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越先生
裴蚊下班回家时,母亲余莳又让他打钱给她,说外公的病情又恶化了。
在此之前,裴蚊已经把为数不多的存款全给了余莳,过了两个月,也才存了六七千的工资。
裴蚊把钱都转给余莳。
余莳看了眉头紧蹙,觉得少。
裴蚊呐呐地说只有这么多了。
住院费高昂,这点钱根本不够,余莳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骂他没出息,叫他去跟人借,要五十万块。
自从裴蚊的外公生病住院,余莳就把工作辞了,一直在医院照顾老人,也没有收入,全靠裴蚊那点微薄的工资开销。
可裴蚊才工作两年,存款根本不多,支付不起高额的住院费与手术费,到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余莳叫他去借钱,可他根本没什么朋友,要去跟谁借呢?
裴蚊低声说:“妈,没人肯借我那么多的。”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外公去死?如果以后我像他一样病了,你是不是连钱也不愿意跟别人借,巴不得我去死啊?”余莳用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经常用这种眼神看裴蚊,小时候,她骂裴蚊是垃圾堆里的又脏又臭又烦人的蚊子,惹人讨厌,令人作呕。她给裴蚊取这个名字,就是嫌他恶心。
“我没有…”裴蚊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瘦弱,似乎一推就要倒下,“真的…没有人愿意借我的。”
他一直不合群,自卑内向,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余莳用狰狞的嘴脸骂他小畜生,说当初怎么没把你掐死,狗都比你会叫,让你借钱都不会借。
她单方面的发泄着,客厅里响着她难听的咒骂,“我养你来干什么,赚钱都不会赚,我还能指望你干什么!你们一个两个,就会来吸我的血!把我折磨死了就开心了是不是!”
裴蚊缄默不语。
他是带着罪恶出生的,他的父亲是个强奸犯,他不被任何人期待,就匆匆降落在了这人世间。
二十多年前,余莳与父母断绝了关系,自己在外打工,无依无靠,被哄骗着生下了裴蚊。可裴蚊的父亲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根本没有能力养活他们,不出所料的在裴蚊刚满一岁时跑了。
余莳痛恨裴蚊的父亲,连带着裴蚊也厌恶,她用一根扫把棍子把裴蚊从三岁打到二十三岁,竭力辱骂他,贬低他,裴蚊几乎没从她嘴里听过一句好话,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爸是个强奸犯。
她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裴蚊,并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暴行。裴蚊可怜她,有时也可怜自己,他胆小而孱弱,一声不吭的任她打骂。
余莳生他养他,唯独没有给他爱,但这些他可以忍受,因为他的母亲也没有人爱,他们都是可怜的人,他从不恨余莳。
余莳供他吃穿,让他上学,用一双粗糙的手将他拉扯大,已经比很多父母要好了。
但裴蚊从未想过余莳会为了钱,把他像商品一样卖掉。
余莳把一张名片递给裴蚊,用强硬的语气说:“就周末去陪人喝喝酒,徐总说了,你长得还行,男孩子喝喝酒又不吃亏。”
裴蚊看着那张名片,脸色发白,手指都是僵硬的,没抬起来去接。
余莳之前在夜总会上班,做清洁工,现在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找到老板娘借了五十万,代价是把裴蚊“卖”给夜总会工作,叫他去陪酒。
余莳道:“我说什么你听明白了没有?”
“…”裴蚊艰涩的开口道:“妈,我不去,我有正经工作。”
“你不去也得去!就你那死工资,从毕业到现在,涨过一分钱吗?现在更是一点存款都没有,我拿什么去给你外公治病?你外婆天天跟我哭闹,说我不管你外公,骂我不孝!我钱都供你上大学了,哪还有什么钱给她。”余莳言语间不容他拒绝的模样,冷漠地说:“裴蚊,钱我已经借了,你不去陪,到时候徐总找上门来,那我们都得死,你自己想想看吧,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裴蚊浑身冰冷,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说让他自己选,可让他去卖,又跟死有什么区别?他是读正经大学出来的,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出卖身体,是十分蒙羞的事情,余莳以前在夜总会上班,还常常愤慨的跟他倒水,说里面那些男男女女恶心死了,让他不要学。
她肯定知道如果裴蚊去了夜总会“上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样乱的地方,做什么都是被默许的。现如今,她这样让自己的孩子去给人陪酒玩,又算什么呢?
这一刻,裴蚊忽然发现,他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也是在这一刻,他看向余莳的目光里,带了点怨恨。原来真的有母亲,是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好的。
他难以启齿的,声音颤抖地说:“妈,在您眼里,我就这么轻贱?我有手有脚,有工作,您干什么非要去跟那什么徐总借钱呢?”
余莳十分愤怒,“那你倒是拿出钱来,你有钱,我还犯得着去跟徐总借?我告诉你,她愿意借给我,这还算是好的,要是她没借,你外公就得死在病床上了!我养你这么大,你总得报答我吧。”
余莳人到中年,虽然与父母感情疏远了二十几年,但到底有血缘关系在,不可能放任老父亲老母亲不管。现在家里一穷二白,她想出这种方法,也是迫不得已,那徐总说了,会给裴蚊介绍金主,只要他还了那五十万,再加点利息,裴蚊就可以甩手走人了,也不会强留他在夜总会里。
“这事没得商量,陪几个女人喝酒上床而已,又不是要你去死,我都跟徐总说好了,让你周六去找她,到时候就打上面的电话。”余莳把名片丢到茶几上,转头就进了卧室,刚才说的让他自己选择,又不做了数。
裴蚊喉间哽咽,脱力地坐到红木制的沙发上,他看着静静躺在茶几上的名片,恍然觉得自己一脚踏入了深渊,那可怕的血盆大口好似迫不及待的想将他吞吃入腹,咀嚼嚼碎,连骨头都不剩。
裴蚊现在的工作是有双休日的,周六那天,余莳很早就出门去了,她每天都要早起做饭送去医院,临走前,她特意到裴蚊的房间门口,告诉他别忘了去夜总会找徐总。语气平淡得像是让他别忘了去菜市场买菜。
裴蚊昨晚跟同事聚餐,不善拒绝,被灌了很多酒,但现在他脑子特别清醒,他讨厌喝酒,喝酒失智,麻痹神经。然而工作后,却不免碰到酒桌文化,陪老板喝,陪客户喝,陪同事喝,现在还要去陪不认识的陌生人喝,他真恨不得自己酒精过敏,把医院的鉴定报告拿出来给他们看,说我不想喝,我喝不了,闻着味儿我就想吐。
但除了喝酒,他去到夜总会,可能还需要干点别的事情,对于这事,他是没经验的,一想到要跟不认识的人发生关系,他就心里抗拒,酸涩,甚至恐惧。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余莳又砰砰砰的敲他的门。如果他不出声,她可能会拿着她用趁手的扫把冲进来掀他被子。
裴蚊蒙住被子,闷闷的应了一声。他答应了余莳,他会去的。不论如何,他都得替余莳还了这笔钱。余莳这才没了声,离开了。
裴蚊磨磨蹭蹭的,直到下午才出门,夜总会的地点他很熟悉了,上学时他偶尔会来这里找余莳,跟徐总也见过几面。
徐总是个化着浓妆,抽着香烟的女人,她上下打量着裴蚊,最后唇上抹着妖娆的笑,摸了一把裴蚊挺翘的屁股,被他僵硬的躲开,也不以为意,领着他进了夜总会。
裴蚊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衣摆藏进裤头里,衬得腰身纤细,模样像是青涩稚嫩的男大学生,徐总夸了他两句底子好,要他好好陪酒,不许惹事,早点还了钱也早点解脱,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不是。
裴蚊浑身不自在的点头,可脸色却像被押赴刑场一样,徐总拍拍他的脸,要他笑,裴蚊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徐总啧了一声,说谄媚会不会?要谄媚一点,人家才会多看你一眼。裴蚊不知所措。
徐总念他是新人,就说,“算了,你这幅模样,太刻意反而不好,那温柔点笑总会吧?你总不能连笑都不会,进去摆着个脸,我怎么赚钱?你怎么还钱?”
裴蚊默然两秒,然后缓缓弯起唇角,不大自然的摆出了个温和的笑。徐总这才点头,让他跟着其他男孩女孩们一起到包厢里去。
进去之后裴蚊才感觉不对劲,放眼望去,这里面都是男的,没有一个女客人。他拔腿就想走,却被同行的人一起拉到了沙发面前,那几个小姐和小鸭子十分自来熟的各自坐到了客人旁边,倒酒,调笑。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令裴蚊感到晕眩,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实在迈不开脚步,也去坐到那些男客人身边。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打开,进来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他穿着西服三件套,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一张脸俊得像是电视里的男明星,还是斯文禁欲那一挂的。
他进来后,路过裴蚊身边,带过一缕淡淡的香气。有人站起来招呼他,裴蚊听见他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坐一会儿就走。”
那人说那怎么行,突然朝傻站着的裴蚊招手,“那个,你过来,赶快倒酒。”裴蚊心里咯噔一声,心知这回到底是躲不过了。
越濯尘挑了个角落坐下来,裴蚊慢吞吞的走过去,学着其他小鸭子的模样,给他倒了一杯酒。
越濯尘端起酒杯,和那个人隔空碰了个杯,将酒一饮而尽。裴蚊又给他续上了,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就坐在他身边,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不似那几个小鸭子,都坐到人家腿上了。
幸好这位先生看起来没有一点要搂住他的腰调戏他的意思,裴蚊如坐针毡的坐着,视线落在那酒杯上,空了就续,空了就续。
在他又一次要往杯子里倒满酒时,身边的男人突然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偏头问他:“你粘人吗?”
裴蚊僵住了手,硬着头皮抬眼看他,这男人的眼睛十分深邃,好看得像玉石琥珀,裴蚊没见过这么俊美的男人,顿时低下头,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轻轻摇了摇脑袋。他暗自祈祷着,希望这位先生不要同那些左拥右抱的男人一样嗜好相同。
越濯尘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俊脸微醺,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被他单手松开,敞出一片性感的脖颈与锁骨,喧闹的包厢里,裴蚊又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喜欢粘人的情人。”
裴蚊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不粘人,我正好不喜欢粘人的,这就是变相的说看上你了,这近乎暧昧的话,这男孩居然表现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换做了别人,恐怕早就扑上来了。
越濯尘厌烦了那些总缠着他哭哭啼啼的小情人,这会儿就想找个乖巧听话明事理的,不过总遇不到老实本分的。
他的性子冷淡,不喜欢人跟他闹,本就是床伴的关系,总有些不知分寸的,想要得更多,而那恰恰是他不屑给,也不可能给的。
他看着身边这男孩,是符合他的口味的,眉眼清秀,低顺,一双唇略微粉嫩,唇珠轻巧可爱。越濯尘就是瞧上了他那一双唇。可男孩这副样子,一看就是不经事的,举止僵硬,局促,稍微碰了手,就吓得立刻缩回去。
越濯尘不喜欢雏,要了得费心思教他,如果缠上了更是难撒开手,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非常麻烦。
可他越看越觉得这男孩顺眼。
索性现在是空窗期,他也不打算再换床伴跟换衣服一样,想要收心了,要个单纯不粘人的,听话不惹事的,发展成长期关系,也是可以的。这么一想,他就决定要了这男孩子了。
他垂头对裴蚊说:“叫什么名字?”
裴蚊见他那样打量自己,又回味了他刚才说的话,其实心里已经有预感了,他实在想不通,这么好看的男人,怎么偏偏放着女人不要,要去喜欢男孩子。他感觉自己前方横着一条又宽又长的臭水沟,他脚步悬而不决,犯着恶心又不得不踩进去。
他得跨过去,才能找到前方崭新而明媚的路。
他小声回答着,“裴蚊。”
这位先生又高又帅,不像其他人那样纵声于酒池肉林,肥头大耳,没有灌他酒喝,也没有对他动手动脚,其实已经非常绅士了。
“裴文?”越濯尘听了,点了点头,说:“挺好听的。”未等裴蚊说什么,他又伸手拍了拍裴蚊的后背,声音低沉而缓慢,“去跟徐总说,待会儿跟我走。”
裴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了起来,片刻后应了一声,低头起身离开了包间。
不过两分钟,在越濯尘也起身要走,那几个朋友围过来要敬酒时,裴蚊又去而复返,尴尬地走到了越濯尘身后。
越濯尘喝完了一杯才注意到他,见他欲言又止的睁着微润的眼睛看着自己,便不再喝了,揽住裴蚊的肩膀,在一众调笑中往外走。
他今晚喝得实在有点多,重量半边都搭在裴蚊身上,气息温热中混杂着酒味,边走边凑到他耳边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蚊耳朵抖了抖,脸一下子红了,在出了包间后,才说,“我忘了…问你的名字。”连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徐总报备。
越濯尘低笑了一声,酒润过的嗓子十分低哑,热气都扑在裴蚊的耳背上,鼻尖触着他头顶柔软的发丝,沉声说:“我姓越。”
裴蚊从没跟哪个男人贴这么近过,他觉得这男人醉了,在轻薄自己,可他又能跟自己正常说话,自己也不能推开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叫了一声,“越,越先生。”
越濯尘看他窘迫的模样,深色的瞳孔沉了沉,稍稍直起身体,揽着他肩膀的手改为捏住他的后颈,“走吧。徐玉那边我去说。”
说完,越濯尘松开他的后颈,完全不似醉酒的模样,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夜总会。裴蚊在原地呆了两秒,才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