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您是我的七姨娘”
01.挑选
孟郁泊不大喜欢雨天,然而他回到的故乡——平城却正是一个人尽皆知的雨城。
阴云罩在头顶,建筑都像落了铅灰一样暗沉,雨水在眼前勾连成从天倾落的幕布,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廊檐上,又逶迤到地面,积下不浅的深度。
再大的伞都挡不住这雨往身上泼,在府里略略走几步,孟郁泊身上就已经半湿。
管家比他淋得还透,但他是下人,这会儿还要担忧地问孟郁泊待会儿如何处理他身上的西装和皮鞋——是西洋货,老爷不爱西洋货,管家自然不需要了解这些。
“湿成这样不顶用了,直接丢了就成,”孟郁泊道,“倚君楼旁有家西装铺子,你明日把我的尺寸报过去,再订几套。”
管家低眉顺目地应一声。
孟郁泊吩咐完,揩一把眉上的水珠子,缓缓吐一口气,这才推开他父亲卧房的门。
鼻腔间立即涌上来一阵呛人的药香,屋子里比屋外要暗上许多,缭绕着腾腾烟雾——他父亲学秦始皇,要炼长生不老药,结果在五十岁大寿时中风偏瘫,是个天注定的现世笑话。
占据了大半个卧房的床四四方方,是由上好的黑檀木做成的,纸白色的帷幔重重叠叠,拉得极严实,只隐约透出点藏青色——那是床褥的颜色,遥遥望一眼,像口顶好的棺椁。
孟郁泊还要再隔着一道绣着几丛兰花的屏风去看父亲在棺椁里的身影——半坐着,勉力将肩膀拉宽将脊背拉直。
他朝那朦胧的剪影躬一躬身,温声喊:“父亲。”
他父亲静了半晌才应,嗓子像被雨浸湿的棉一样滞重:“回来了。”
孟郁泊淡淡“嗯”一句,父子间就没有话再可说,要告辞:“那么儿子去向姨娘们请安了。”
这是他父亲定下来的规矩,每每远游回来,不能先收拾行囊,要先拜见父亲与父亲的妻子们。
他父亲有一位正妻,七位姨太太。
正妻是孟郁泊的母亲,很早便香消玉殒,孟郁泊连她的样貌都没记住。
七位姨太太则有男有女,有年岁大的,也有年岁尚小的,有端庄典雅的,亦有妖艳浪荡的。
几乎每一个都遵着他父亲定下的规矩,在自己小院的厅里等着归家的大公子来请安,他们安静地了无生机地坐在泛黄发旧了的山水画下,框在一重又一重的门扉里,宛如一尊尊因他父亲而存的碑。
孟郁泊一个个仔细“祭拜”过去,浑身已然湿得不像话,衣服紧贴着皮肉,捆得他都要喘不过来气。
偏偏最后一位姨太太居住在府里最幽深最远的角落。
跟随着的下人也因为这等折磨而隐隐不耐起来,有胆子大的忍不住小声同孟郁泊说:“最后这一位,也不能算得上是我们的夫人。”
言下之意,是告诉孟郁泊可以不去的。
“在胡说什么!”管家提高音量呵斥,声音杂在雨声里听起来并不真切,也并不含有多少愤怒。
这位姨太太是父亲新娶的,却并不像惯例一样:新娶意味着新得宠,新得宠就会被安排在最近府邸中央的院子里——不仅如此,还被底下人肆意编排说“算不上夫人”…
孟郁泊斜斜挑起一边长眉,抬手去松脖子上的领带,先道一声“还是要去的”,再笑着问管家:“那位身上,什么故事?”
七姨太,该是一户人家的女儿,用来给父亲冲喜去晦气的。
结果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却是个男人,知道孟家老爷已经瘫在床上,还妄想在洞房花烛夜逃离孟府。
“只是为了名头,老爷并不在乎是男是女,所以没多做追究。”管家道。
但也正是为了名头,这象征着冲喜的男人嫁进来了更不好随便逃,那是犯忌讳的再者说,既然嫁进孟家,那便是孟家老爷的人,要逃了,多冒犯他的威严——于是将人彻底软禁在了深院,严加看管。
孟郁泊进了厅门,眼见四下是空无一人,颇有些好笑:“严加看管?”
管家连声告罪:“七姨太放肆惯了,少爷勿怪,老奴这就差人去把他押回来。”
“别急,”孟郁泊拦下他的动作,“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管家道,“他这会儿应在院中逗鸟。”
“雨天也是?”孟郁泊略一沉吟,却是说,“那你领着我去后院看看——别出声。”
管家讶然,孟郁泊眼风一扫,便又立即敛下神色:“随我来少爷。”
七姨太确如所料,在院中。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背对着孟郁泊,倒也不是在雨里,而是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肘压在膝头,撑着自己的下颌,另一只手则微微抬起,臂上栖着一只野麻雀,还有两三只麻雀在他面前徘徊。
“竟不是家养的。”孟郁泊奇道。
“前些日子那鸟受了伤,落在院子里,被七姨太捡到的。”管家道,“还特地趁着下人给他送饭时问了药箱。”
算是这野麻雀的恩人了,野鸟才肯为他停留。
那人振一振臂,因为以为周遭没人,声音也不刻意压低,清泠泠的,像是春风拂过挂在檐下的风铃,很动听:“该走了,你的家人都来寻你了。”
野麻雀绕着他的手臂飞了两圈,有点儿舍不得。
“走吧,”男人挥一挥手,又笑了一声,“快替我飞出去…”
孟郁泊手指蜷了蜷,忽的偏头去问:“叫什么名?”
“谁?”管家问。
“七姨太——”
七姨太还挥不走逗留的雀儿,干脆利落地起了身,角度的微妙更改让孟郁泊看见了他的侧脸。
轮廓起伏精妙,像连绵的远山,眉目很深,眼瞳漆黑,是被女娲浓墨重彩勾出的一笔,皮肤却白,脂玉一样。
他又微微抬起头去望极高极远的天,下颌线分明,是破除阴冷色调的一道,整个人就如嵌在雨幕里的一株极挺拔的玉兰,泛出阴雨天也遮掩不了的光华,在低声重复着:“要飞出去。”
鸟儿鸣叫几声,回到家人身边,振翅飞高了。
“程清泽,少爷,”管家答道,“七姨太名叫程清泽。”
02.初见
五日之后,平城迎来一日晴天。
倚君楼旁的那家西装店也趁着这功夫将孟郁泊预订的几套西装送了过来,一套纯黑,一套纯白,一套暗红。
孟郁泊试了试,均很满意,一面将外套脱下一面又朝管家抬一抬下颌。
管家便递给老板两块大洋:“我家少爷赏你的。”
老板眼角绽出笑,连连道谢,要抓住这贵客,便忍不住恭维:“孟少爷肩宽腿长,是穿衣的好架子!什么黑色白色暗红色孟少爷都能驾驭得住啊!”
他一停顿,又道:“孟少爷,要不要再做一套藏青色的?是很时兴——”
他没能说完,已被管家沉着脸冷冷盯着了,堂内下人都低着眼眉屏着气,时间像在此刻化作了实质,是粘稠的某种液体,流速很低,一秒被拉成无数个冷肃的瞬间,静默之中,这个中年男人惶恐地觉得每一个瞬间都好像是最终决定他去留生死的时刻。
幸好,在下一秒,这间屋子里地位最高的那个人——孟郁泊轻飘飘地望过去一眼,缓缓笑起来:“藏青色不大衬我,多谢老板美意了。”
男人这才长舒一口气,讪笑道:“那真是可惜。”
孟郁泊并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他好声好气地吩咐人送客,让管家奴仆各干各的事去,再慢慢走向名叫“翼堂”的小院。
此处宅院他早已嘱托人清扫整理过一遍,现在充做他的居室,院中栽种的植株花朵都在久违的阳光下尽情舒展,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孟郁泊便站在这茂盛的草木之间,将小提琴架上了肩,手指按动,拉起弓弦,将流畅的动人的音符缓缓流泻。
他简单奏过几首曲子,这才歇下,藏在树荫里,半躺在躺椅上,拾了书过来看。
翻动过一页,孟郁泊往未关紧的门口望一眼,果然瞧见一片翻飞的白色衣角。
他一连在翼堂拉了六日的小提琴:下了四天的雨,那四天就在屋子里还有两天放晴,那便在花木间。
第七日,是个晴天。
孟郁泊才拉出一小段琴音,就听见轻而缓的扣门声传来,透着点儿犹疑的味道,他将嘴角翘起的弧度敛下,朗声道:“请进。”
木门被人推开,在嘎吱嘎吱的声响中,程清泽那张俊美的面孔如孟郁泊所料的出现在了眼前,然而孟郁泊微微睁大眼睛,要问:“先生是?”
“我叫程清泽,”程清泽又同孟郁泊道,“我住在荷苑——你的隔壁。”
孟郁泊“啊”了一声,他站直身体,由身体语言显现出几分尊重感,再一字一顿极为正经地对程清泽说:“您是我的七姨娘。”
程清泽怔了一怔,脸上空白数秒,才干巴巴地道:“不是。”
“不是。”他又重复一遍,“我只是程清泽。”
程清泽生出些许后悔。
他原以为这青年也是因着什么苦衷被孟家人强求进来的,因为讨不得孟家老爷的欢心和他一样被安置在偏僻的院落里——是天涯沦落人的。
哪里想到竟是孟家的少爷。
孟郁泊将眼前人的神色变化一一收进眼底,眉梢微动,只将心底那点儿隐秘的恶趣味完全压了下去,面上则现出更良善的假面:“是我不对。程先生,我该这样叫你才对。”
他又温声问:“程先生,有事?”
“…我听见你拉琴。”程清泽说,“这琴音不似古琴,所以起了兴趣,想来问一问…是我唐突了,孟先生。”
孟郁泊才不觉唐突,晃一晃手中的琴:“这个吗?violin,的确是洋人的玩意儿,中文译过来,叫小提琴。”
“小提琴…”程清泽眼神在琴上流连一会儿,像是被精巧的工艺给折服住了,“那还有大提琴?”
“有,形状相似,”孟郁泊简单比了比,“但大概有这么大,演奏时一般夹在两膝之间…当然,要只论提琴的大小来分类,其实还有中提琴。”
他略略吸了一口气,又问:“程先生,要在这儿听吗?”
程清泽眉毛一扬,有点儿惊讶:“什么?”
“父亲觉得西人的东西登不了大雅之堂,不喜欢我捣鼓这些,更别说准予我到外面找同好了家中人都碍于这原因,也多不能欣赏。”孟郁泊在这时候去望程清泽的眼睛了,眼神真挚极了,“程先生…”
程清泽囿居在内院半年有余,所见的不是来给他送饭的根本不会与他搭话的下人,就是几只落在院中的鸟——终日无所事事得很,因此,他只静默几秒,便点了头:“打扰了,孟先生。”
说到这儿,他才想起来问孟郁泊:“还不知孟先生的名字。”
孟郁泊唇角提起合适的弧度,眉眼也弯起来——他知道自己要怎样笑才最好看最能博人好感:“据我父亲说,我的生母姓郁,她身子不太好,希望我能是个恬静性子,少闹闹她,所以择了有恬静之义的泊字——孟郁泊,我叫孟郁泊。”
因着最开始那一声“七姨娘”而涌上来的别扭感这才有所消弭,程清泽只道是自己太敏感,眉目微微柔和下来,真心实意地赞道:“是好名字。”
孟家是站在旧时代尾巴处的家族,在王朝早已覆灭的如今,却将那套旧传统固执地传承了下来。
府邸占地甚广,却像一口窄小的幽深的只能够通往死路的井,连新贴在窗面上的大红囍字都散发出一股陈尸似的腐朽气味。
孟家人呢?从抬着轿子的轿夫面无表情的管家再到端坐在床上藏在幔后的孟家老爷——他们脑袋后头的长辫子倒明显,面目却都隐在旧朝的阴霾里,极模糊,是平城中一团又一团散不去的阴云。
然而见到孟郁泊时放了晴。
程清泽想。
他眉目干净又英俊,留着简单的短发,没打发胶,自然随性地凌乱着,但不失美感穿体面的衬衫,西裤,皮鞋,在生机勃勃的花木间在灿烂的阳光下拉小提琴,是这旧宅子里乍然出现的一抹亮色。
程清泽起初透过那窄窄的门缝去看,还以为自己如同西方童话故事里的爱丽丝一样,掉进某个兔子洞,误入了谁奇异又靓丽的梦境。
一连好几日,他才从不断的琴音里确认了孟郁泊的存在。
孟郁泊或许不一样,程清泽又想,他的出路或许在这里。
因此,当孟郁泊送他出院门,用那双乌亮的清透的眼睛看着他,问一句“程先生,明日还来吗?”的时候,程清泽毫不迟疑地点了头:“当然。”
03.借书
可惜平城的天气实在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当夜又传来连绵不断的雨声,直到第二日午后,都没有停过,甚至隐有增大之势。
虽然做了邀约,但听琴也并非是什么必要之事——不大值得程清泽冒雨前来。
自觉如此,孟郁泊心情难免平平,在书架前静立半晌,也没挑出来自己想要看的书。
这情景说来他倒是不算陌生。
五六岁时,他还会与父亲约好了要在何时来查看他的功课为他读书,不过大多都会因为平城中突如其来的暴雨而食言,只派了管家来告知——像传达圣旨一样,并不给孟郁泊留有抗拒争论的余地与因此难过的资格。
他正兀自出着神,耳畔里却突然落下几道敲门声,“笃笃”两下,将记忆里管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打碎,取而代之的是程清泽的脸。
孟郁泊一怔,立即转身去迎。
门后果然是程清泽,撑着把油纸伞,一边肩头的布料已被打湿些许,他冲孟郁泊笑了笑,轻声问好:“孟先生。”
孟郁泊忙把他往屋里带,来自于程清泽的脚步声重叠在他的足音之后,似乎给这静寂的屋子里添了些人气。
他又抽了架子上的白毛巾递过去,见程清泽随意拂着衣裳上沾落的水珠,忍不住先道:“是可以换一天来的程先生——你现下这样,很容易受风寒的。”
“翼堂与荷苑之间只隔了一条小道,淋不到多少的,”程清泽淡淡道,“更何况,我既然已经应了你,总要做到的。”
孟郁泊把烤火盆踢到他脚边,正蹲下身去燃火,闻言便抬头同他对视,眼尾带出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泡壶热茶来。”
泡好热茶,他还取了点豆糕饼干放在桌案上做零嘴。
淡黄色的脆片装在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里,盒身上色彩缤纷,看起来很时髦,错落有致地印着窈窕的旗袍女郎平城罕见的黑色轿车及商会的标志,商品的名称——
“天星苏打夹心饼干。”程清泽慢慢念出来,“…我小时候吃过。”
他的父亲给大户人家做账房,偶尔也会得点赏赐,这点饼干是富人家的消遣,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很难得很珍惜的东西,父亲得了两小块,自己吃下一块,余下一块包回来给程清泽尝,程清泽再将它掰成三份,分给母亲和妹妹。
“我是留洋出去才吃到这东西的,”孟郁泊道,“被闷在东方城和我父亲手下太久,见了西洋货总忍不住都要试一试。”
除却饼干,还要尝尝英吉利的香烟,摸一摸法兰西的镀金座钟,看看日式的彩瓷,佩一块瑞士的怀表…
讲着讲着,程清泽没成为他“独奏会”的听众,倒成了“闲话会”的听众,但是孟郁泊经历既多又奇,声音动听,娓娓讲来,却是向程清泽展开了一副未曾见过的新鲜画卷,上面涂抹着先进的充满朝气的色彩,叫他听得入神。
“我也想望一望你口中的世界。”程清泽最后道。
因嫌屋内暗,桌上正燃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将程清泽清丽出众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柔和,他微微低垂着眼睫,正含蓄而内敛地落寞着。
孟郁泊静静地看他半晌,才温声道:“我这不过是依托于我父亲基业所得,你若是处在孟家少爷的位子上,也是能见到这么多的。”
程清泽却摇一摇头:“那倒未必。”
即使姓了孟,孟郁泊也与这孟家格格不入:程清泽的院子里只有烛火,孟郁泊屋内却用着煤油灯程清泽有时也看到过孟家其余的姨太太,各个身后都缀着诸多奴仆,可眼前的孟家少爷连煮茶都要自己去做他生长在传统的保守的孟家,桌案上除了四书五经,却还堆了些西方作品的译本。
家族的根基在旧时淤泥中扎得越深,存得越久,家族中的人便越容易闭目塞听一叶障目,在眼前安逸的生活中得过且过——这样的情状影响之深之远之难以改变不是可以轻易下论断的。
是孟郁泊自己想去看,所以才能看到的。
若真是易地而处,程清泽并不觉得自己能挣得了束缚。
他缓声讲完,孟郁泊还发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扶住额头,遮掩住神情,低笑道:“程清泽,你真是高看我了。”
程清泽一本正经地答他:“是吗孟郁泊?我觉得没有。”
丛丛灯影中,孟郁泊对上他漆黑温和的眼瞳,唇边的笑意真切上许多,又道:“是我低看你了,程清泽。”
程清泽便抿着唇又笑了下。
大抵是因为他长得太漂亮,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孟郁泊抬手撑住下颌,很仔细地用目光欣赏与描摹过程清泽的眼眉几秒,才又指了指那些书问他:“程清泽,你没正经上过几年私塾学堂,怎么知道这些是洋人的书?”
“小时候,家里是有本海国图志的,我母亲也曾读过一些给我听,”程清泽并没有多计较孟郁泊言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只温声解释着,“我虽没有正经上过学,在母亲的教诲下,也知道读书是顶重要的事,偶尔也是要跑到学堂去偷听的,少爷小姐们偶尔都会谈及到一些…”
他是很想要看看那些描绘了更远更开阔世界的书,但这些珍贵的译本都只流传在富家子弟之间,他一个被父亲说着“只待子承父业,继续做账房聊以生存”的人,是摸不到那些的。
就算是长大成人了,也要因高昂的价格望而却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下落,在桌案上那一本本装帧精美的甚至还烫了金的书脊上温温扫过:“因此,我也大多只是耳闻罢了。”
孟郁泊点一点头,他拿了最顶上的一本书递过去:“但是你现在可以摸可以看了——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借,程清泽。”
程清泽眸光微闪,像是在眼睛里点起了一豆烛火。
“我这儿的译书其实也不多,左右也不过十来本,”孟郁泊又补充道,“若是你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尽情同我讲,我便去书局买。这样,也好拓一拓我的知识面。”
程清泽显然是抗拒不了的,犹豫几秒后终是伸手将书接了过去,一边拿指尖摩挲封面,一边低声同孟郁泊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