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理双手捧着白衣剑少的剑匣,心里暗自高兴着主人日益精湛的剑术,现在主人伐敌,可是连一滴血也沾染不上他的衣饰呢!
想主人十三岁那年首开杀戒,回魔剑道时根本就成了「红衣」了!让他险些吓晕,好在那些都是敌人的血,主人只有左手臂轻伤…
剑理沉醉在自己的记忆里,脚步也渐走渐缓。当他稍微清醒一些时,已距前方的白衣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连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还想逃?这里就是你的葬生之地!」
突然间一阵吆喝从前方传来,一名红衣女子脚步踉跄地跑近,苍白的脸庞上血渍点点,在她的后方有四名魑魅的身影前追。
「唔!」红衣女子一个不稳,失足跌在白衣剑少前方不远处。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看你今日还有什么方法逃脱…」领头魑魅嚣狂的笑声未停,忽然间被踢出荒野山道,其余三名魑魅惊见,追上去扶住领头的身体,却已没了气息。
「什么人…!」话尚未说完,又两名魑魅被撂倒在地。
「你们挡住我家主人的路了!」一抹茶色身影站在残剩的最后一名魑魅眼前,双手抱匣不动。
「你是谁…啊!」不多浪费一点时间,那名魑魅又已丧命。
至少有让你知道你们该死的原因了!剑理心神无动地看了一眼四具横在眼前的尸体,随即敛改神色,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白衣剑少前经。
生命威胁已除,那名红衣女子勉强支起身子,衣衫上尽是沙尘。污秽遮不住她的清灵秀美,秀脸上一双迷蒙的蓝眼快速看过剑理和擦身而过的白衣剑少。
在那一刹那,女子的心震了一下。
这名全身净白的少年…!
魔剑道大殿上,魔皇诛天满意地看着高堂下的白衣剑少。
「吾儿,远道征敌大获全胜,你居首功,本皇必当重赏。」
「谢魔父。」回到魔剑道见过魔父禀过胜绩,白衣转身便欲退出大殿。
「白衣!」诛天忽然喊住他。
听到魔父的叫唤,白衣顺从地返回。
「魔父有何吩咐?」
「明日是你十六岁生辰,兼之封少典礼,仪式繁多在所不免。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本皇要看见你精神奕奕的样子。」诛天走下龙座,轻拍白衣的肩。
「是。孩儿告退。」白衣行过退礼,走出大殿。
…十六年了吗?原本怀中的娇小婴儿,什么时候高已过肩,可与之平视了?
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照在诛天脸上,竟显得有些苍老。
白衣回殿,剑理伺候他换下战袍后便退下,好让主人能静心休息。
月色皎洁,树影斑驳叠合于窗,清风浮动,白衣坐在案前翻阅古册。
突然一道黑影从门前疾晃而过,烛光也随之一闪。
「进来吧。」白衣头也没抬,一面仍翻着古书。
咿呀一声,殿门被推开,闇踪老大不情愿地走进殿内。
「…我先回来了,你怎么说?」闇踪道,一双绿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衣。
诛天没有要黑白剑少并肩作战,反而是派他们各到两地灭敌。
「很好。」白衣迎上他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没有!我哪里有在看什么?…我…本太子要回去了!」啧!干嘛管他那么多…闇踪夺门而出,心下不断嘀咕着。本来就想伏在殿外观察就好了,只要看白衣的行动他就能知道他的状况,要说像是担心白衣有没有受伤之类的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皇弟。」
「你叫本太子做什么?」听见白衣叫他,闇踪止步转身。
只见白衣拿了两把剑走近,并将其中一把递到他面前。
「做什么?」令人费解的举动,这两把剑都是白衣的啊,又不是他的。
「想练剑吗?」月下的白衣洁净地散着柔光。
「喔?奉陪!」闇踪接过剑,虽然剑身略嫌单薄,不是自己惯用的那把,但倒也无妨。
星辰之下,光与影的疾速交错,冷静与快意的对比,既是魔剑泣雨,又是风过无痕。
翌日卯时三刻,白衣剑少一如往常起身练剑,剑理则是忙着准备主人净身所用之水,以及等会儿主人会宴上所着衣物饰品。
尽管魔剑道老早便已着手规划如此盛大之封少,但日子一近还是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今日。
但,唯独…一个地方例外…
太子殿内,一群侍仆紧张地围着熟睡着太子的床。若在平时,他们是连一步也不敢在此刻踏入殿中。
「太…太子…」终于有一名侍仆鼓起勇气,「请太子起身更衣…啊!!」
闇踪一剑在手猛地绕床划了一周,脸却还蒙在被里。众仆飞快蹲下,他们的反射神经已被训练得挺敏捷的了。
不过如此一来,人人心有余悸,谁都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躲得掉,因此没有人敢再出声。
「太子醒了吗!!」右护法前脚才刚踏进殿,一柄厚剑便疾速迎面飞来,他急忙回身,避开要害。
「这…」右护法看到一堆不知所措的侍仆,便心下了然。太子的习惯一点也没有改。
「去把剑取回来。」
「是!」十个侍仆之中倒有七八个同时冲出,如临大赦。
「太子…」右护法走到床边,「该起身了,今日可不能像平时一般。」
「吵死了!」手中没了剑,不能教训这些扰人清眠的家伙,闇踪一个翻身,把脸埋进枕中。
还能和本太子练剑,看来他没受伤…
昨晚一和白衣练剑就练到忘记时间,使得他现在一身疲惫。真是不懂,明明连杀敌都没这么累的…而且,为什么白衣会突然要和他练剑呢?莫非他早看出自己去找他的目的了?
迷迷糊糊地想着想着,脑袋犹呈罢工状态的闇踪又沉沉睡去。
「太子,今日是封少大典,您一定得出席的,不能再睡」
什么?封少?!
右护法话还没说完,闇踪便猛然坐起,着实把右护法吓了一跳。
「封少大典…哼!」
庄穆的大殿上,文武朝臣分两旁站开,魔皇诛天高坐龙位之上,太子黑衣剑少坐在他右侧下首第一位,在诛天左侧下首第一位则是为白衣剑少而备。
白衣剑少从大殿的另一端走近,一袭白缎轻拢,雪白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
他走到高堂下,向诛天曲身致礼。
时辰已到。
右护法朗声念道,「魔皇养子白衣剑少,为魔剑道南征北讨,立下多项大功。奉魔皇旨意,册封魔剑道少子。白衣剑少领旨」
白衣单膝叩地,柔长的白发顺着滑落胸前。
右护法手捧一古色木匣,恭敬地奉上诛天。
诛天自木匣中取出一把玉琉古剑,那玉剑约莫只有手掌大小,莹澈的剑身内乳白云纹萦绕,隐隐透着白光。
右护法又捧上一小青璃碟,碟中漾着血红。诛天以玉剑剑尖轻沾朱液,下了龙椅,走到白衣面前。
「朱砂痕代表地位,从今而后,你不仅是本皇子嗣,更贵为魔剑道少子。」
莹光一闪,诛天手起剑落,自白衣眉间向上划至额部,一道鲜艳的朱痕烙下白衣白玉般的脸孔。
「太子黑衣剑少听令」右护法喊道。
闇踪从高堂上步下,立于白衣身侧。
诛天走上高堂龙座前,转身宣告文武将士,「魔剑道众臣听令今日起,少子白衣剑少为魔军主帅,太子黑衣剑少为魔军副帅。魔军操使,皆由他们全权处理。」
「遵命!」整齐有力的声音回荡大殿之中。
「本皇身边有鬼神六将,」诛天续道,「异端神分拨白衣剑少,夜叉鬼部属黑衣剑少,作为本皇贺礼。」
四条诡魅的影子刹那间由大殿两旁窜出,倏地,黑白剑少面前已多了两尊邪异身形嘻笑怒骂的夜叉鬼,善恶分明的异端神。
紧接着,繁冗的仪典一幕幕展开。
朝臣的恭贺臣将的拜见…尽管是可预料的事,但还是比想象中来得复杂且不可免。
终于,封少告之一段落。
「白衣踪儿,」诛天站起身,「随吾到顶天池。」
雾霭终年不散的高峰上,有地漥然而陷。
顶天池并非水穴,只因地势天成,云岚驻于其中而不去,彷如天潭。
一道白影静立池边,似与四周融合,难以判识。
「吾友,让你久候了。」诛天领着黑白双少到来。
「是我早到。」风之痕缓缓转过身,白衣微曲身示敬,闇踪则较不情愿地点了个头。
诛天走近池畔,掌中凝气向前推去,云雾瞬时往两旁散开。
顶天池中心上方半空之中,以四方铁链缠缚着两剑。其一轻细薄长,另一宽狂厚重。
诛天身法利落地纵身一跃,再落回地面时,已将两剑取回。他把剑递到了风之痕手中。
「魔剑道镇道之宝异端剑夜叉剑。」风之痕把剑横于胸前,「白衣闇踪,为了使你们的剑术俱臻成熟,两剑因而在此封印。异端剑属于『风之痕』剑法之冷静快意,夜叉剑属于『魔流剑』剑法之狂野狠重,但能否驾驭它,依旧得看自身的能力。」
将剑交给了两个徒儿,风的传承也就这么交到了二人身上。
「哼!」接过剑,闇踪一脸挑衅地看向白衣。「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出高下!」
转身迳自离开,留下顶天池畔三人一时无语。
「唉!踪儿这个性…」诛天叹了口气,虽然早知道以儿子的脾气一定会不服自己将他排在白衣之下的分配。「白衣,你要多担待他。」
「魔父放心。」白衣回道,像是全不放在心上。
风之痕一眼看过白衣,那额上的朱痕如此鲜明。
这是你的选择,也许也是你的宿命…一阵风行,风之痕随之离去。
时近黄昏,夕阳余晖映着残红晚霞。
剑理小心翼翼地捧着异端剑匣,跟在白衣身后返殿。
对于主人本已贵为魔皇之子,今日更册封少子,地位与太子互为左右之尊,他可是愈想愈为主人得意。
「你先回去吧。」白衣突然停了下来。
「是。」剑理答道。他从来不多过问主人的行事,若有必要,主人自会告知。
「今日白衣剑少正式受封,你看如何?」
一阵低低的对话声忽地传来,纵使刻意压低了音量,却还是传入两人耳中。
「白衣剑少屡屡为魔剑道立下大功,又身为魔皇养子,获得『少子』的地位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认为他体内流的终究是外来的血吗?…」
听到这里,剑理气愤地便欲去揪出两个论人是非的下人,但白衣却伸手拦住了他。
「主人…!」
白衣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魔皇待少子亲如己出,又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对,只是…喂,我只和你说喔!你可别多嘴。我觉得魔皇此举封少大大不妥,无论如何少子都是外来血脉,他日」
啪!!突然一声清脆的耳光划破天际。
「谁准你们在这里说长道短?!」
「太…太子…」只听得扑通扑通几声响起,似是下人的磕头声。「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滚!!不准再出现在本太子面前!」
「是…是…」仓促的脚步声往反方向跑去,渐至不可闻。
「太子他…」剑理惊讶地看向白衣,只见白衣也是一脸诧异,但随即又恢复平时不带情绪的表情。
「你回殿吧。」
「…是。」虽有疑惑,但剑理还是听话地离开。
回道上,白衣停顿了一会儿,复往前行。前方转角倏地闪出一条墨影,和白衣迎面而遇。
「看看什么!?」闇踪赫然见到他,心下微惊。
白衣看了他一眼,接着突然抿嘴转身,轻轻地笑了起来,柔长的白发也随之丝丝颤动。
「有什么好笑!?」该不会被他听见了?这样本太子的脸要往哪摆?自闇踪长大以来,白衣在他的印象中始终是高傲冷漠,如今却在自己的面前笑起,反而使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白衣单手扶着雕栏,只是笑意不绝。
「哼…!随你去!!」闇踪脸上有些窘色,快速跑离回道,跑离白衣的视线范围。虽然,他现在是背对着他。
彤云淡抹,映得天际一片橘红。
雕栏旁的人儿犹自笑着,即使很轻很轻很轻…
凤形山玉石崖,两道剑气未曾停歇,夙以继夜地向内冲击。
白衣剑少不发一语地站在崖前,看着剑痕若有所思。
「结果很明显,不是吗?」一名褐衣少年从后方走来。
白衣没有理会他,彷佛他根本不在身边。
「你这个人也真无趣,和你师尊一个样…真搞不懂忆老头和风之痕在一起还能聊些什么?」少年便是洛子商。「他们聊他们的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叫你我来注意这『剑气穿崖』的游戏?你说是吧?」
白衣仍是不回不应,从他们「不打不相识」以来,至今都已经过了几年,洛子商倒很习惯他的沉默。
不过白衣向来从不等他第二句话说出口就离开,今日竟让他有说第四句的机会,实在不太寻常。
洛子商将脸欺近白衣的面容,一双深黑的眸子直瞧着白衣,像是要找出那些许的异常。
白衣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看,转身欲行。
「啊!」洛子商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同,「数日不见,你的额上可多了一道细痕啦!被伤的?」
他问着,但那朱痕看来不似伤,倒像是用画上的。
「一种象征。」白衣无意提及。朱砂痕洗之不去,削之不除,而他也愿用一世守护。
「哦?你的地位更高了?」聪明如洛子商,怎么会不懂那是象征着什么。「下一次你要再向上升,八成只剩『魔皇』一位而已吧?」
白衣寒凛的眼神霎时直刺入洛子商满不在乎的双眼。
「在下有说错吗?」
「魔剑道自当由皇弟继承。」难得微愠的语气,白衣撇头疾速离去。
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速度真快…洛子商看着白衣离开的背影,瞬时消失在山道间。
「那你呢?永远辅佐那黑衣尖耳的小子,永远保护着他吗?…」
没有回答,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相信如果白衣还在这里,他得到的答案也会是一样的吧。
那一迳沉默的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