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1...

其实,这事跟抽水马桶没有太大关系。

你妈妈或许教过你,尽量不要用外面的马桶,就算上公共厕所,也要注意一点。

为表明我不是个婆妈的家伙,我从不在陌生的马桶圈上垫纸。这跟垫纸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从某一个侧面揭示了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连串离奇,或者你可以称之为恶心的事件,其本质也许该归咎于我自身某种习惯性的不靠谱的行为方式。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只马桶有问题,是在搬进这间出租屋约一周后。

在我像平时无数次那样按下抽水手柄,马桶里发出几声,像是有人在喉咙深处干呕的声音,水却没有下来。

你知道,离家独居的一个好处就是,再也没有人逼你学坐着尿尿了。

所以我立刻盖上马桶盖,挡住我那堆固体排泄物,又按动手柄。

还是没水。

此刻我的房东正远在千里之外,且据我所知,下个月才会回城,关键,她是个很难缠的老女人,和这栋房子的房龄估计一样老。我不想同她产生任何纠纷,她是那种典型的,在她眼里所有房客都好像白吃白住的不孝子。

我接了一盆水,冲完马桶,然后开始检查马桶水箱。

这也是一个相当老旧的马桶,水箱盖接缝处,有圈牙垢似的污渍。打开水箱盖的刹那,一股温腥的气息冒了出来,就像你凑近鱼缸或乌龟缸会嗅到的那种气味。

我看到水箱内壁,黑油油的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很脏,同时发现,水箱里竟然没有水。

也并非完全没有,只有底面薄薄的一层,应该是上次冲水后剩余的。

如果是下水的塞子坏了,还能去买个新的换上,但显然不是,于是我怀疑进水管出了问题,要么堵了。

我找来一根铁丝,掰弯,往进水管里捅了捅,很快,捅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有点深,不太容易弄出来,我在铁丝尖端拧了个钩,又拿来一面小化妆镜——大概是上个房客落下的,打扫时在马桶后发现,不晓得它怎么会掉在那种地方。

我用镜子对着水管口,钩了好半天,终于钩上了。刚开始拉出来一截,我还以为是只烂掉的避孕套,结果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像条小肠似的,烂兮兮的。

全部拉出来,约有三十到四十厘米。一出来水就通了,我也就没太在意,连铁丝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篓。当时我也就含糊地猜了下,可能是供水带来的什么垃圾。

到这里,我做了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错误的决定,我没在当晚就处理掉那袋垃圾。

第二天早晨,当我走进厕所,见到的是一只翻倒的垃圾篓,卫生纸和杂物,包括昨晚吃剩的快餐,散落在马桶周围。因为户型小,图省事,我只搞了一个垃圾篓,什么都往里丢。

后来我回忆,使劲回忆,那天早晨收拾时,究竟有没有再看到那条从水管里钩出的东西。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整个白天,除了跟同学打趣说半夜梦游踢翻了垃圾,我压根没往别处想,甚至几乎完全忘了那段早起麻烦的小插曲。

直到晚上,回到租的房子,看了会儿电视,我照例夹着本书来到厕所,上大号。

我还记得那本书是布置必读的蜘蛛女之吻,甚至清楚记得就在208页,就在一阵便意涌上来的时刻,突然,我身后的水箱,发出了一串古怪的动静。

很难描述那是种什么样的动静,有点像你感觉内脏蠕动,隔着肚皮咕噜噜的声音。

下意识的我没认为那是水声,是的,它太不像水声了,也不像任何一种水管会发出的声音,这里的管道都没包,楼上一冲水,声大得就好像你家漏了,有时又一滴一滴好像滴在头顶,一周时间足以让我熟悉任何一种水管的声音,但绝不是这种。

我不确定是什么,因为它只响了一下。

我狐疑的,继续匆匆上我的大号,而当时,我完全没预想到那是多么危险的一声讯号,假如我知道,肯定连屁股都不擦撒腿狂逃。

等提好裤子,水倒能冲的,我仍怀着好奇再度检查了水箱。

水满满,毫无异常。

不过似乎,比原先更满了些,都快到溢水口了,这间阴暗的卫生间,以及肮脏的水箱内壁,映得水面黑乎乎的。

接着,我看到水面动了一下,就像有人在箱底轻轻顶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涟漪转瞬即逝。

我不可能,也不想伸手进那水里检查什么,何况我不觉得有什么。

结果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当时是夏天,门都敞开着,床横置在门口,只要我一躺下,脸就正对着厕所,正对马桶。到了后半夜,我忽然醒了,电扇嗡嗡在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醒,感觉就是从熟睡直接跳到清醒状态,我一眼看到了马桶。

我的脑子是完全清楚的,也就的确看到,有条细长的黑影,就在我睁眼的瞬间,一下滑入了马桶水箱。

但因为隔着蚊帐,而窗外霓虹灯光不足以令我看得十分明确,我不好说那东西是滑进水箱缝隙,还是直接滑到了后面。不过它显然很快。

我下床,还未走到门口,厕所里传来轻轻的咕噜咕噜的声响。打开灯,垃圾篓横躺在水池下,正左右微微滚动着。

我第一反应是老鼠。如果抽屉开了那是遭贼,如果垃圾桶总翻,那十有八九会怀疑有老鼠。

我拿拖把杆在马桶后捣了几捣,什么也没有,之所以没看水箱,是因为我觉得没哪只老鼠有力气把水箱盖撑开。

压根我就没把这事跟水箱里的怪响联系在一起,意识中,我已经自以为是的将那认定为一只老鼠,即便在这破房子里,我始终连半只蟑螂都没见过。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条水迹,从垃圾篓旁,一直延伸到马桶,甚至出现在马桶座圈上,那绝不是我的尿,我尿尿的时候都会把座圈抬上去。

我怀疑那只老鼠是顺管道从马桶里爬出来的,怪恶心。

盖上马桶盖,关上厕所门,眯糊到天亮,我赶紧去买了包鼠药。

鼠药被我撒在垃圾篓里,早上特意换了只干净垃圾袋,里头只搁鼠药。

到了下午,回到住处,打开厕所门,眼前的一幕,顿时让我愣了。垃圾篓倒着,整包鼠药,一粒不剩。我当时就想这得一家子来吃才能吃得完吧。

接着我在厕所各个角落,扩展到满屋子搜寻老鼠尸体,可想而知,没有。

我想到了水箱。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也说不定,这个箱盖和箱体并不很契合,我也不清楚老鼠能钻进多窄的缝。

以防万一,我戴了双塑胶手套,搬起盖子。这已经是两天内第三次打开。

黑色的水面,难不成是错觉,水位似乎比昨晚又高了,莫非真有老鼠尸体在里面,我忙按下手柄,水哗啦一下冲下去。

随着水面下降,滑竿拉绳水塞逐一浮现,水箱底部,也逐渐显露出来。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

在确认有老鼠而找不着尸首的情况下,兴许死在外头了,我想,但仍忍不住的心里膈应。以至于接下去上厕所,我都会控制不住的,时不时岔开两条腿,低头往座便器里瞅两眼。

我的噩梦,就从那一刻开始了。

2

22...

接下来的一天半,我的垃圾篓连续倒了四次,也就是说,平均只要于视线外超过五小时它准倒,附近却连一颗老鼠屎都没找到。

而且,水箱内的怪声,在我上厕所时,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搞得我快神经质了,又检查不出什么,可又犯不着花钱找人来修。

我搞到几包强效的,一般不给售的那种鼠药,不仅撒在垃圾袋里,也在马桶周围的地砖上撒了一层。然后我就去睡觉,我不信这样都毒不死。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留意厕所的动静,睡得很浅。果然,到了半夜,嘭的一声,我一下醒了,听见塑料袋的声音,肯定是垃圾篓。

我立马下床,擎着拖把杆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没声儿了。

我小心地打开条门缝,往里一瞥,垃圾篓翻着,地上白花花的药粉乱七八糟。我伸手进去,贴着墙壁打开灯,啪嗒。

厕所里静悄悄,我将拖把杆插进垃圾篓,将垃圾篓扶正。

那只老鼠肯定溜掉了。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连落水口也撬了开,再这么下去楼下要投诉我了。我只好回头打扫现场,准备明日再战。

直到这时我才留意起地上白花花的药粉。

一开始我以为是老鼠弄乱的,这种粉末比较细腻,形似面粉,比较容易湿,所以留下的印记很清晰。

我看到那是几条带状波痕,如果你见过蛇在沙地上滑行,基本上就是那种痕迹,只不过缩小了许多。我觉得不像老鼠尾巴造成的,因为老鼠尾巴应该会弄得很乱,而且会留有爪印。

这是我第一次模糊地认识到,或许我的对手并不是一只老鼠。

接着我发现还是上次有水迹的地方,这次粘上了药粉,马桶底到马桶圈,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要不是马桶年久色暗,这极少量的细白粉末根本无法察觉。

我仔细观察,粉末由下往上逐渐减少,就像一只蜗牛爬过的黏液的痕迹,我扒着一路往上,最后,痕迹消失在水箱的接缝处。

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箱黑洞洞的缝隙,口中不由自主骂了句什么。

很大程度上我意识到我遇到了一件没法解释的事情,我的垃圾篓并不轻,它是金属网格的,加上垃圾袋中的药物,假如某个东西小到能钻进水箱缝,它应当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弄翻篓子。

然而,我又不得不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事实。

凌晨三点,屋里灯火通明,我满头大汗,起开箱盖,这回格外当心,我脑袋里大概答案是大型臭虫或者蛇一类,据说蛇也能沿落水管爬进厕所。

这回绝不是我错觉,水面真的相当高,竖直的溢水管上有根蓝橡皮圈,我清楚记得上次水线还与橡皮圈持平,现在,水已经完全淹没过去了。

我按了下抽水手柄,手柄居然非常松,一点压感也没有。随着手柄牵扯滑竿,上下弹动,一根眼熟的东西浮出水面。

那是滑竿和抽水塞之间的链绳,它断开了。

倒霉,我暗骂,手边又没有能用的工具,只得戴上手套硬着头皮下去捞。

我那个网过鱼的老爸曾说过,永远别把手伸进你看不到的地方。

正是我现在这个情况。

我手一伸进去,液面上升,水涌入溢水口,立刻就听到深深的溢水管底,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放松了点,继续去摸水塞。

塑胶手套不够长,我尽量不使水灌进来,我看不见,手指触及的东西都感觉滑腻腻的,很快我就摸到了凸起的水塞,我刚要拔起水塞,突然间,有个东西碰了一下我的手。

那种感觉实在太诡异,那种活生生的感觉,如同有条鱼刚在手边游过,吓得我立即将手从水中抽出,查看我的手。

我的手没事。在手拿出来后,我又开始反而有些不太确定刚刚的触觉了。

无论如何,我不打算再冒然伸手下去,我飞奔到楼下24小时超市买回手电塞链一盘细胶皮管及宽绝缘胶带。

我做这一切并不是说我对这马桶或这整间厕所有什么责任,相反我可以立刻打包走人大不了押金不要了(可惜我没这么做),我这么做纯粹是借着凌晨三点的怨气,偏执地企图将这件事摆平。

我用手电照,水下并无异样,只有些悬浮物漂荡。

关闭进水的角阀,我把脸盆摆在地上,将胶皮管一端插进水箱底,另一端用嘴一吸堵上,放进脸盆,水从水箱流入盆里,几分钟就流净了。

这次我总算在排干的水箱内发现了点特别的东西,像是几片黄色的半透明玻璃纸,有点韧韧的,卷曲成形,类似蝉蜕,表面没有鳞纹,所以我不确定是否是蛇皮,也不确定刚刚碰我手的是不是这东西。

我拎着这几片黄黄的,考虑要不要丢掉,也许不过是管道里的污垢什么的。

污垢,我想起前两天被我从管口勾出来的那条烂烂的东西。

于是,我把这几片黄黄的,尔后或许能够称为唯一证据的关键物品,丢进了垃圾篓。这绝对是我犯的第二个愚蠢至极的错误。

回过头来说,折腾到天际泛白,我用胶带把马桶的每处外部缝隙缠了个密不透风,连马桶盖和坐器间都封死,最后封完厕所门缝,整个人也累瘫了。

我很累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很亢奋,身体越是疲乏困倦,大脑仿佛落井下石越是竭尽地燃烧。尤其当我脑中不可停转地想着那个幽暗的厕所里,缠裹着整整一卷胶带的马桶,整个白天就变得很不安神,甚至难熬。

我打电话到家里,请他们再捎一板安定片,其实前两天我就想要了,我妈表示担心,我说没事,最近睡得不好,一次半片就行。

不过恐怕我等不及我的安定了。

回去的时候,厕所门缝的胶带完好无损,撕掉胶带打开门,起初看,也没什么异常,垃圾也没翻。

直到我撕开座圈胶带准备上厕所,没错,虽然我对这只马桶产生了嫌恶,但我也不可能去买个痰盂回来每天刷,我还是得要上这个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