者会飞的魔女，都不重要了。海伦娜只是流着泪笑着，香香软软的小脑袋蹭着美智子的颈窝。
“谢谢您！”
什么嘛。美智子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完全没有吓住她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