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7“母亲”

04.怀表

受于种种限制,程清泽并不总能自己理解那些文字的含义,便多半都要来找孟郁泊问,偶尔也要因为理解不同意见不合而争执个几句——他们之间的联系便正是在这一本本书的交借送还讨论研究中累积起来的。

而除却让程清泽在书中一窥崭新的世界外,孟郁泊还很热衷于购置其他新鲜的舶来品邀他去看或干脆到荷苑来找他。

前几天喊程清泽过去瞧上一眼的是留声机。

用红木做的底托,主体则喷着金漆,刻印着锦簇的花团与西方神话里才有的天使形象,像一朵格外精致的灿金色的勤娘子。

孟郁泊把唱片放进去,让程清泽站到他跟前来,再推着程清泽的手肘去碰唱臂,唱针轻轻一动,划过深深浅浅的刻痕,优美的乐声便流淌而出。

程清泽虽在书上读过这机械的原理,也听父亲谈起过,但是亲眼望见亲手引着这东西发出声儿来,心底还是有股说不清的感受,好像指尖碰到的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只会扇动起翅膀的蝴蝶一样。

程清泽不自觉地偏了脸,去同孟郁泊感慨:“有点儿…奇妙。”

这一偏脸,程清泽才发现孟郁泊的脸同他挨得有些靠近,连孟郁泊因抬眼而颤动的睫羽都看得分明。

孟郁泊手心还贴着他的手肘没放,只是忽然问:“不觉得这旋律似曾相识吗?”

程清泽微微扬眉,被他转了注意力,凝神细听一会儿:“这是…你第一天在这儿奏的曲子?”

孟郁泊满意地点一点头。

程清泽便接着问:“这曲子叫什么?”

孟郁泊又看他一眼,缓声答:“爱的致意。”

程清泽一愣,低声叹:“西洋人当真不含蓄——都不用些…”

他到底自幼生长在含蓄内敛的平城,骨子里淌着的还是低调不外露的基因,说情道爱仍嫌太直白,还是只乐意讲讲明月或柳梢。

孟郁泊笑出声:“也是。”

他放开了程清泽的手,走动几步又转过身面向程清泽,闭上一只眼,像在比划什么。

程清泽不明所以:“你干什么?”

“西洋人确实不大含蓄——我们东方人谈男女授受不亲…”

孟郁泊同他隔着几步距离,站得不算太直,但看上去却透出几分倜傥之感,一只手微微抬高,像牵引着谁的手掌,另一只手则像凭空落在程清泽的腰间一样。

他眉眼舒展,徐徐笑起来:“但他们却能顺着这音乐搂着女人的腰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

孟家少爷皮相生得无意是相当好的,五官英挺又俊朗,一笑起来,浑身都洋溢着一股潇洒的劲儿。

曾经贴在手臂上的轻微热度现下全跑到腰间上了——偏偏人其实没真的碰到那儿,程清泽脸颊忽的有些热,他皮肤白,一红就极明显,像站在盛开的桃花或绯红的云霞下,后知后觉道:“你笑我啊孟郁泊。”

“怎么会?”孟郁泊道,“他们西洋又不全都是好的——我很喜欢东方的含蓄美的。”

他刻意在“很喜欢”上加了重音。

孟郁泊性子里是藏着点儿恶劣的,程清泽很明白——从刚刚见面便明白。

但经过这近一月半的相处,他也明白这点恶劣不过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调笑。

程清泽绝不讨厌,但有些时候确实招架不太住。

这一回孟郁泊来找他瞧东西,程清泽便直接在开始就朝孟郁泊讨饶:“孟少爷,今天可不要再拿我打趣了。”

孟郁泊睁大眼睛,“指责”人:“程清泽你怎么这么说我?”

他把手里端着的木盒子往背后一掩:“那不给你瞧了。”

话是这么讲的,他人抵着院口的门,也不像准备要走的样子。

程清泽“哦”一声,却像找到某种反击的机会,并不打算哄,干干脆脆地坐回前院里摆着的躺椅上:“那我接着看书了…”

“诶!诶…”孟郁泊认命似的蹲到他眼前,把木盒子也捧在他眼前,打了开来。

那是块怀表,壳面镂空,花纹繁复,一看就知道做工极精细,孟郁泊指尖一动,表壳便弹了开来,将表盘的全貌展现:指针处也像开了朵瑰丽的花,正中间则镶着一颗红宝石,在日光下折出漂亮的光芒。

“表芯也挺有讲究的,那老板絮絮叨叨同我说了许多呢…”孟郁泊道,“只可惜要打开给你展示了,我就合不回去了。”

程清泽看了看,不由得要赞:“真漂亮。”

“是吧,”孟郁泊就把盒子递给程清泽,“送你了。”

程清泽着实吃了一惊:“什么!”

这怀表可不比借书这等“小恩小惠”,那是实打实地花好几十大洋下去的,他蹙起眉:“孟郁泊,这我还不起。”

“不要你还啊,”孟郁泊道,“我只是今日路过那卖表的铺子,瞧见了它,觉得倒是合你,所以就买了。”

“…那我也不能要。”

孟郁泊这才现了几分正经的神色:“程清泽,这宅院里外,能沉下来听我说话的人绝不多,起码孟府,就只你一个——是拿你当朋友才送的。”

“没这表也能当你朋友,”程清泽说,“有了这表,说实话,孟少爷,有了这表我心里是会有负担的,有了负担有了计较那才没法真的和你当朋友…”

孟郁泊还要张口劝他:“可是…”

“七姨——”

管家推开院门,看清院中光景,声音立时戛然而止,一双混浊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孟郁泊眯一眯眼,说不清心底浮沉着怎样的情绪,他施施然站起身,拍一拍裤上沾染的尘灰,和声喊道:“张叔。”

管家这才回过神,低下眼,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少爷午好。”

“嗯,”孟郁泊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应一声,再问,“张叔来找七姨娘有什么事?”

程清泽不着痕迹地又皱了皱眉。

“老奴是来提醒七姨太三日后要当正厅用午膳,”管家道,“您知道的,这是老爷定下的,为了家族和睦,人心齐聚,隔两月便是要聚一起吃顿团圆饭的。”

05.家人

虽是孟家老爷定下的规矩,但他自己又是没办法亲身到正厅去用膳的。

孟郁泊在屏风前放了张椅子,就坐在那儿看下人伺候他父亲:在他身前架一张小桌,把专做给他的一份份菜呈上去,再一道道搛过去送到他嘴边,那道朦胧的影子微微一歪,就是吃下去了。

这卧房中药味熏鼻,烟雾遮眼,正孜孜不倦地刻画下长生不老的美梦痕迹,然而记忆里身形高大不怒自威的男人此时此刻却委顿在床头,身影消瘦,连一日三餐都要仰仗他人——他不止是中了风,不然不会着急忙慌地把孟郁泊唤回来,这短短十几天,更是每况愈下。

孟郁泊完全是以欣赏的目光看完全程。

被屏退出去的下人一个一个经过他的身侧,却几乎不敢去正视这年轻主子的面孔,略略一瞥下也要因他眼神里流露出的几近残忍与无情的神色而心惊。

在周遭重新回归寂静后,孟郁泊才展唇一笑,低而缓地对他卧病在床的父亲道:“父亲,你果真是没用了。”

那道剪影似乎迟滞了一瞬,紧接着,如破旧风箱漏气一般的粗重喘息声与咳嗽声响了起来,是这座废墟能发出来的最厉害的动静了。

候在门口的管家立即敲了门:“少爷!出什么事了!”

他跟着他父亲数十余载,虽是主仆,交情也深,声线中的焦灼理所当然。

但他是下人,是被父亲驯化了数十余载的下人,只要孟郁泊一句“别进来”,管家就也只能规矩地守在门外。

孟郁泊闭着眼,静静地听男人咳了好一阵,直到纸白色的帷幔上溅出来点点红梅,他才神情懒怠地起身,推开房门,任由医师走过身侧掀起帘幕去给他父亲续命。

“走吧张叔,”孟郁泊轻声道,“要去正厅同姨娘们一起用膳了。”

管家往卧房里瞧上一眼,再恭敬地低下头:“是。”

正厅里膳食餐具都已经备齐,朝南的正位被预留出来,摆放的餐具也是唯一一套镀了金的。

孟郁泊看见时那点儿好心情难免要被毁上些许,只是等他在副位上落座,发现程清泽就坐在他右前方,那点不愉又被悄悄抹去了。

秀色可餐,秀色可餐,他想。

说是生活在一个门楣下的一家人,但到底也没什么可聊的话,席间气氛沉闷,只偶尔响起细碎的交谈声——是四姨太与她的一双儿女。

四姨太名叫杨安臻,是如今有生育能力的姨太中唯一一个为孟家老爷育有子女的,倒不是因为男人格外偏爱她,纯粹只是因为这对双胞胎命硬,能在诸多明枪暗箭中存活下来。

两个娃娃如今都生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只是男孩儿是个顶受宠的,窝在母亲怀里一直在指使母亲给他搛菜女孩儿受的冷落多,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摆,想吃口红糖糍粑也不好意思开口讲,只能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望。

孟郁泊看她半晌,心头那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突然冒了点儿头,只是他筷子还没来得及伸出去,有人已经抢了先。

是程清泽。

比之女性,比之男妓出身自愿嫁进来的五姨太,他的身份总是有些不伦不类的,这一举动做出来,吸引了近乎一桌人的目光。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程清泽面上也并无多余的神色,只低着眼将那口点心放进女孩儿碗里,又淡然自若地去夹别的菜了。

杨安臻头一个反应过来,轻轻推一把女儿,曼声说:“雅儿,向七姨娘道谢。”

女孩儿脆生生地同程清泽说“谢谢”,程清泽面部线条便柔和上些许,冲她微微提了嘴角。

一顿饭吃得迅速,一刻左右,便有姨太太相继搁下筷子,朝孟郁泊欠一欠身告退了。

那对双胞胎走上前来和孟郁泊告退的时候,孟郁泊就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递过去。

程清泽是最后一个离席的,没遵着孟家那些繁复的规矩,只静静望了一眼孟郁泊,点一点头。

管家正要张口呵斥,却见孟郁泊也悠悠起了身,一面挥手让下人上来收拾残局,一面不经意地扫过来一眼,平声吩咐:“张叔,去望望我父亲的咳嗽好些了没吧。”

他只好低眉敛目地道一句:“是。”

程清泽走路不快,还没真的走出前院,就已被孟郁泊赶上了。

孟家少爷脸上的笑到这时候才情真意切起来:“我还以为你会不情愿来呢。”

“头一次是没来,”程清泽道,“那日就没下人来送饭,要自己做,却连灶房都没法进,说怕我下毒…”

他笑了一声:“我手上哪来的毒?饿了一天,觉得还是不要太亏待自己。”

“那倒是,大丈夫得能屈能伸。”孟郁泊道,顿了一顿,又往程清泽掌心里也塞了块巧克力,“补给你那日的。”

程清泽一愣,又见眼前人朝他眨了下眼睛,笑意盈盈地道:“怀表不要,这点糖总好收吧。”

这一小块巧克力根本见不得比那怀表便宜多少,程清泽正准备推拒,又听孟郁泊难得强硬道:“不准说不要…再说我就当是你嫌我了…”

程清泽只得握在手里,有些无奈道:“我又不是你那两个弟弟妹妹。”

不是五六岁的小娃娃,要被人拿糖来哄。

孟郁泊却顺着他的话问:“你倒挺喜欢我那个妹妹?”

程清泽并不遮掩:“也算不得喜欢,只是…只是她也叫雅。”

孟郁泊眉梢一挑。

“你也查探过一些我的底细,应当知道的,”程清泽接着道,“知道我妹妹叫什么。”

叫程雅泽。

同有一个“雅”嵌在名里,又同是一对双胞胎中的妹妹,他免不了要透着这个妹妹去想他自己的妹妹。

孟郁泊道:“你同你妹妹…感情很好。”

当初,程清泽之所以进孟府,也是因为要替他妹妹。

“她那么漂亮灵秀,总不好虚度年华在这空荡荡的宅邸和卧病在床的老…旁边,她有意中人,需得跟她的意中人幸福自在地在一起,”程清泽又道,“说起来这事,我倒是也很自不量力,竟以为能凭一己之力逃出孟府。”

两人间静了一瞬,孟郁泊才又继续道:“你父母竟也应允。”

“父亲是不会准许的,这毕竟是桩价值几百大洋的生意,他不舍得。”程清泽道,“所以他不知道,只我母亲忍痛助我。”

这是一位能以西洋之书做子女启蒙,未被重男轻女思想禁锢住的,极勇敢极睿智的一位母亲。

孟郁泊惊讶之余不免要感慨:“可惜。”

“是可惜,虽是大家闺秀出身,读过许多书,懂得许多,但也要因家道中落要因这不大容得女子立身的世道而委身于我父亲。”

提及母亲,程清泽的语气更温和不少,面上也透出几分眷恋与柔情:“我也有些想她了。”

06.母亲(上)

程家并不难找。

因为男主人做的是富人家的账房,又得了笔并不道德的横财,程家的屋子要比寻常人家大一些,但真要同气派的孟府来比,那俨然是不够看的。

“少爷…”孟家的下人在孟府里浸淫久了,竟也都带着股难以言明的优越感,只觉踏足这里会要脏脚,忍不住问,“您确定贵客是在此处?”

孟郁泊平直地看过去一眼,打发他道:“你回车上待着。”

待人影走远,他才走上前去,轻轻扣一扣门。

程清泽的长相有七八分都遗传自他的母亲,尤其是眼眉,是以,在同那开门的妇人对视上的一瞬,孟郁泊便扬起笑来问好:“齐女士您好。”

齐庭芝果真一愣——虽说旧传统覆灭几许,但到底很少有人再记得她的姓名,用本姓来称呼她了。

孟郁泊站直身,趁热打铁似地解释:“是清泽同我说的,说他母亲名字很好听。”

听到儿子的名字,齐庭芝的警戒才稍稍松懈:“请问您是?”

“我叫孟郁泊,”他说,“我是清泽的朋友。”

平城只一户人家姓孟,齐庭芝讶异极了:“您…您是…”

“是您想的那样,”孟郁泊脸上现出几分歉疚,“那桩事,是我父亲的决断,我也做不了主。”

他简明扼要地将他与程清泽相识相熟的过程讲与齐庭芝听:“我与清泽如今交情甚笃,前几日听他说时时挂念着您,我便想着将您请进孟府,与他说说话…”

他讲话如此真挚诚恳,一看便知是个教养好的,又与儿子来往密切,齐庭芝不由得软下嗓音:“孟先生先进来喝杯茶吧…我想收拾点儿东西给清泽带去。”

孟郁泊依言进了程家大门,却并不能够安心坐着喝茶,跟在齐庭芝身后又道:“我来给您搭把手。”

齐庭芝当是爱屋及乌,怜爱地望他一眼:“多谢孟先生了。”

她先进的是程清泽的卧房,虽离家半年有余,这卧房还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桌案上陈设如常,似乎还保留着程清泽刚走时的模样,正随时等候他回来。

我从前的居室,也不是在翼堂的,孟郁泊忽然想起来。

齐庭芝从柜里拾掇出了几件贴身的衣裳和厚薄不一的长衫:“我知晓孟家是大户人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苛待,但做母亲的总不放心,多一件是一件…何况,清泽也很喜欢我亲手给他缝制的衣裳。”

孟郁泊极自然地接在手中,又低头去望那细密的针脚,静了半晌却只问了句废话:“您亲手做的?”

“是啊,”齐庭芝一指摆在窗棂上洗得整洁的几个虎头娃娃,“那也是我做的,小时候时常拿来逗他们俩兄妹,或是做奖赏——他们都还读过两年书呢,功课很好的,是很聪明的孩子。”

她偏了头,在窗边和煦的阳光下看向孟郁泊,柔声道:“孟先生功课想必也很好吧。”

“是好。”孟郁泊轻声道。

齐庭芝便朝他微笑,面对与儿子年龄相仿的孟郁泊,她也已经有那副母亲的慈爱的模样了:“那孟先生也很聪明。”

齐庭芝还去收了桌案上的毛笔:“清泽说他用得最习惯的就是这支了,写出来的字顶漂亮。”

“鞋子带这几双吧,都是我新纳的底。”

“啊…还要条围巾,秋日来了,清泽便好用上了。”

这家里每个角落,似乎都留存着程清泽被母亲妥帖爱着的证明。

齐庭芝忽的顿住,懊恼又歉意地对孟郁泊恳求:“孟先生可以再多等半个时辰吗?我前一日刚包了馄饨,荠菜猪肉馅,想下了给清泽带去。”

孟郁泊是可以说“孟府的后厨好帮忙煮的”,可他停了一停,却是说:“好的。”

然后他随着齐庭芝进了灶房,坐在灶旁替她烧水。

齐庭芝将那些包得圆润的馅多皮薄的馄饨一一下下去,握着勺子轻轻拌着汤水防止粘底,大约是因为这是做给久违的儿子吃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的专注与宁和。

孟郁泊仰面望她,要想:原来是这样的。

齐庭芝察觉到他的目光:“孟先生要尝一尝吗?”

她盛了两只在瓷碗里,浇上适宜的酸醋,同筷子一道递过来,体贴地提醒道:“当心烫。”

等到真回到孟府时,孟郁泊口齿间好像还留着那股荠菜的清香。

与齐庭芝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同浸在云朵里,眼前尽是雾蒙蒙的一片,又浮在心绪上,摸不清内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一路领着人到了荷苑门口。

敲门时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他臆想的程清泽欣喜至极的神情,这才从那朦胧中挣出来,体会到切实的愉悦了。

此时正是午时三刻,是他与程清泽约定俗成的会面时刻,程清泽也果然候着他,没几秒就开了门。

他会很高兴很高兴的,孟郁泊想。

他自己都连带着兴奋起来,脱口而出一句:“清泽。”

——他在齐庭芝面前叫习惯了。

程清泽懵了一瞬又很快笑起来:“孟少爷今日又给我备了什么惊喜?”

“啊聪明,真聪明清泽,”孟郁泊顺着他的话接,赞赏似地点一点头,“是给你备了。”

他往旁边一侧,高大的身影便不再遮着齐庭芝了。

程清泽表情都空白几秒,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状态,又因此透出了很天然纯真的美来,像朵清丽的芍药花。

他又不敢置信似地去望孟郁泊,目光就在眼前的两个人身上来回地转。

齐庭芝先抖着手去摸程清泽的脸:“清泽。”

程清泽这才如梦初醒似地,弯腰去贴母亲的手,他显然很高兴,声调都罕见地提高,声线也跟着发颤:“母亲…”

母子相见,连周遭都洋溢出恍如实质的喜悦。

他们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孟郁泊忙使眼色让程清泽把齐庭芝迎进屋:“今晚上多说说话,我明日下午再送伯母出府。”

他自己便要关门退出荷苑,给母子两个留空间了。

程清泽扶住齐庭芝的手臂,一面让母亲当心脚下,一面又忍不住回头看孟郁泊,他眼睛很亮,脸上笑意很盛,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生动。

透过未合拢的门缝,孟郁泊也弯起眼睛朝程清泽笑。

然而等那门缝一消失,院门一紧闭,他似乎立刻就从那热烈的氛围中脱离了出去。

07.母亲(下)

他的母亲是极模糊的一位母亲。

夜沉如水,孟郁泊仰面躺在院中树底的躺椅上,很突兀地想着。

这棵树生得茂盛,枝桠横在眼前,叶片层层叠叠,将月亮都掩住了,只透过点点空隙,现出模糊的边缘,筛下丝丝缕缕的月光。

——就像他眼前的月亮那样残缺。

在孟郁泊这里,她没有自己的名,留下的灵牌只单调地刻写着“孟郁氏”亦没有自己的脸,整个孟家上下都不曾留有她的一张画像,至于身形是否纤细,嗓音是否柔美,性格到底是温婉还是泼辣,更是无法追寻的事了。

她甚至没有拥有一场全属于她的葬礼,那场声势浩大的平城上下人尽皆知的仪式不过是他父亲用来彰显孟家实力的一个凭证。

她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印记是孟郁泊——孟郁泊这个名,孟郁泊这个人。

然而孟郁泊完全无法透过父亲极吝啬的只言片语去拼凑孟郁氏将尚在襁褓之中的他抱在怀里,点着他的鼻尖为他取名的场景,甚至时常会要反过来怀疑他的母亲究竟有没有存在过,像个难以准确理解和阐释有意义又没意义的伪命题,下一刻就会滑向虚无主义的深渊。

手中的一小瓶威士忌已然见底,孟郁泊手往下一垂,那玻璃瓶子就滚在了地面上。

并不清脆的几声响后,他的意识陷入昏沉。

像被重新拉回了白日:在白日,他碰到了另一位母亲,齐庭芝。

齐庭芝是如此具象的一位母亲。

她面容姣好,五官精致,穿一身朴素的纯色裙装,说起话时语调轻缓温和,让孟郁泊想起贞静典雅等词汇。

但她又能够以玩笑似的口吻和孟郁泊说在“大婚”那日,她亲自送程雅泽出了平城同她那心上人私奔,再回到家中,如常地应对因儿子留书出走而无比愤怒的丈夫。

她对程清泽的爱满溢在卧房衣衫鞋履馄饨之中,浓郁醇厚到只要孟郁泊说一句“我是清泽的朋友”,她就好像能将这爱也分一点给孟郁泊。

原来,母亲爱孩子的模样都是那样的。

孟郁泊恍然大悟。

他偷了“齐庭芝”去冠给“孟郁氏”,假装自己是个拥有母亲且在被母亲深深爱着的孩子。

可惜这时间太短,短到他将齐庭芝送到程清泽身边后,他就又成了那个孤独的无人相陪的孩子,要从悬浮的幻梦中掉出来摇摇晃晃地往地面上坠。

摇摇晃晃?

孟郁泊发觉自己的身体在移动,却并未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他似乎重新倒在了另一朵柔软的云中。

孟郁泊很勉力地睁了眼,眼前不再是婆娑的树影,而是他卧房的天花板,皎洁却冷凝的月光亦被温暖的烛火替代。

接下来,一方浸了温水的毛巾轻轻按上他的脸颊,动作仔细,犹如母亲对孩子般的轻缓抚摸。

“孟少爷。”

——“母亲”这样喊他:“兴致怎么这么好啊…要直接喝倒在院里。”

“程…清泽?”孟郁泊眼珠动一动,终于有了一线的清明,“你怎么在这?”

“来望望你。”程清泽说。

破绽出在孟郁泊最后的那个笑容上,容貌还是如以往一样英俊,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如以往一样讨人喜欢,但眼底却是空落落的一片,像被抽走了生动的魂灵,成了纸糊的空壳,极落寞,极怅然。

他实在放心不太下,服侍着母亲睡下后,便来了翼堂,有些意料之中的,看到了借酒消愁的孟郁泊,只好将人带进屋里,点起烛火照顾——那盏煤油灯中的煤油用尽了,还没来得及添。

“也想母亲了,”昏黄的烛火下,程清泽看着孟郁泊,低声问,“是不是?”

程清泽看起来太温柔了,孟郁泊想,在他如此需要陪伴呵护的时候,程清泽太像是谁赐给他的一位体贴的温柔的母亲了。

啊——七姨娘!

孟郁泊突然意识到:程清泽就是的。

眼前的醉鬼看他已经看得入了神,程清泽微微挑起眉梢:“孟…”

孟郁泊却在这时坐起了身,手臂一伸一扣一压,就把毫无防备的程清泽按在了床上。

程清泽惊得都有些失声:“你…”

很强势的举动做完,孟郁泊俯在程清泽上方,盯他两秒,却露出一个纯粹又脆弱的笑来。然后,他轻声喊程清泽:“母亲。”

程清泽怔了一怔,抬手蒙住脸,笑得身体都有些发颤:“孟少爷,你真的太醉了!”

孟郁泊才不理会,他动作迅速地帮人脱了鞋,直接将程清泽整个人都拖上了床,自己也重新调整了姿势,手扣住程清泽的腰身,然后便把自己蜷起来,缩进程清泽的怀里,是婴儿藏身在温暖的子宫泡在柔和的羊水里时的模样。

他把一侧脸颊紧贴住程清泽的胸膛,汲取到来自“母亲”的热度后,才又心满意足地再叫一声:“母亲。”

程清泽挣不开他。

这醉鬼的力道出奇的大,人也出奇的执拗,程清泽不应声,他就同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一样,一直在重复这个他仅懂得的词汇,没完没了地在叫“母亲”。

程清泽被他磨到没辙,只好抬手去摸一摸孟郁泊的脊背,像安抚一样:“知道了,别叫了。”

烛火在这时候燃尽了,“哔波”一声,绽了烛花,沉沉的安静的黑暗如潮水般包裹住他们。

程清泽叹一口气,掀了旁边的被褥,抖开来盖在两人身上,预备就这样将就一晚,真像哄一个孩子般,又对孟郁泊道:“睡觉好不好?”

就在他昏昏欲睡间,安静许久的孟郁泊又出声了:“清泽,你喊一喊我的乳名。”

“嗯?”程清泽意识朦胧地问,“什么?…你的乳名是什么?”

“静,小静。”孟郁泊道,“同你说过的,我母亲希望我恬静一些。”

程清泽模糊地笑了一声:“闹了大半宿的人叫这个…”

话虽如此,他顿了顿,仍是喊了孟郁泊一句,低低的,尾音含糊又温柔:“小静。”

“嗯。”

孟郁泊应一声,又更紧地搂住了程清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