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气氛渐渐严肃,宁安知道这是毒十九在履行复仇的前奏,也是他寻上宁安的目的———了解有关白惊羽的一切。宁安摇摇头,静静回答。

“没有胜算,你只能问,活命的几率有多少。”

人在江湖,多少都要有些故事,扬名立万或者寂寂无闻,一个故事是你立身闯荡的根本。而白惊羽,却从未有故事,相比说书先生嘴里叫卖的各类传奇,白惊羽已经成为人们在某一刻会不自觉联想到的符号和象征。

白惊羽是杀手,也许他本职并非如此,但是被他所杀的几条人命的含义远远超出了一些事物本身,于是他就被冠为杀手。白惊羽始终在为自己而活,很少服从他人,只有当他认可或者相信某一件事时,他才会伸出援手,现身于世。世人都说他是恶人谷第一杀手,真正见过人面的也许不过雪魔几人,而说他立身于恶人谷,也是因为五年前的那件惨事。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你知道的。”毒十九毫不客气的打断,眉头紧锁,有些逃避似的要宁安跳过这一段。宁安依言转话,他原本要说的不过是五年前那场惊动江湖的大事,世人皆知,就算毒十九早已耳熟能详也不至于如此急不可待的逃避。又想起他对白惊羽的怨恨,宁安心里似乎有了个猜想,有关毒十九的复仇动机。

见宁安许久未动,毒十九有些气恼的嘲讽:“怎么不愿意说?你跟他混了那么久,一些琐碎的日常,不至于都不记得吧?”

毒十九突然造访之时,宁安就想到过他已经将自己的底细都打探清楚,仅仅“共同的敌人”这点并不足以叫他执意拉上宁安共赴复仇。只不过不知这毒十九打探到哪一步,对宁安和白惊羽的恩怨又了解多少,却是不得而知。

“是啊…我跟他混过不少时间,不过他的人就像外界所说的那样,没有一点纰漏。”

白惊羽的生活与常人无异,不主动涉入他人也不愿被别人干涉。平日里不见练武,不见论事,一日三餐倒是很正点,出入也大方,从不遮掩什么,家底简单,比起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生活,习惯,为人,都无可挑剔。宁安又空手比划了几下他曾见过的白惊羽杀人时的招式,都是江湖上并不高明的武学,而其威力,总是取决于人而非招式本身。白惊羽熟识各家武学,但他最中意的还是蜀中唐门的机关暗杀之道,至于武道上更高层的探讨,宁安就拿不出主意了。

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宁安低下头喝茶,毒十九果真皱着眉认真思考,显然很把宁安的话做真。

明明是个并不天真的人,怎么就这么死心眼相信自己的话,宁安忍不住道:“你对我和白惊羽的恩怨了解多少,如此信我,就不怕我向着他故意诓骗你吗?”

毒十九半天才回神,笑着反问回去:“你对我的目的又了解多少,不怕我其实另有所图。如今实话说也无妨,凡人都有个弱点,我抓你,正是因为你是白惊羽的弱点。”

宁安一愣,直直的咳嗽起来,茶水都晃出不少。毒十九也不恼,等着他如何作答。宁安咳的撕心裂肺,却笑出了眼泪:“那…那你真是亏大了,是谁告诉你的,可把你骗的好惨。”

“我自有我判断的依据。”毒十九无视宁安的嘲笑,成竹在胸。

宁安揉着胸口,渐渐缓过劲,眼神有些混沌:“弱点…也许吧,以前的他确实有弱点。清歌妙舞的秀坊女子,善解人意,任谁见了,都愿意成为自己的弱点吧。”毒十九眼也不眨的听着,他想知道的内容,现在才终于开始。

白惊羽的爱执着且强烈,对那女子付诸一切,对了,那时世上还没有白惊羽。女子舞的一手好剑,于是白惊羽经年研习各家武学,只为在女子身边时能与她相辅相成,也为日后白惊羽的现世埋下伏笔。女子好容妆,白惊羽才开始步入江湖,以一身武学敛金聚富,只为给心上人送上世间最精贵的嫁衣。世人给予他的名望他视如粪土,独步武林,只为佳人一笑。

还有什么呢,大概那时白惊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无名无望,只求倾心为佳人,何尝不是幸福无间。

“那女子叫白梨,她给了白惊羽名字,自此世上才有此人。”

毒十九安静听完,才道:“如今你将这些全盘告诉我,就不怕我加以利用?”

宁安淡淡一笑:“我敢告诉你,是因为白梨已经过世多年,白惊羽亦封心多年,无牵无挂,仍是无机可寻。而且以他的能为,纵使白梨在世,也可护两人周全无恙。”

“我不信。”毒十九淡淡打断,又忽然回忆起什么细节,没再答话。

宁安瞧着毒十九,替他说出没能出口的内容:“你知道我与白惊羽曾经相处,知道他曾对我下过杀手,现在又知道了白梨的存在,这中间的因果,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宁安的手指一点点抚上胸膛最痛的地方,薄薄的衣衫下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几乎带走他的全部性命,这是白惊羽留给他的所有。

“这里,就是某个不自量力的傻子,天真的以为可以替代白梨的存在,所受到的惩罚。”

背离师门,不顾一切,对那个冷漠的人百般追求,一朝越界,冷厉的箭矢叫他痴心无存。

一路车马多是沉默,天黑时到了金水镇,两人停马做憩,一起到客栈里吃饭,要在这里留宿一晚。

宁安说出他与白惊羽的纠葛后,毒十九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如果此话不假,那么他强拉宁安来做复仇实在立场尴尬,倒有故意揭人伤口之嫌,同时正如宁安所说,到目前为止他并不清楚宁安对于白惊羽的态度,一个曾下杀手的心仪之人,是爱是恨,很难问出口。相反宁安对此倒十分豁达,大概时日长久,很多事均已想开,也正因为想开,他才愿意冒险前来试图淡化这场腥风血雨的危机。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的沉默无比。

住店时,毒十九只要了一间大些的客房,美名其曰好照顾病患,以免节外生枝,老板看他们的眼神都是诡异。这所谓的枝节宁安自然也明白,不过他既然跟随而来,就没有做过要逃跑的打算,任由毒十九去了。

“两位住在一起也好,最近镇上的采花贼很是猖獗,尤其对你们这些外地人。”

“采花贼?”毒十九笑着往宁安身上一靠,故意装傻:“你说我们这俩大爷们,要来也是我们采他,有何可怕?”

老板唉声叹气,“客官有所不知,这贼人非但采花,取财,还取命!”

毒十九白一眼,没好气:“我看这是强盗吧。”

“店家不用担心,”宁安把碎银交给老板,柔声道:“我们行走江湖,多少都会点拳脚功夫,一般小贼还是能应付的,我们晚上留心些就是。”

老板这才犹豫的同意,唤来小二,带他们去房。

入夜后,一切都入了安定。

宁安睡的不大安稳,睡梦里辗转反侧,但是脑袋里沉沉的,总是疲惫不堪。好像有尖锐的吵闹,密密麻麻从远处蔓延而来,在耳边一遍遍叫嚣。

挣扎许久,宁安渐渐醒转,屋里黑漆漆的看不到毒十九的所在,紧闭的门外有灯火掩映,照出纷杂错乱的人影。又醒了醒神,才发现这不是梦,外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吵闹。宁安想起身看个究竟,可是困意把人束缚的厉害,柔软的床铺似乎有莫大的吸引,叫他无论如何也离不开。

睡前喝的药,八成又被毒十九加了料。宁安不想就知,认命的躺回去。

屋外的人仿佛听到这细微的动静,一个高挑的影子靠近过来,在门窗上糊出一大团黑暗。

“吵到你了?没什么事,闹了点误会,继续睡吧。”

声音是毒十九,果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认真安睡。宁安想问他详细,可是毒十九的话语绵软诱人,竟像极了某种催眠,叫他强打起来的精神又重新回归倦意。那边屋门稍稍开启,毒十九无声无息的走进来,关住外间的吵闹。

外面的确出了乱子,正应着老板的话,今晚采花贼果真来为非作歹。不过倒霉不是毒十九宁安他们,而是住在楼下一层的张大善人。据说采花贼此次行事早有风声泄露,衙门的邢捕头率领一帮手下老早就潜伏在客栈周围,可是通晚没有发现异常,等到听到惨叫声再跑去时,那张大善人和他的小妾已是横尸当场,随身财物不翼而飞。

火把把小小的客栈照的犹如白昼,张大善人在金水一带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下身殒可谓各种麻烦接踵而至。邢捕头焦头烂额的把惊恐的外人推拒在外,只留下客栈老板和几个心腹擎着火把,检查案发现场。

两个死者皆是被一刀毙命,对于不会武功的二人来说,稍有些功夫底子的人皆可做到这一点,更不论采花贼,在极短的时间里击杀两人然后功成身退。外面夜深露重,走在路上多有泥沙,可是房间里干净异常,简直是被人故意抹去掉所有痕迹。两具尸体交叠在房间正中,死状可怖。

“可恶又是如此!明明入夜后就已封锁客栈,那贼人究竟如何潜入的!”

“入夜后?”

闻声而看,却是毒十九倚在门边,半看好戏半瞧热闹。

“他是谁?”邢捕头不理毒十九,却反问老板。客栈老板擦着头上冷汗,结巴道:“他是楼上的客人,也是今天才来的。”

邢捕头没有出言制止,毒十九也乐得安静,老板开始絮絮叨叨的补充。张大善人是一早包了房间,中午进来后就再也没出去,这小妾是他昨日才迎娶的,碍于家中正妻凶悍,于是两人偷摸到客栈里寻欢。晚饭时间小二去送过一次茶饭,就看到门窗上两人依偎在一起扭捏的身影,显然正在做好事,那小二皮薄,放下东西就羞得跑掉了。

毒十九忽的一笑,对邢捕头说:“捕头大人,若我能帮你擒贼,你可考虑给我些奖励?”

旁边的手下闻言就要喝止,被邢捕头挡住,江湖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他们这小小的金水镇焦头烂额数月而不破的案子,在一个初来者的外人眼里,怕是有另一番见解。

“但说无妨。”

毒十九清了清嗓子,愉快道:“只是想找凶手线索,我们不用考虑其他更多,这次的事发只从被害者的惨叫开始考虑即可。”

手下不服气,“我们听到喊叫声就上来了,没有耽误一刻,那么短时间常人决计逃不出去。”

毒十九也不计较,顺着道:“是啊时间那么短,而据我所知,这种爱财的大户人家出门在外都把财物保管的很隐蔽,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想,那贼人是先花时间寻找财物,最后才杀人。”

邢捕头眼中微微闪动。

毒十九满意的一笑,知道他已经明白什么。“你瞧死者身上衣着完整,如果贼人真的入夜后潜来,那么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一身亵衣或者压根赤身裸体,对不对?”

“原来不是入夜,在白日那贼人已经潜入客栈了!”有不少人纷纷醒悟。

“这就是所谓的为何无法发觉贼人如何潜入,”毒十九漫不经心,不缓不急的叙述,“如果贼人从午时就在这里守株待兔,逼迫进来的受害者不许出声,或者点穴了丢在一边,自己花大把的时间去寻财…和打听逼问。”

“那么你…”毒十九翘指一指老板,吓得老板几乎跳起来,“你的店小二在门外看到的,不过是被困的受害者,还活着的被害者,那时采花贼该就在房内。”

“那么你也知道他是如何逃脱的?”邢捕头忽的站起来,冲着毒十九目光严厉,“这些都不重要,你可知那贼人现在往哪里逃窜了?”

毒十九莞尔一笑。

“很可惜,我不知道,所以…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没算要逃吧。”

宁安觉得很不舒服,之前的吵闹其实已经叫他睡意全无,可是毒十九留下的话却如诅咒不散把他禁锢在半寐半醒的昏沉里,难以彻底醒转。

没多久,吵闹声又纷纷聚集过来,扰的人脑袋一跳一跳的疼,宁安的手触到什么真实的冰冷,意识稳稳的落下了。不等他回神,那冰冷忽的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紧接着仿佛有人在同一刻点燃无数火柱,乌黑的房间里刹那间爆亮,门被人大力踢开。

“找到了!采花贼!”

采花贼?宁安迷蒙的在强光里撑开眼,门外站着许多官服的人,正举刀对着他在的方向。而那拥挤的人群里赫然有一抹深紫,正是毒十九。

等等,毒十九不是回来了吗。仿佛映衬着他的惊愕,宁安只觉头皮一痛,被人毫不留情的揪住头发,一柄寒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冰冷。

“你们再走近一步,我就切了他的喉咙!”

黑衣的蒙面贼人可以确定是采花贼无误,如毒十九猜测这贼人也许并没立即离开,而是反身潜入其他客房等待天亮后浑水摸鱼销声匿迹。此时只剩伤病在身的宁安一人的毒十九房间,无疑是个好的首选。

他的手中擒着宁安,毒十九没有任何反应,邢捕头做个手势,众人不甘心的退出房间。

黑衣人满意的眯起眼睛,反手丢出一枚烟雾,扛起宁安直接跳出窗外。

“他跑了!快追!”

大伙一拥而上,邢捕头也要追去,却被身后的毒十九拉了个踉跄。

“捕头大人,那贼人劫了我夫人,我也理应追去,对不?”

“是,是,那是自然…你夫人?”

邢捕头还在呆愣,毒十九已经冷笑一声点足离开,没入黑暗的夜色。

现在想来,那时楼下出事之后,回到房间的就已经不是毒十九,而是采花贼了。

采花贼的身形瘦高,扛着个宁安也跑的飞快。而且他在此地混迹已久,对各种暗道小路了如指掌,又是夜色行事,那群饭桶捕头想必又是一次失意而归。跑了约摸半柱香时间,黑衣人才渐渐停下脚步,把点了晕穴的宁安放在地上,才稍做喘息。

劫持宁安是为了顺利脱身,如今人已逃脱,人质自然也没有用,等着追来的人领回就是。黑衣人没有打算多做停留,不经意间看到宁安被寒气冻的发白的脸,微微一顿。早日就察觉这人身上病重,如今夜深露寒,他又是被从床上拉出,亵衣单薄,也难怪会撑不住。

叹口气,黑衣人扯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宁安身上。

瞬间变动,宽大的披风下忽然探出一只白皙的手,行如闪电锐如针芒直朝他周身要穴袭来。其中有诈!短短的概念在采花贼脑中一闪,顿时行招转变,狠辣相对,再不留情。披风被劲气撕扯在两人之间,采花贼与那只手连招对应,刹那间过了十几个回合。

对方的身手另人有些惊愕,采花贼不敢大意,挺腰甩出一只软剑,爆喝一声朝宁安面门刺去。也就是同时,采花贼感到丹田忽然一滞,劲气全无,凶狠强硬的一招被硬声中途折断,跌落在地。

劲气已折便不成气候,宁安伸手点了他几处大穴,轻轻咳嗽着,把披风还给地上动弹不得目眦欲裂的采花贼。

“女孩子家,何必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采花贼大惊,宁安无奈的眼神似乎把她看的通透。堂堂采花大贼,竟是女儿身。

“我虽不知你为何如此,但你刚才不取我性命,显然也非大恶之人。身上的穴道半个时辰后自解,到时你可自行离去。”

“等…!”采花贼一咬牙,硬是用蛮力冲破穴道,府内顿时翻江倒海,血腥上涌。宁安见不得她如此拼力,倒是更为不解。采花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冷剑朝宁安一指:“哼,我怎知你不是回去通风报信!若真想叫我活命,那就把你的命留下!”

“你打不过我的。”宁安淡淡说道,微微的咳。

“笑话,刚才是我大意,不想你居然通晓点穴截脉之术,才被你抢了先机,现在单论真功夫,我怎会输给你这个病秧子!”被人小看的侵犯反倒激起不合时宜的热血,采花贼剑势逼迫,非是要与宁安斗个高下。而宁安的毫不动容,更激起她的怒意。

“我陪你打,你可告诉我为何要杀人吗?”宁安见劝解不过,只得退让。

“哼,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采花贼也不隐瞒,显然这些话在心里憋闷许久,“好一个张大善人,朝廷拨发的粮银多少都入了他的口袋,西村饿死的人还少吗!他却拿那些糟糠泡水,散发给饥民充数,善人?我呸!”

“还有钱大人!李大人!哪个不是如此!”

“原来如此,”宁安微微皱眉,“是借此惩处贪官污吏而行侠道吗?我看镇上的捕头深得民心,你为何不求助与衙门。虽说官官相护,但只要肯坚持,总会有通透的余地。”

“文人作态,我才不屑!”

宁安微微笑开,反倒叫采花贼不自然的红了脸躲避。

“原来还是位快意恩仇侠肝义胆的江湖女侠。”顿了顿,宁安又道,“你如此做派还能逍遥在外这么久,看来多少与这金水镇的最大势力———浩气盟有关联吧。”

采花贼不答,她虽冲动但却明分寸,此话一出日后必会为浩气盟带来无数困扰。如宁安这样的明白人,也不难猜出她的行为是以正义标榜的浩气盟所默许的,甚至没准,她就是浩气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