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恶人谷自然对此心知肚明,知道此役势在艰难,竟在战前铤而走险劫走这位挂名的皇族公主,扬言要在开战之日斩首示众。此事万不可闹大,若被牵扯出来传遍武林,不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纵是朝廷那边脸面上也会难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叶承天与恶人那边经过多方谈判,终于得人松口,谁知恶人谷狡诈异常,表示只能释放一人,其余人等皆当场斩杀。叶承天算是微微松口气,当日被劫持,自然也有不少随行侍从和盟中弟子被掳去,只要公主安然无恙,其余人命皆不会影响大局,故不做心上。
叶承天将谈判结果告诉于众人,一直做持阵先锋的楚秋池登时脸色苍白。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段茗了,段茗就是一起被掳去的人质之一。
原来恶人谷看似宽容的放纵,实属叫浩气盟陷入两难,楚秋池与段茗的关系也必然被知晓的一清二楚,被敌人以此拿来牵制。
“不行,一定要去救人。”
楚秋池冷眉紧蹙,绝不肯叫段茗陷入危机。周围的人嘴上不说反对,但也无人出声支持。叶承天走出来,悉心安慰:“秋池,眼下开战在即,我们当以大局为重,先保得公主平安才能解除一切后顾之忧,再言及他人。”
“公主平安了,他们怎会放过其余成为弃子的人!”楚秋池目光如炬,毫不退让。
“这点危险是无可避免的,”叶承天沉声叙述,“段茗当时主动要求陪同公主左右,想必也早有今日的觉悟,我浩气男儿无一不如此,这是值得骄傲的。”
“我绝不能失去阿茗,况且,我相信那帮恶人也没有真胆敢屠戮皇族。”
“秋池!”叶承天摁下怒火,指着周围站着的数位缄默不语的将领,“你若如此一意孤行,可想过其他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想过我浩气盟数年来的筹谋与安危?公主之身直接牵挂着我们所有人日后的生死,哪怕公主不死,今后朝廷也必与我们决裂,你要这不计其数的兄弟都为你这一时冲动而送命吗!”
楚秋池无以辩驳,也是明白其中道理,咬牙扭过头。
叶承天软下声音,耐心劝慰:“相信我,段茗会平安无事的,他们虽扬言其余人等会被斩杀,但到时所有目光聚集在公主,那些恶人哪还有功夫一直盯着其他人质,只要他们稍微缓了那么片刻,我们就有能力把其他人全数救回,你还不信我吗?”
怕楚秋池再出言反抗,叶承天立时点来一队精锐人马,吩咐安排在人质交换之时,务必寻得空隙把其他人质一并救出。
楚秋池到最后都没有点头,可也不再抵触,只是木木望着恶人大营,一夜未眠。
再来,再来就是那日了,数以万计的人命丧昆仑,白骨与血肉堆砌成城。
交换人质是在开战之前,楚秋池作为阵眼核心早早与同伴立于昊天大阵之上,阵法无声腾挪,分毫相系,只等一声令下惊天劈地,扭转乾坤。
出面谈判的是叶承天,恶人架起一座高台,公主和随行的人被刀架着站在上面,形容都有些狼狈。楚秋池急急寻望过去,很快就在人群里发现了负伤的段茗,段茗亦是被有心人推在格外显眼的位置,一眼也看到了阵中的楚秋池,冲他温然的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楚秋池心虚的扭开视线,不敢再多看段茗,只盼快快开战。
只能活放一人,只能活放一人。
“要公主。”
叶承天坚稳不移的声音在空荡的昆仑雪原清晰回荡,要公主,舍他人。
人群里一个衣着华贵的丰腴女子尖声大叫,颤巍巍的走出来,欣喜的流着眼泪,身后的恶人们信守诺言,无一阻拦。随着公主走出,其余的人质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公主活着离开,意味着他们的死期将至,几个心绪薄弱的更是当场崩溃,哭泣哀求。
段茗也呆立当场,不敢置信的望向楚秋池,楚秋池默然低头,避开不看。
爱人的眼神再不如往日的温润,充斥的绝望和心碎太沉重,他承接不起。楚秋池的手指深深陷入剑柄,垂下血珠串串,闭上眼粗重的吸气。
公主终于颤巍巍的走到双方大军留空的雪原,带着珠串的手交到叶承天手中。
一切平安。
也就是同一刻,身后恶人营地血幕飞溅。
从暗处射出的箭矢把台上的人质一一贯穿,立时撕碎为血肉。
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人来得及察觉,亦没有人敢以想象。
剩余的人质甚至没能发出一点挣扎的声响,转眼命丧黄泉。
不敢置信的绝望还停留在段茗的脸上,却也成为他最后的一个表情,粗长的箭矢把他的心口残忍的穿透,把一切凝固在这一刻。
台上走出银具蒙面的刽子手,手持的弓弩还在有惊弦在握,待时而发。
恶人谷第一杀手,白惊羽。
哀鸣穿透雪野,一切突如其来,鲜血淋漓再无可挽回。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竟是原本在浩气阵法里的楚秋池嘶吼着不顾一切的飞奔出去,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本天衣无缝的阵法登时倾斜,其他人纷纷醒悟立刻想要把阵眼弥补。然而更快的是恶人谷,黑压压的铁骑夹带着滚滚雪流向着浩气盟军如黑云般当头压下。
叶承天幡然惊醒,抱着公主撤回浩气营地。
“开阵!天盾收尾!其余人后撤!有雪崩!”
分毫之差逆以千里之别,转瞬之间双方情势反转,恶人谷势不可挡,浩气迎头回击,双方人马终于正式交手,杀声震天,血沫飞溅。
纷乱的马蹄踩破了千里冰原沉睡的梦魇,多少人挥血散魂,为之浴血拼搏。
然而楚秋池什么都听不到,身边冲过的马匹,奔过的人群,这个世界都与他毫不相干。
已经垮塌的高台下,他找到了胸膛血肉模糊的万花,浸染在血污里的人奄奄一息,再不复曾经的温婉柔和。
“阿茗…阿茗…”
声音与感触都不像自己,心与魂都漂泊在凡尘之外,俯瞰着静静流逝的生命。
段茗吃力的睁开眼,心肺俱毁叫他失去了发音,他便看着他,看着楚秋池,这个爱煞了一辈子却在最后关头抛弃自己的人。
“阿茗…你…说什么…”
楚秋池颤抖的像个孩子,段茗哀伤的眼神叫他几欲窒息,无法承受:“我…阿茗…我…”
未说出的字眼自空气里消弭,细光在段茗的眼中合拢,再多不甘,再多怨恨,终归虚妄。
“不…”
楚秋池微微抱起死去的万花,缓缓垂首在段茗胸前,泪水决堤。
哀啸贯空,几多碎心与心焚。
一念之差,无心之失,此生万劫不复。
呼啸的兵马喑哑人世仓皇,历史洪荒中又怎会有人在意那卑微的肝肠寸断,生死与共。
屠杀持续了数日就便结束,浩气措手不及一败涂地,恶人元气未复也不打算乘胜追击。
后来少时平定,挫败的叶承天在尸横遍野的雪原找到了楚秋池和死去多时的段茗。
断壁残垣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似要来生来世永不分离。
多少年过去了,在这场以命易命的谈判中,无论活下的是任何人,浩气盟都将断绝无路,恶人谷算准的是人心。
宁安紧紧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承接这段过往,在世人纷传的历史里有多少爱恨情仇就此碾踏,却不为人凋零唏嘘。
段茗的意外惨死,浩气盟的惨烈溃败,牵扯出往日绵延不绝的恩恩怨怨。
“我最恨的就是你们中原人这副深明大义的嘴脸,什么社稷兴衰,什么舍生取义。我们苗人只道得爱恨分明,每一个人每一条命都不容蔑视,更不会任意糟蹋。”
哑巴静静听着毒十九这一番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宁安慨叹之余,亦觉无言以驳。若如毒十九所言这般恩怨分明,睚眦必报,倒也未尝不是一种简单明了的幸福。
毒十九怨毒的瞪视叶承天,叶承天供认不讳,只微微垂了眼神,没有半分辩驳和推诿。
“现在呢,楚秋池那个断情绝义的贱人在哪?”
叶承天抬起头,似想辩解什么,眼中溢满不忍和愧疚。
“秋池他…他疯了…”
第二日楚秋池在浩气营地醒转,发疯似的寻找段茗的所在,没多久就带着段茗的尸身一起消失了。从那以后,江湖上再无人见过挽天剑楚秋池,其人就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无踪无迹。
“疯了,那就是还没死。”
毒十九冰冷无间,步步紧逼,“你在这里等着楚秋池前来复仇,也是知道他还活着,还明恩怨道理。说吧,他的下落。”
叶承天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只能死。
魔笛再起,毒十九杀机毕现,再不留情。
魔音在短暂的锐鸣后戛然而止,一团墨色的劲力无形中氤氲翻腾,二者相冲霎时消弭于无形。
宁安手持判官笔心有余悸的接下这一招,面对毒十九毫不留情的讨伐,身后的叶承天没有半点抵抗之意,面对宁安的救助也不生一丝动容与波澜。
“你看到了,这家伙自己也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心求死,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宁安的阻拦在毒十九的意料之内,倒不意外,不过此情此景不同于金水镇敌对采花贼时,叶承天更是心无可容,闭目待死。
“已经够了,他将自己幽闭在这死坟一样的山庄这么些年,已经是足够的惩罚,活着也并不好过。”宁安到底是局外人,对面毒十九他们昔年的恩怨话语毫无分量,但只有一点他确定并且坚信,不可叫叶承天就此死去,否则对任何人这辈子将遗憾无穷。
毒十九抬起下巴,武器在手中把玩一圈重现杀意:“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要问问楚秋池,要问问我。”
提到楚秋池的名字时一时罢手待死的叶承天不经意的触动一下,很快又把这不着痕迹的感情重新藏入沉默。他贴在宁安身后,一举一动自然也被宁安所察觉。宁安咬住嘴唇,看来对于叶承天来说,伤之最深的与其说是当初放弃段茗的不安,倒不如说是害楚秋池痛失所爱的愧疚。
“段茗…段师兄的死只是一场意外,”宁安徒劳的堆砌说辞,反而警觉的把笔握的更紧,“没有人想放弃他,只是谁都不曾想到…”
“那他就该为这场意外付出代价!”
随着毒十九的怒喝,依稀间诡异的魔音平地而起,庄内乍起波澜,似有人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条透明的水纹,所有人的视野为之荡漾,倾斜。万物恍惚中,只有一处却越发清明,那就是叶承天的咽喉。
毒十九眯起眼,功力凝聚于笛尖,再无保留的刺去。
然而空气里却不可思议的叠出镜面双生,一柄一模一样的凶器,同时朝着毒十九要害刺来。
这不是幻象,是真实!
毒十九猛一仰身,翻身后跃,谁知那凶器不做停顿追击逼迫。毒十九冷切一声撤去幻象,大厅里狂风席卷恢复如初,哑巴和叶承天纹丝未动,倒是宁安的毛笔正沉稳抵在他的喉咙。
“魔音幻象少说也属上乘功夫,竟被你轻而易举的识破,呵呵小宁安,看来当年白惊羽没少给你开小灶。”
“我以为你应该想到的。”
宁安松开威胁,重新执笔而立,左手默默取了几枚药丸服下,压制体内逐渐翻涌的病痛。看出宁安想正大光明斗武的意思,毒十九竟也舍了魔音,破天荒愿意一较高下。
叶承天微露踌躇,短短片刻功夫宁安已救他两次,而且以他的修为不难看出宁安一身伤病,如今更是要护他对敌狠毒的毒十九竭力而战。饶是再对楚秋池有愧,他也不能牵连了无辜人的性命。哑巴静静立在一旁,无息的仿佛空气,忠实如最木讷的家奴,看不透满场的腥风血雨。
僵持间,毒十九与宁安已经斗在一起。二者皆使出看家武学,万花花间游的点穴截脉,与苗疆五毒教的蛊毒笛法。一招一式换影捉形皆精炼简单,但却颇具威力,竟是把繁复的招架融汇于抵挡错身之间,乍看招式无奇,却是没有分毫容错,力力制敌。
一柔一阴,二者都倾向于凝力而后发,施加于身的毒素转眼被清风劲气去除,不相上下。
叶承天也被这战斗所吸引,昏暗的山庄为二人劲气所拼风声呼啸,在黑透的天色下如怨池鬼窟。
一招不绝另招再起,最先不耐的是毒十九,他终于不敢置信,宁安的功力居然在自己之上。
虽是想过宁安出身万花谷正派,底子自然不差,又加之后来武学超群的白惊羽的指导,不难挤入江湖一流高手。恐怕若不是沉重的伤病叫宁安的身体大打折扣,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会以毒十九的失败而终结。
宁安何尝意识不到这点,脸色微微苍白手下反而动作急促,自己虽能一时压制住毒十九,但若长久计,最先熬不住的必然也是这透支的病身。
两人各怀心思,战局就在这时破出缝隙。宁安忽然提力,手上招式蕴力十分一举推向毒十九,毒十九咬牙后退,单掌接下这气海翻腾的一击。宁安忽觉什么不对,只见自己背后一抹毒劲正迅速远去,而毒劲的目标正是一旁观战的叶承天。
纵使再如何激烈争斗,毒十九都是要杀叶承天的,这一点不会改变。
宁安反身想拦,却已救援不及,叶承天惊讶察觉,脚下不知何时毒藤缠足动弹不得,迎面撞上的杀招更是避无可避。
这一击,必然得手。
这一击,他一定死。
哑巴的眉峰抖了一下,什么也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