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脱下裤子,坐下,开始酝酿然后用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后背没来由的一冷,鸡皮疙瘩一下起来了,我没听见任何动静,单纯就是一种感觉,而当时我把它归结为自己吓自己。
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因为立起的马桶盖比水箱高一点,我必须侧过一点身。我看到黑色绝缘胶带层层缠裹的水箱。
接下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四五次,我不断觉得身后有种极不寻常的感觉。
就在第六或第七次,我回过头,就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原先一直看到的那个地方,水箱缝隙的胶带上,出现了一个撕裂的洞口。
我几乎是立刻,闪电一般地,跳了起来,险些被裤子绊倒,好在我当时没有大便。
我无法解释那个凭空出现的洞,按胶带撕口方向我本能的觉得那是从里面往外捅开的,那代表什么呢,我根本无法思考出那代表了什么,我只道我遇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棘手的问题,一个任何人从我嘴里听到都不会去相信的事情。
我站在那里,冷静下来,然后我想,不管那是什么东西,现在,它就在这个水箱里。
我该怎么办,打开水箱?假如某个东西有能力在瞬间戳穿坚韧的胶带,难道它不是很危险吗。到这儿,我才手心发汗。
要不然,干脆就在水箱里毒死它。
我拧上水阀,一边留神着一边翻箱倒柜,草,只找到一瓶气雾杀虫剂,没法用,这么晚了又买不到液体的。
我拆下牛皮凉席枕套,把水箱盖套上再用胶带封。
然后那一个晚上,我基本就没怎么睡,监视着马桶,偶尔盹一下,头一磕就有种悚然一惊的感觉。
然后我也不记得是第几次醒了,但是原因非常要命,我肚子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坐在地砖上,忽然剧疼起来,要拉肚子。
人有三急,这个最要命了,我完全来不及多想,脱下裤子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噼里啪啦。
正当我拉得最顺畅,也就是肛部周围肌肉最舒展的时候,突然的我就觉着屁股下面,我是没被人舔过屁股,不过你要非让我形容,那感觉真就像舌头舔上来一样。
我吓得大叫一声,一下窜起来捂住屁股。紧接着我脑袋一阵晕眩,贫血那种晕眩,两眼昏黑差点摔倒。
再接着,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我名字,居然,有人在喊我名字。
等那种晕眩一退,我就看到我的导师,站在讲台上,瞪着眼睛,我周围全是同学,震惊地望着我,我捂着屁股站在那儿。
有人开始笑了。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还穿着裤子而且没在睡梦中失禁。总之我很窘迫地急忙坐下,我想我大概是最近神经太紧绷了,加上缺乏睡眠。
可是我居然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坐到这个课堂上来的,再往前推,我甚至记不起我是怎么出门的,我所想起的画面是昨天的,又或者我把今早出门的画面移植到昨天去了,反正脑子里异常混乱。
我问邻座的人今天是几号。
日期没错。
日期没错,那么我就该照原定计划去买一瓶液体杀虫剂。
这种玻璃瓶的透蓝透蓝的杀虫剂,跟农药实际差不远了。
我回到房子,据比例兑了水,那种食用油塑料桶,整整两桶。我扯开凉席套,那个洞口森森地露在那里。
我就想起了我的屁股。
我也不记得我上次正经进食是在什么时候。总之我打算把药灌进去闷它个一两天,另找办法方便。
用胶皮管,半桶杀虫剂轻易灌了进去,很快我就听到溢水管道里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接着灌,灌着灌着,草他爹的!灌出来了!
只见泛着蓝的水,从洞口和一圈胶带下渗出,顺着水箱往外淌。
我立即反应过来,草我怎么没想到,它会堵在溢流管道里,我立刻停止灌水,伸手去取拖把。
等我转过脸,我看见,插在洞里的胶皮管,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里拉。
我惊愕了两秒,刚要去抓胶皮管,一想不对,转身冲去厨房抓了把刀,那种刃像剔骨刀一样尖的刀,我一手抓皮管,刀一横一下从胶带口刺进去,我手上的皮管一下就松了。
但是我的刀上没有感觉,我甩手扔掉皮管,攥着刀疯狂地往里捅,几乎将一整圈胶带捅了个稀烂。
然后我气喘吁吁的,看见水池那面斑驳污脏的镜子,映出我汗津津的赤膊和乌青的脸。
我把刀丢进水池,撕扯掉所有胶带,搬起水箱盖。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有如打开了某只新鲜动物的肚腔。
我几乎呕吐,赶紧按下手柄,把水冲下去,冲下马桶的水浑浊,还有絮状物。我忍无可忍了,狠狠一脚踹在水箱上,哐一声,水箱铁架摇晃起来。
我索性补上几脚,哐哐哐,定固于墙壁的铁架有了些摇摇欲坠的趋势。
水箱后面,忽然传来啪一声。我侧过去,发现就在马桶和墙根之间,卡着一只塑胶文件夹封套,里面似乎还装有什么东西。
再看铁架和墙壁的缝隙,我想文件夹应该是从那里掉出来的,也就是说,先前有什么人很奇怪地将文件夹塞在了水箱的铁架内,结果给我几脚踢了出来。
我跪下,够到文件夹,里面有几张纸,我打开文件夹,取出纸——三张像是从什么书上或资料的黑白复印件,最后一张,是从本子上撕下的一页纸,叠开有A5大小,我看右下角标注的日期,恰恰正是去年这个时候。
这张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乍看格式应该是一封信,或者说更像一张便条。
而这张便条,竟然是写给我的。
3
33...
您好,现在的房客:
临走前我才匆忙决定写下这些,完全是凭着我的良心,我已经把马桶封起来了,
不过相信很快封条就会被撕掉的,没人会相信我的话,他们觉得我疯了,但你千万别使用这个马桶,尤其是水箱,水箱应该就是那东西的巢。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没真正见过它,它也不会让我看见,我不清楚它在这里多久了,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什么人或者动物携带来的。我有几张资料留在这儿,你可以看。
不少人没注意过,马桶里有两个孔,一个是连通下水道的排废口,还有一个在这个孔的侧面,平常没什么人会注意,这个孔连通溢水管,也就是与水箱直接连通,你要特别当心。
我怀疑它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产卵了。
2010.6
没有署名,是上个房客,或上上个房客,不得而知。神经病,我把纸揉成一团扔出去。
手边还有三张黑白复印件,估计就是所谓留下的资料,我拿起来扫了眼。
“绦虫”“蠕形住肠线虫”“旋毛形线虫”……怎么全是寄生虫。当中还有用笔特意勾出来的段落,比如“囊包若无机会进入新宿主,多在半年后钙化,少数钙化囊包内的幼虫可存活数年,甚至可达30年。”
“同一虫体内同时具有雌雄两种生殖系统,……雌雄同体的寄生虫以自体受精或异体受精的方式……”
“雌虫偶尔穿入肠壁深层寄生,……雌虫在肛管肛周会阴处移行产卵,刺激局部皮肤,引起肛门瘙痒……患者常表现为烦躁不安失眠食欲减退……”
“粘附在肛门周围和会阴皮肤上的虫卵,在34~36,相对湿度90~100,氧气充足的条件下,卵胚很快发育……蜕壳……成虫在肛周蠕动,使肛门周围发痒。”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怪恶心的,这家伙什么意思,还是有人在给我搞恶作剧。
可这东西毫无疑问的令我坐立不安起来,我打了电话给房东,问她去年六月住这儿的房客的联系方法,没等讲出那人有东西遗落的借口,房东太太已然怒了,说你这个人有毛病的啊,听筒那头传来哗哗的洗牌声,挂了。
我脱掉内裤,扭着身子扒开屁股用小镜子查看,然后我拆开一支新牙刷,蹲在浴缸里洗刷了很久。
那个人说他肚子里被产卵,我能联想到的唯一其所要表达的,令我头皮发麻。我在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境况下,几乎全盘接受了那种暗示及我脑海中随之而生的臆象。
我相信,甚至仿佛能想象到,阴湿的水箱里存在着一条蠕动的生物,或许就如那人揣度的那样,它滑入溢水口,顺溢水管道往下,从马桶内侧那个常人不去在意的孔洞,钻出来,向上探,如果同时正有人坐在马桶上……我又体会到那一刻舌头舔上来的悚然感。
不,那只是我做梦。
可是那过于真实的触觉只是我在做梦么,我真的彻底搞不清了。
也许我该向那个人一样,立刻卷铺盖逃跑,也许我也良心一把,留个字条什么的。
但是我不想,而且我也不相信。
他说那东西以水箱作巢,现在水箱敞开着,没有水,也没有任何东西。
那么它一定藏在溢水管至马桶内侧出水孔之间,我不好估计这段管子有多长,可能在半米左右,因为当中仅一小段塑料管,由陶瓷包覆在墙上,算是暴露在外。不过这一小段已经足够了。
我的脑袋里有一把火,我在想,我不可能在这么窄的屋里放火,但我可以把它带到外面去,一把火烧掉。
我估算了一下,用不了多少汽油,我摩托车的备用汽油就够。
关键是我必须将一整只水箱卸下来,并且封裹严密,确保那东西不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假如里头真有东西的话。
我一定是疯了。
我有三十五到四十个小时没有睡了,双目干涩,深知不可再疲劳作业,我需要休息,然而眼下我还无法安心。
我找东西堵塞马桶内与水箱相通的排水孔,这么做防止了有东西从虹吸管逃入下水道。
我说过我父亲是网过鱼的,他还钓过龙虾。
我翻出那只鱼钩,离家时特意带在身边的,我父亲特制的,有两个交叉倒刺,咬饵后越挣扎越紧。假如没有我还可以自己做,不那么牢罢了。
没有钓线,我扯了一米来长的铁丝,一端绑住鱼钩,切了一小截香肠,插在钩上。最后我开启水阀灌至三分之一,将饵钩放入,重新盖上箱盖。
像逮麻雀那样我必须静静地,躲起来。
对时间我差不多失去概念,或将我会等到死,因为那里根本什么也没有,我将铁丝在小指绕了一圈,蹲在洗手池下,监视水箱。
之后,当然不清楚过了多久,我感受到水箱里开始有了动静,完全是种直觉上的感受,你能嗅到水波在动,但饵钩其实纹丝未动,我像猫一样做好最后一个扑猎姿势,它却不来。
突然我意识到,我遗漏了一个重要因素,我不可以看,无论是我的垃圾篓或是那人的留言,都间接提示着,那东西只会在人的眼皮底下活动。
于是我试着,视线移开水箱,我盯着我的脚,全部的知觉落在铁丝上,果然,很快的,我的小指一颤,那头有动静了,我立即用力一拽,铁丝嘣一紧,那种感觉就像在拽一个强力吸盘,我知道上钩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拉直铁丝,快速在水箱手柄上缠绕,直至手中的段铁丝全部缠完,牢牢绷紧,水箱里传出可怕的挣扎的声音,我手一松就后退,背一下撞在墙上,那种声音简直无法形容,我整条脊椎骨嗖的冰凉,冒出一身冷汗,心脏剧烈起伏。
手柄被牵扯得喀喇喇跳动,我担心会挣脱赶忙上前,那东西顿时挣得厉害,我忙缩手,挣扎缓和,我怕脱钩,如此我干脆背过身去期待它停止。
这方法竟异常奏效,几乎是立刻就见效了。
下面该怎么办,我想再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我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朝向水箱,安静极了,我觉得背后毛毛的,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往都更加强烈。
它爬上来了。
我扼制住回头的冲动,它不会让我看见,我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我的手紧张得出汗攥着裤子,随之,在裤子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一面镜子,遗落在马桶后被我找到的那面化妆镜。
我掏出镜子,打开,慢慢地,向上抬,像审视整个马桶它一一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最后来到,水箱。
你不会相信我看到了什么,在一面小到仅有我掌心大的镜子里,映出了我这辈子最难以言喻的梦魇,我吓得浑身僵住了,我肺部的空气像在被泵往外抽,镜子从我手中滑脱,不停地往下坠落。
破碎声是如此尖锐,就像玻璃扎进我的耳膜。
我一下惊醒了。
是的,我惊醒了,头砰地撞在水池底部,像所有惊醒的人有一刹那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随后一切像闪回般冲进我的脑海,我猛一抬头,看见水箱手柄,和绷得紧紧的铁丝。
原来我逮到它了。
时间紧迫,我立即取来工具箱,用胶和胶布封裹水箱,螺丝起子起下墙上的陶瓷壳,露出塑料管,我用刀戳破开始割。这一步最险,因为塑料管直接与水箱相通,而我不清楚那东西几时会脱钩,所以必须快。
割断后,塞住管口用力绑紧,卸掉水阀,水箱同座便器彻底分隔,剩下的只有拆三角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