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啪,啪,啪,空气里响起刺耳的掌声。采花贼大惊失色,宁安回过头,却是毒十九从远处走来,他那不自然的满面笑意,叫宁安感到隐隐不安。能在此时恰到好处的出现,宁安倒不怀疑毒十九其实一开始就打算用宁安做饵,自己跑出去诱采花贼劫持走宁安,好得到现在这个面面相对的时机。
“好一位行侠仗义的浩气女侠,受教,受教。”毒十九称赞着走近两人,采花贼警戒的执起长剑,隔开距离。
毒十九站在宁安和采花贼之间,微笑挥散不去,“女侠莫怕,我也不是来给捕头抓人的,只是想请教你两个问题,回答上我就立刻走人,回答不上我才取你小命孝敬捕头大人。”
他这样说,采花贼反而不怕了,哈的一声大笑:“好大口气,取我的命你还嫩了些,与其在那里逞口舌之快,还不快来见识一下本女侠的功夫,速速受死。”
宁安总觉得哪里不对,想阻止,可是那两人剑拔弩张根本没有给他分毫插手的余地。
“在下当真是虚心求教,请问女侠可否知道挽天剑楚秋池的下落?”
采花贼的脸色瞬间苍白,这个名字一同也在宁安脑海里打了个旋,引起模糊的记忆片段,似乎在某个时期耳熟能详的名字,偏偏现下难以想起来。
“如何?”
“…谁会认识那种叛徒!”
对着狞笑的等待回答的毒十九,采花贼恼羞成怒,拔剑挥出一张剑网,星星点点都是杀机。她这一招,可是把宁安也一并拢了进去。宁安身无武器,只能用轻功一味后退。反倒是毒十九不惧不怕,趁势欺身而上,一边挡招一边笑着大声询问。
“原来是不知道那人的下落吗?”
“那种家伙我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采花贼气也不喘,长剑舞的密不透分,“要不是他…当年要不是他我浩气盟也不会…”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宁安急忙过来,却看到刚还在怒骂采的花贼双目圆瞪,直挺挺的悬在半空,手脚抽搐,一段尖黑的长刺从她的胸口戳出。宁安定睛一看,原来在地上正趴伏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紫色毒蝎,那采花贼正是被蝎子的毒尾贯穿,活生生钉死在半空。
不过电光石火的瞬间,一条生命就这么没了。毒十九的笑意渐渐淡去,转而一脸冰冷,落在采花贼死不瞑目的脸上毫不怜情。
“你…”
一切发生的太快,宁安还无法接受,转而怒目对着毒十九:“她虽杀人无数,可是罪不至死,你怎能——”
“你搞错了哦小宁安,”毒十九挥退毒蝎,采花贼的尸体被破破烂烂的丢在地上,凄惨无比。宁安赶忙跑过去,想护却不知如何动手,忍痛捡起被丢在一边的披风,颤抖的给死去的人盖上。不过片刻光景,同样的动作却对应不上同样的人,就此阴阳两隔。
“我杀她,仅仅因为她没有回答出我的问题。”
没有回答出,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就毫不留情的抹杀。
好像看穿了宁安的所想,毒十九搭住宁安的肩膀,悉心解释:“没错,就和你一样,不过要你死,也是在我成功杀掉白惊羽之后。”
宁安没有太大的惊异,只是一遍遍凝视死去的采花贼。
“在你以后的复仇路上,会一直这样不顾惜旁人的生命吗?”
毒十九眯起眼睛,“那是自然。”
“我会阻止你,”宁安抬起头,眼中锋芒毕现,“下一次,我一定会阻止你。”
“呵,拭目以待。”
之后捕头一行人陆陆续续赶来了,那时地上只余采花贼的尸首,不见他人。第二天毒十九主动找到捕头说明情况,表示昨天找到被掳的宁安后两人就回了客栈,未见采花贼踪迹。
宁安听闻采花贼的尸首被衙门带回,想问毒十九借些银两打通关节,叫衙门的人能给采花贼留个全尸安葬。毕竟是浩气盟出来的人,世上从此就少了一个真性情的泼辣女子,未尝不是遗憾,又是因毒十九而死,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哼,浩气盟在外风光,骨子里可都是伪君子真小人。”
毒十九对宁安的行为嗤之以鼻,对浩气盟的厌恶更是外露。
“…你是恶人谷的人?”
“恶人谷?”毒十九扭头冷笑,“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我只恨不能将他们一个个挫骨扬灰。”
短短的两句话,竟然把当今武林最大的两个帮派骂了个完全,宁安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复仇白惊羽对应了白惊羽是恶人谷的立场,那么那晚他逼迫采花贼的询问,无疑就是针对浩气盟的复仇。
线索还是有的,就是他向采花贼所询问的,“挽天剑”楚秋池。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只差在某一瞬间恍然大悟,宁安很快就回忆起来。
这个名字与一件名动江湖的大事紧紧相连,没错,就是五年前的那场厮杀与浩劫,之前他曾试图提到却被毒十九一力回避的大事。说是大事,是因为这场浩劫牵连了武林中最大的两个阵营,浩气盟与恶人谷。对于当时不问世事四处游荡的宁安来说,大多都是从别处道听途说而来,并没有多大感触,也就很快忘记了。
五年前,昆仑雪原爆发过一场大战。
浩气盟韬光养晦多年,不知从哪里寻来一路上古阵法,说是攻无不克,所到之处无所不能及。为了在大战中使用这阵法对敌十大恶人,浩气盟从各大门派里挑出最优异的弟子,精养多年,彼此磨合搭配,终于完成了这一惊人阵法。而“挽天剑”楚秋池就是当年纯阳宫所挑出的人选,也是引领阵法的核心人物。
万事俱备,浩气盟胜券在握,两大阵营于昆仑开战。谁知不知出了何种变故,大战一开,这传说中无往不利的阵法竟然不攻自破,浩气盟阵脚大乱,恶人谷趁势而上拿下主导,一场大战被活生生演变为屠杀,冰血凝结数月不散。据说现在生活在昆仑的牧民偶尔还会在冰层里看到保存完好的武器和尸首,皆是出自五年前的那场惨剧。
而“挽天剑”楚秋池,也是在世人眼中,死于五年前。
但是他还活着,毒十九认为他还活着,八成错不了多少。
宁安所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显然这还未触及事情的核心,在离开金水镇之前,宁安又大胆向镇民打听,这里是浩气盟驻扎地点之一,能了解的内情更详细。果不其然,宁安很快打听出,在浩气盟内部普遍有这么一层理解:当年阵法蹊跷被破,是因为阵中有人临时倒戈,才导致紧要关头众人阵脚大乱,一败涂地。
而在战前毁阵的人,正是楚秋池。
线索纷纷杂杂,宁安抱着竹筒茶在窗边发呆,把目前所认识到的内容归拢。
当年的纯阳宫大弟子,“挽天剑”楚秋池,毫无疑问是毒十九第二个要复仇的对象,而原因极可能与五年前的那场惨剧有关。在浩气盟内部,众人都已接受楚秋池的死讯和他导致战败的事实,楚秋池是被万人唾弃的对象。
还有白惊羽,恶人谷的白惊羽,为何毒十九也要杀白惊羽。
宁安有一种直觉,这二者必然有什么贯通,只差一个节点把所有东西串联,一切就可迎刃而解,有关毒十九的全部故事。
已经是该启程的日子了,在金水镇补给一些干粮,他们就朝洛阳进发。宁安在金水镇的打听毒十九自然知道,但却没有制止,态度莫名。路上毒十九交给宁安一个碧色的小瓶,里面的药可以暂时压制他的病情,行功运气无碍,不过一次顶多吃一粒,药效过后病情必然反复。
到达洛阳时,天色尚早,毒十九在城里的一家客栈安顿下,难得的允许宁安一人出门。有了之前宁安意气用事的要阻拦他的那句话,他好像也真的不再担心更多。
洛阳城繁华热闹,商铺里琳琅满目,店家殷勤的在路边招揽行人,时不时有官兵马队巡逻,秩序井然。宁安没有什么打算,想着找两家茶馆坐坐,顺便看是否能买到润喉通血的药茶。走到集市里的茶馆时,他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茶馆角落里坐着的,赫然是本该在再来镇的哑巴。
“哑巴?哑巴!你怎么在这里!”
他乡遇故知的重逢感叫宁安喜形于色,凑到同一张桌子,迫不及待的嘘寒问暖。哑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只是点点头作答。明知哑巴无法说话,宁安还是忍不住对他侃侃而谈,随毒十九出行的这些日子虽是自愿,可难免心事繁重,警惕有加,又怕在一心复仇的那人面前言多必失,前路尚不清晰,总觉黯淡无望。如今见到熟悉人,心池才有难得的轻松。
宁安问来问去,直到口干舌燥才不得不停下来。哑巴给宁安倒杯茶,自己又满上一杯,用粗黑的手指蘸上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办事。
宁安点点头,盯着桌子又问:“就在这洛阳城吗?”
哑巴默然摇头,又写:龙门荒漠。
腿脚不便的哑巴从再来镇一路远行,竟是要去遥远的龙门办事。宁安顺着就想问哑巴做何事情,但一忖思以哑巴的脾性绝不会再回答,何苦再闹尴尬。于是宁安就转头看看别的,桌上的字随茶水慢慢渗透下去,逐渐模糊不清,宁安不禁惊讶。
“这字,与我的字体好像,”抬头看看一脸沉静的哑巴,宁安有些不确定:“难道哑巴你…?”
哑巴如实点头:临摹。
宁安稍一愣,嘴角不自觉的就勾起,自有一股动人气韵,旁桌好几个茶客都不禁回头。
“哑巴你可是第一个愿意临摹我的字的人,真是…”宁安的眼睛忽闪两下,往下再无接话。宁安的书墨在万花谷绝对数得上上乘,早年曾经以此为傲,后遇到那个比他更傲的白惊羽,一袭字卷也就被贬的一文不值。白惊羽从不屑于这些文人笔墨,因为毫无价值。
回忆颠簸着涌上来,宁安半晌回神,哑巴早已转开视线认真喝茶。宁安自觉有些尴尬,于是蹩脚的另起话题。
“对了哑巴,你来洛阳城有安顿吗?”
哑巴沉默的摇头,或者说他一身粗制布衣比任何说辞都更为有力。宁安不禁皱眉,心疼的看着哑巴开线的衣角:“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走时将钱都留给了你,还是说…吕老板把那些钱都自个霸占了吗?”
遥远的再来镇,正在灌酒的吕老板狠狠的打了个喷嚏,怀疑有人背后嚼舌,骂骂咧咧几句,又心疼的数起被出门的哑巴抢去的荷包,郁闷的两眼泪汪汪。
天地良心,堂堂白惊羽问他要盘缠他敢不给吗。
傍晚时候,游荡回来的毒十九就见宁安早早在客栈门口等他,旁边还拉着个其丑无比的瘸子。
“不行!”毒十九两眼一瞪,断然拒绝掉宁安的请求。
开什么玩笑,叫他出钱给这个丑八怪住宿,且不说这哑巴与他的复仇大计毫无干系,就算要留,也至少留个像宁安这样赏心悦目的人,那又丑又哑又瘸的粗人,虽然在再来镇有一面之缘,但他也不至于叫他在这时候做活菩萨。
硬的来完又来软,毒十九苦口婆心:“也不是我不愿做好,要知道我们此行所带的盘缠有限,你看咱们一路行来都是凑着一间屋住,何况那屋子再宽敞也容不下三个大男人。”
这话不假,一方面为了照顾宁安一方面相互监视,他们一路来都是同居一室。不过通常毒十九都会很大度的把床铺让给伤病缠身的宁安,自己出去或者随便在外间将就一夜。宁安也没有当场说破,其实每晚说是在外睡的毒十九,八成都夜不归宿,不知所踪。
哑巴表示忠实的沉默,等待两人争论出结果,并没有知趣离开的意思。
宁安执意收留哑巴,心一横,道:“那今晚你和哑巴在屋里,我在门口睡,这样就行了吧?”
宁安说一不二,当真拿着薄毯坐在屋外的门槛上,所幸入夜后走廊里来往的人不多,也不碍什么事情。毒十九冷哼一声,道了句随你,自顾自的进屋了。宁安看到哑巴还在门口不进去,就宽慰道:“去吧不用理他,你来洛阳这么久想来也没有好好休息,今天好好睡一觉。”
终于连哑巴也回去,客栈的走廊才彻底安静下来。宁安默默叹口气,把毯子拉紧一些,洛阳的夜晚干寒冻人,虽是在客栈里不受风雨,但还是与温暖的床铺难以比拟。
宁安喝口竹筒茶,把竹筒默默抱进怀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温习一些封尘许久的回忆。竹筒茶…这还是白惊羽为他所做。说来无常,一日无聊,白惊羽用杀人的刀工刻琢竹筒,他见到了倾心不已,便死皮赖脸问白惊羽讨来泡茶。后来决裂,他仓皇狼狈的逃离白惊羽,所能带走的,也就只剩下这一只竹筒。
白惊羽为白梨所奉的皆为当世奇珍,价值连城,而留给自己的,只有这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竹筒。二者相较,其间又何止天壤之别,自添凄凉。
第二天宁安迷迷糊糊醒来,胸口有些沉闷,却发现自己居然是躺在温软的床上,屋里光线明媚,哑巴背着身在往桌上摆放早点。
“我…我昨夜不是睡在门口,怎么在这里?”
哑巴回头看看他,面无表情的蘸上茶水在桌上写字:
梦游。
宁安的脸登时通红,敢情昨夜自己是梦游爬上了床么。门外传来嗵嗵的敲门声,店小二探进头,看到宁安醒了,殷勤的送上一碗热药:“这是从隔壁药铺抓的驱寒的中药,您醒了可先喝着。大夫说您这身子可要好好顾着,要不是昨个这丑奴把您抱进屋,今儿可得发热的厉害。”
宁安讷讷的接过药,不想连郎中都来过了,明白是哑巴把自己弄回来,忍不住对店小二纠正:“他不是什么奴仆,他是我朋友。”
店小二应了声,也未往心里去。
哑巴对这种形容习以为常,并不介意,等宁安喝完药递给他一个甜糕,又转身忙活。宁安不由得想起,以前哑巴是个极克制且敏感的人,几乎不与他人触碰,如今居然如此照应自己,心里渐渐暖了暖。
“就我们两人,毒十九呢?就是我屋的那个苗人。”
“哦那位客官呀,他一早出去了,说是有要紧事,会什么…什么故人。”
宁安心里一凉,毒十九的要紧事多半与他的复仇有关,那他所见的故人也许又是一个知情人。不论是毒十九决绝的行事作风,还是想要探究他复仇的真相,现下都必须要找到他一探究竟。宁安脸色变了几变,立刻就下床出门。
“小二!你可记得那人是往哪里去的?”
“啊,是朝风雨镇方向…”
一条手臂稳稳地拦截在宁安面前,宁安顺势望去,却看到哑巴坚定而缓慢的摇摇头。
“…哑巴?”宁安愕然。
风雨镇,不可去。
印象里,这是一向独善其身的哑巴第一次主动强烈的表态,却是要阻止宁安前去追查毒十九的下落。宁安来不及为哑巴的反常感慨,因为现在多耽搁一刻,就远离真相一分,更或者多添几条无辜冤魂。
“哑巴,这事真的很重要,我必须要弄清楚。”
哑巴依旧是沉缓的摇头,毫无通融余地。
宁安狠狠心,后退一步摆出要动手的架势,可是对面的人一点不受所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宁安有些泄气,别看这哑巴平时又闷又冷,倔起来当真有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的架势。
“好吧,你赢了。”宁安丧气的软下来,不再同哑巴较劲,下一秒忽然细指急点,瞬间封去哑巴的周身大穴,叫他动弹不得立在原地。
“对不起,但是这次我一定要去。”缓缓撤手下来,宁安愧疚的错开视线,哑巴静静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不知在酝酿什么。不敢与哑巴这样的眼神相对,宁安颇有些慌乱的穿拾好鞋袜,临走时欲言又止,在门口踌躇。
“穴道半个时辰后自解,我很快回来,我向你保证。”
哑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外,略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