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法清雪誓

1上

别碰我的尸体。

文三死不瞑目,瞳孔放大,盯着天花板,左肩一个洞,左胸一个洞,小口径子弹在他背窝开了两朵大红花。

别碰我的尸体,你这个婊子。

文三死不瞑目,他怎么能瞑目呢,枪是他带来的,他蠢,早该想到这个婊子也会使枪。

不,其实他已经想到了,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容易让对方夺了抢。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在那一刹那会松手。

这个婊子真名叫杨全义,花名叫……花名他怎么可能记得。

现在这个杨全义,好像有点慌,在屋里绕了两圈,蹲下来测了两次他的脉搏,才相信人死透了。

杨全义开始打电话。

对,文三叫好,快打电话,快喊周庆虎来,让他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不,我倒想看看他什么样子。

“喂?庆虎。”杨全义颤抖的嗓音很快压住,“有点麻烦,你能不能来我这里一趟。”

呸,文三鄙夷,平常怎么没庆虎庆虎叫得这么亲。

“不,”杨全义说,“来了咱们再说。”

对吧,这种事电话里当然不方便,你家电话,大概早就被警察盯梢了吧。

杨全义,还全义,呸,你一卖屁股的,你一条警察的狗!周庆虎,你等着吧,帮他,不帮他,都有你好果子吃。

文三就这么死死盯着天花板,盯了十来分钟,周庆虎终于赶来了。

周庆虎一进门,果然就怔住了,指着地上文三的尸体问:“怎么回事?死了?”

杨全义点头,“他带的枪,我开的枪。”

“他带枪来?打算杀你?”

杨全义点头。

文三也算是默认。

周庆虎说:“那你算正当防卫。”

杨全义摇头,“不,我开了两抢,第一枪在肩上,不致命。”

周庆虎沉默,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还要开第二枪。

“好吧,”周庆虎像是下了决心,“你要我怎么办。”

“帮我处理尸体。”杨全义说。

杨全义不是混黑道的,根本不懂处理这种局面。

周庆虎想了想,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杨全义沉默。

周庆虎说:“我帮你处理尸体,你让我跟你做爱。”

要是活着,文三一定立刻捧腹大笑,笑到直不起腰,搞了半天,原来你连那家伙的手指头都还没碰到啊,这他妈多苦逼啊这是,说出去谁信,就一卖屁股的,你堂堂周庆虎周大少,是付不起钱还是怎样。

想着想着,又好像有点想哭。

杨全义点头了。

周庆虎走到文三尸体旁蹲下,这样,文三看到了他那张脸。

嗯,果然还是一表人才嘛,发型也一丝不苟,就是表情,不太好看,不过,你看我的时候,通常也就这个表情。

文三又有点后悔了,因为周庆虎踩在他死后失禁的污物上,这样子,确实比较丢人。这时候他就会想,要是老爸和大哥在,至少能给换套干净衣物。

文三刚死不久,眼皮还按不合,也好,文三觉得,还能多看两眼这操蛋的世界。

周庆虎找来一块大塑料布,把文三推滚到塑料布上,层层裹好,这下好了,文三只能看着红白蓝条塑料布了。

周庆虎抱起尸体,对杨全义道:“清理一下,等我回来。”

文三想好嘛,至少他抱着我了,这还是头一回,人家都说尸体重,重死丫。

周庆虎把尸体放进后备箱,重重关上,从这一声,文三便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怒气。

现在是临晨四点半,天黑着,该去哪儿弃尸呢。一般来说,该去港口,那儿的潮汐暗流能将尸体带走,半点痕迹都不留。

汽车发动,朝港口方向驶去。

从前文三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将被丢进那冰冷的水中,那时候,他还是瞅着大哥把一些不知死活的小喽啰,或者像杨全义这样的投靠条子的线人,弄死了,扔进水里,尸体咕嘟咕嘟一会儿就下去了,这个人基本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抹掉了。

大哥是文三的骄傲,大哥是人人眼中的狠角儿,是老爸最得力的骁将,大哥拷问时,喜欢把人的双手夹在台钳里,台钳螺丝轴一点点拧紧,啪一声,骨头裂了,大哥喜欢听这声音,假如人还嘴硬,等着看自己手逐步发黑发烂生蛆吧。

文三现在,特别想大哥。对不起大哥,以前你总瞒着老爸,把部分谈判权交给我,我却只会咄咄地敲桌子,装狠,跟对面人说:“你要是不肯XXX,我就用这把勺子,”我会提前点一份带勺的吃的,“我就用这把勺子,把你的两颗眼珠挖出来。”

说完照例起身,拿起桌上的勺,插进胸前口袋。

这一招还是你剩下的,虽然用多了有点点傻冒,不过私底下人们都管我叫小疯狗,说我颇具你和老爸的风范。

哥,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你也再也看不到我了,不过顶着疯狗的名号去死,总觉得还算不赖。

汽车颠簸几下,到港口了。

后备箱打开,尸体拖出来,后备箱的垫子都给鲜血浸透了。

翻了半天,周庆虎才找到一根旧绳子,他得把塑料布捆紧,一圈两圈三……啪嗒,绳居然断了。

周庆虎叹了口气,远方灯塔的光,停泊的船,黑漆漆的水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叼出一根,发现身上没火。

文三这小子,不抽烟,身上却始终带着打火机,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钓凯子泡马子。

周庆虎想了想,还是蹲下,掀开尸体塑料布,从文三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银光闪闪的高档打火机。

文三这小子,私生活可真够糜烂啊,周庆虎望着打火机想,烂到敢把我也当成目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唉,这谁记得。

烟头的火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

周庆虎和文三,两人分别是帮内两位大佬的儿子,只不过一个是大儿子,一个是小儿子,也就是说,周庆虎有权继承他爸的位置,而文三,他老爸的位置是留给他大哥的。

所以,从小,文三的家教松得多,他调皮,爱玩,不懂事,到哪都是只小霸王。这种性格,周庆虎早看不惯了。这种性格发展到后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周庆虎发现,到哪文三都喜欢跟他对着干,无论是帮内集会还是小辈聚会,无论是在台面上还是私底下,文三从来不给他面子,从吵架到打架,从群殴到单挑,从来都上最狠的,玩儿命的,活脱脱一条饿狼崽子。

光这样也就罢了,问题是,自从意外的,被文三发现自己喜欢杨全义这个男人,文三就从挤兑他,转而开始奚落他。

奚落的方式,又叫周庆虎格外无法容忍。

文三男女通吃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可周庆虎喜欢男人这件事,只有文三知道,文三竟然开始不分场合的,对周庆虎调起情,发起骚来。

“周大少,要不要跟我试试,我经验可不比你那位小情人少。”

“周大少,昨晚你喝醉了干得我好爽哦,第一次有人从后面干我就射出来了。”

诸如此类,周庆虎恨不得当场一巴掌扇死他。

况且这混蛋,一天到晚,跟苍蝇似的轰不走。

一根烟抽完了,水面起风了。

周庆虎撇了眼尸体,文三其实挺瘦挺白,这样看上去,倒有一副无害的嘴脸,这畜生,到死还给添这么大个麻烦。

算了,周庆虎重新盖上文三的尸体,搬上车,“看在借火的份上,我发慈悲,给你爹妈留个尸首。”

五点一刻多一点,再度出发。

路上,周庆虎给杨全义打了个电话,问如何。

“我没事,”电话那头说,“你呢?”

“东西还在车上。”

“不能请手下小弟……帮忙送吗?”

周庆虎无奈笑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劳烦我亲自送一趟了。”

“送到哪儿?”

“先不说了,回去再告诉你。”

等那头挂了,周庆虎才挂上电话。

送哪儿?好问题。如果直接送到文三家地盘,那简直与挑衅差不多,以那一家的性格,为查凶手,三年五载整块地界非得鸡飞狗跳。

假如真查出来了呢,至少,查到自己头上了呢,保不准会有火拼,到时,又怎向帮会向老爷子交代。

不如,直接当无名尸,先送殡仪馆得了。

车一转弯,绕去殡仪馆。

文三的尸体在后备箱里嘭的撞了下,他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反正,似乎不必下水了。是周庆虎改了心意?文三已经有些想快点结束了,他感觉累,虽然死人不存在任何生理上的感觉。

其实,活着的时候,文三也总感觉累,其实,他也没大家想象中那么凶悍,他也怕死,能坐着的时候也不会站着,也喜欢玩网络游戏,听周杰伦。

这个精神层次,虽说比不上海归的周庆虎,不过自问,至少比杨全义绰绰有余吧。结果直到死球他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周庆虎对杨全义那么死心塌地。

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呸,老子当年十五岁对姓周的就是一见倾心,但他周庆虎不是个俗辣货,怎么可能一眼相中个卖的。

车熄了,殡仪馆后门。

周庆虎把文三的尸体扛到后门口,门锁着,他把尸体放下,转身走了,几步,想想,折返回来,拿出打火机,塞回文三口袋里,拍拍。

凌晨降温,风越刮越猛了。

周庆虎坐回车上,透过前玻璃,望着尸体。

裹尸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像旗子一样哗啦啦,文三的尸体,保持着后备箱里蜷曲的姿势。

周庆虎踟蹰片刻,手从钥匙上挪开,打开车门,下车。

这又要做什么,文三看着周庆虎走回自己身旁。周庆虎蹲下,面对着他,把塑料布裹裹好,从边上拿了块石头压着。

哎哟那敢情谢谢您,文三想。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周庆虎叹了口气,“早知道你这疯子会对全义动手,我也没那闲功夫找人轮你。”

去你妈!文三顿时气得牙根痒,你以为这是情杀啊,你以为我文三会干出这等白烂的事情?!

“谁叫你到处散播全义是警察眼线,幸好全义和道上接触不密切,否则,早给人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