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里距离城郊的风雨镇有不短的距离,跑路或者轻功皆不切实际。宁安找来城门的车夫,交代一通,一路向风雨镇驶去。

洛阳风雨镇,与扬州再来镇齐名,是许多新手小辈混迹武林的第一站,镇上各方势力皆有所涉及,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下共存。宁安急匆匆到达风雨镇,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祥和平静的市井景象,没有一点腥风血雨的征兆。他不禁狐疑,又不敢大意,就向周边的人打听毒十九的所在。

其实也用不着如何打听,卖杂的菜贩随手一指,那叫人心急火燎寻找的毒十九正在敬师堂翘着二郎腿打盹,堂下一群小童在摇头晃脑的诵书。

宁安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懊恼,百般压抑着走过去。

“你要找的故人,在这里?”

毒十九知道是他,干脆眼也不睁,直挺挺伸个懒腰。

“啊…我倒希望他在这里。”

“什么意思?”宁安一愣,莫非他要找的故人已经不在了吗?毒十九没再回答他,继续享受堂下惬意的休憩,宁安开始还紧张兮兮的严阵以待,以为会有什么变故,后来才发现,这家伙是当真在这里打盹耗磨的,徐徐老者一样适然惬意。

到头来虚惊一场,什么事也没发生,还叫他与哑巴闹的尴尬。宁安忍不住瘪气又窝火,可是这又没得发泄,毒十九的目的没打成也许是更好,免得牺牲无谓。稍微松懈下来,宁安也默默在台阶上坐下,想起自己居然对哑巴出手制止,就心虚的不能行,甚至不敢再去与哑巴碰面了。

过了许久,毒十九休息的够了,悠悠开口:“那人离开了风雨镇,现在在枫华谷,还是会捉到他的,反正与我们的行程无差。”

这还是宁安第一次从毒十九口中说出他们的计划和行程,一直以来都以为毒十九是漂泊无定,到处寻仇。如此说来,毒十九该是一开始就定下了他们复仇的方向,步步为营,伺机而动。

“那我们的行程…目的地是哪里?”

宁安故作不在意的轻声询问,也不指望毒十九会爽快回答。谁知毒十九意有所指的一笑,“以前还不知道,不过有你告知我白惊羽的情形,现在已经定下来了,我们去龙门荒漠。”

宁安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思这些日子的所有言行,是否透漏了什么对白惊羽不利的信息。他平日里与毒十九相处一向小心,但当年与白惊羽决裂后,白惊羽的行踪他自己尚且不知,这毒十九又是怎么判断的。心思电转一时间考虑到无数可能,可是一无正解。

“想什么。”毒十九敏锐的捕捉到宁安的不安,抓住逼问。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们也去龙门荒漠。”

“也去?”

宁安的目光不着痕迹的躲避:“啊,我记得哑巴说,他也是要去那里,我们又可一路了。”

“哦?”

毒十九眯起眼睛,不再说什么。

两人很快返身,宁安支开毒十九先回,自己则去集市买些物品。说买是假,不过是想到一会儿回客栈遇到哑巴两厢尴尬,不如买些赔礼,也好就此挨过去。

集市里人流汹涌,各类小坊酒楼喧嚣,宁安稍稍留意,就发现哑巴,毒十九和他并不是唯一打算去龙门荒漠的人。仅是城门的马车,就多了好几路直通龙门的生意,江湖客在楼馆里大肆谈论去龙门荒漠的行程,而问及去那里的目的,则又多是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人们只说,那里会有一场盛事,武林人无一不为其吸引前去。

宁安在外面耗磨了许久才回,一进客栈迎面就见到哑巴。

“哑巴我…”

哑巴淡淡摇头,指着一张小桌,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再不吃,怕就要凉了。

一切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启程前往枫华谷,这次毒十九难得没有异议,同意哑巴同行,说一路生活琐碎多个用来使唤的仆从也是好的。不出意外,得到宁安必然的不满。

红枫千里的枫华谷曾一度是江湖势力交火的战场,四川唐门,丐帮等大派势力都在这里留下过不甚愉快的记忆,加之乱葬岗的存在,江湖上也曾一度将其称之为“死谷”。

半日奔波,三人到达枫华谷的平顶村,小小的茶铺充斥着各路人物,有眉目深沉的大侠,遮面不语的采花贼,或者吵吵闹闹的地痞。他们随处找了位置落座,骄阳日头,老板娘热情的端上来几大碗凉茶。

哑巴一向是安静的,宁安早已干渴,不住的喝茶,毒十九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微笑模样,静静听周围的杂话。

听到乏味了,就自己开口。

“我听说———那恶人谷声名斐然的第一杀手白惊羽,前两天出现在这里?”

毒十九的话音清朗,整个茶铺都穿的通透。这话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入一粒石子,先是一愣,茶铺忽然就炸开锅。

“什么?那号称死神的白惊羽?为何在这里?”

“傻啊你,他肯定也是为了龙门荒漠…的那件事嘛。”之前出言许询问的人立刻遭到周围人的嘲笑,不少人挤眉弄眼的炫耀自己的所知。

“哦怪不得怪不得,算算日子,也对!”

“这么说他现在还在枫华谷?”

“有可能,我听说昨晚东头还闹了事…”

茶客们越说越激动,开始三三五五凑到一堆,连瓷碗摔碎的声响都未听到。毒十九悠悠的回过头,就见宁安紧张又慌乱的捡着地上的碎片,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的老情人居然也在这里,看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宁安的手一抖,顿时指肚上出现一条细长的血口。哑巴默然低下身帮他捡拾,宁安张口开阖,却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毒十九调笑着将宁安拉起身,才发现宁安双腿僵硬的几乎站立不住,战栗的厉害,整个人苍白无力。若不是对宁安的伤病了如指掌,乍看下去以为是他病发也毫不为过。

“…你在害怕?”毒十九敏锐的捕捉到什么,一言紧逼:“…你惧怕白惊羽?”

宁安颤抖着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目光混乱的想要逃离什么。毒十九曾经不止一次的猜想宁安现在对白惊羽的态度,他一心要阻止自己,多也是本着维护白惊羽之心。但是当真正遭遇到白惊羽,事情却并非他所想的“余情未了”那么简单。

比起对白惊羽的偏护,更强烈的是对他的恐惧。听宁安轻描淡写的说起当初一场决裂,可对于当事人来说,背后绝对埋葬着更为刻骨铭心的伤痛。毒十九若有所思的沉吟,只怕所谓的决裂是宁安从欲下杀手的白惊羽那里仓皇逃出,而非两厢情愿的各自为路。

那滋味一般人的确是难以承受,被自己最心爱的人亲手斩杀,其间的绝望恐惧远怕是难以隐瞒。

宁安强迫自己平定下来,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不去了…你去找人,我在…这里等。”

毒十九本就半拉着他,顺势一提劲直接把宁安捞进了怀里,如情人般凑在他耳边:“放心,白惊羽不在这里,那些江湖客的话大多是胡诌出来的。”说着,眼神却瞟向一边缄默的哑巴,后者仿若未见。

怕宁安不信,毒十九唤来老板娘询问。老板娘是老实巴交的村民,如实以报,昨夜确实有贼人出现,听说还姓白,不过今日已经被官衙抓获带走了。简单明了的事实,白惊羽既不可能是贼,也不可能被人所抓。那边一群茶客谈的吐沫横飞,自然没有听到这边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真的白惊羽并不重要,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可以随口将白惊羽这个名称挂在嘴上口若悬河,就已经是一件叫人羡艳的事了。

见老板娘极为确定的点点头,宁安僵持着的身子才略微放松,一松懈下来只觉浑身力气都散尽了,好似经历过一场大战。毒十九似笑非笑的凑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宁安意识到,这是场试探,从一开始就是毒十九用来试探他对白惊羽态度的幌。不过毒十九这回可谓赢下半壁江山,把宁安的旧事一览无余,真正的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宁安就不禁一阵阵抵触,推开毒十九勾人的怀抱,颤颤巍巍后退几步,紧紧抿着嘴唇。哑巴就坐在旁边,并没有伸手去扶他。老板娘看到这情形,不禁向毒十九多嘴:“我说这位爷,您夫人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莫不是中暑了?”

“谁是他夫人!”宁安恼火的冲一句,老板娘自知失口,掩了嘴下去。

毒十九掌控一切的表情如影随形在眼前不散,宁安积郁又起,勉强咳了几声干脆直接回马车。哑巴一声不响的跟上,比得上府池里最忠实的奴仆。毒十九看看转眼空无一人的桌子,又叫碗凉茶,兀自品位起来。

曲曲折折的深谷小道,颇有曲径通幽的离世意味。宁安一步一打滑的走在难以辨认的石阶上,哑巴在一边多有扶持,才叫他得以顺利行进。石阶古旧不堪,饱受岁月摧残,厚厚的青苔填补了这条路原本的坑洼,如今徒留一厢冷僻。

不多久,树林隐映中就剥出一座规格不凡的山庄,也许是多年不曾有人来往的缘故,整座山庄灯火全无盘踞在山间,就像是一座阴沉沉的死坟。

宁安回头看向来路,毒十九还是没有跟来,或者早已跟上只是隐藏不出。毒十九既愿意带宁安一起来访,此时又隐秘不现,宁安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毕竟毒十九的恩怨过往的吸引力太大,大到他不惜以身犯险。

而且不出意外的,毒十九也必然会在某个时刻姗姗来迟,掌控全场,只是不知道他想借自己的造访满足哪种目的。

终于来到山庄门前,近在咫尺的规模远不是在远处可以想象的,想来昔日这里一定门庭若市,或做重要聚会。

宁安还在迟疑,哑巴却先他一步推开沉重的庄门,风雨的侵蚀叫往日的宏伟烟消云散,大门脆弱的吱呀出声,半塌半仰的开了。一眼望尽,庄内阴沉无比,毫无人气,饶是宁安这样看了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里,当真有毒十九的故人?

哑巴摸出袖内带来的火折,一晃亮开,带着宁安走入进去。这庄子大而不空,假山亭台总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领人视线,不难想象出这里过去曾有布置过阵法的痕迹,每一处建筑的摆放都极为讲究,独具匠心。而且这样规整的布局,依稀形似浩气盟的手笔。

宁安是耳目不闻,哑巴却好似轻车熟路,带着宁安左转右转就来到正厅处,空洞洞的大厅昏暗无比看不清里面的摆设,仿若沉睡的兽。

一时间阴沉无音。

“你还是来了。”

来自遥远方向的叹息打破沉寂,宁安一惊下意识握住哑巴的衣袖,大厅深处烛火依次融开,黑暗里拂出一个并不健壮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暗色的衣衫再不见最初的明黄,负手而立,横腰是一柄流金阔剑。

藏剑山庄的人…宁安暗暗心惊,默默把哑巴挡在身后,担心对方会突然发难。

藏剑转过身,在扫视过宁安二人时惊讶的微光一闪而逝,复又回归平静。这人看上去已过不惑,沧桑满面,无形间散开的气韵淡而恒远。

“…原来不是秋池啊。”

秋池,楚秋池!紧迫相逼的信息使得宁安心头一跳,张口欲出疑惑,又在嘴边生生忍住,不想打草惊蛇,于是顺着场面套话下去,强作镇定。

“自不是他。”

“也对,”藏剑男子垂下眼帘,倒不露更多的意外,“当年我害他如此,他自是对我恨之入骨,可更是厌恶的…连见都不想再见吧。”

情局周转,照此看来藏剑竟对楚秋池怀愧颇深,宁安的心跳厉害,强忍着情绪一步步探问,那这些又与毒十九有何牵连。

“你当年如何作为,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

藏剑清然嗤笑,自嘲甚浓,放眼于昏黑的庄园。

“是啊,是啊,世人都唾骂秋池毁盟败战,害无数浩气兄弟惨死,殊不知这千错万错都是由我而起。还有段茗…”

话音未落,沉重的空气嗡的锐利,黑暗里构形倒刺迎面扑来。宁安一心仔细藏剑的话,倒不想何处突然扑来的杀招,电光石火之间拉着哑巴疾步后退,谁知那重重杀招居然与他擦肩而过,无一错失的向着藏剑逼去。

这豁然而起的杀招,竟是毫不犹豫要取藏剑性命。

重剑裂地数尺,金色的明光转朔,见者只觉双目为光华充盈,灼灼难以视物。藏剑面无表情的挡下袭击,一现自身不俗的功力,也逼出了杀手的面目。

毒十九沉步在大厅中央停住,满目满眼的都是宁安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憎恨。而那几欲将人饮血食肉的怨毒目光,直直指向藏剑。

“叶承天,你这个伪君子居然还有脸提段茗的名字!”

段茗,宁安稍稍一愣,这个名字似乎在年幼的某个年月里听到过,如此熟悉,竟是出自本家的万花谷,难不成谷中的某位师兄还与毒十九和藏剑有纠葛。

毒十九上前一步,目眦欲裂。

“当年若不是你从中挑唆,楚秋池怎会在阵前对段茗见死不救,段茗又怎会惨死当场!”

原以为太过久远的记忆,远不会再焚心如斯,谁知世人皆错。

其人悔,其人恨,其人消殒,阴差阳错,无心之过,只余如今身心疮痍。

五年前,血战冰原的大战帷幕下更有恩怨几许,错失无边。

昆仑之战从筹谋到应对持续了整整三年,各路精英被汇聚挑拣,择其优者为之。其间最为出众者,当属来自纯阳宫的“挽天剑”楚秋池,武学超凡且慎行仔细,一直为盟主看中,亦被所有人倾心。然而这天之骄子的楚秋池却伤透了一干女子的七窍灵心,偏只对万花谷的游医段茗情有独钟。

相比早早就声名斐然的楚秋池,以军医进入浩气盟的段茗一直默默无闻,在仙灵弥漫的万花谷里,人长的并不算出众,医术也非独步武林,但好在为人宽厚温和,也博得许多人尊敬。也不知那楚秋池是不是就爱煞了他这点,对段茗默默追逐,忙碌在战事的年代自然无法高调这些微末的感情,但也不少知情人,默默关注着祝福。

等到一切战事结束,便就是一段良缘美谈。

毒十九与段茗的缘际开始于一场赌博,亦结束于这里。两人医毒博了一天一夜,输的是毒十九,段茗不掩疲惫的卸去毒十九的蛊毒,温润如玉。一向争强好胜的毒十九弯下腰,承输拜寇。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是谁?”

随后来到的长袍道长目光冷蹙,把段茗揽到怀里,颇有敌意的盯着身为苗人的毒十九。段茗挣脱了楚秋池的保护,认真的把毒十九扶起。

“朋友,一个合得来的朋友。”

一天一夜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竟走不出惺惺相惜的囹圄,也许就是缘。

如此而已,简单的近乎执着。

再多的便没有交集,煎熬的战事笼上每一个人的心头,浩气盟军浩浩荡荡进入昆仑谷地。

就在战前一触即发的时候,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当时负责指挥的叶承天连夜召来干事们讨论。江湖与朝廷向来不做交涉,但浩气盟韬光养晦之时却有违道义的私下借用了不少朝廷的财力。自然都是些暗地里的功夫,台面上只说一位旁系王室公主驾临浩气盟做友好之交,以此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