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11“你手热”
08.卫道
静谧的内室中,光线昏暗,雾气袅袅,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无机质的壳,望不清楚,听不真切。
“父亲午好。”孟郁泊坐在椅上,睇着屏风,缓缓开了口。
“因为有母亲在旁相伴,儿子昨晚睡得很好,您呢?”
剪影猛地一晃。
“哦——”孟郁泊笑起来,“您还不知道是哪位母亲吧。”
“是程清泽,您的第七…准确来说,应当是您的第八位夫人,我的七姨娘。”
“还记得吗?我之前跟您提过不少的。他长得很漂亮,儿子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人也很温柔,儿子时常同他聊天看书一起消磨时间身上味道很好闻,怀抱很温暖——总而言之,应当是我最爱的一位母亲了。”
因为心情是真的不错,孟郁泊今日没再将那瘫了的男人视作是棺椁中的尸体或骨灰盒中的灰烬,而是很勉强地把他当人看——人还是有喜怒哀乐的。
你看,他的父亲身影正止不住地发着颤,显然因他话中藏着的讯息而震惊,又被愤怒的火焰烧着了。
“儿子惹您生气了吗?”孟郁泊关切地问。
他这会儿竟又像个极体贴的儿子了,站起身,微微弯腰行礼:“那儿子先行告退了,父亲好生歇息着。”
今日闹出的动静要比往常小——不知是他父亲已经在孟郁泊日复一日的“问候”下变得麻木,还是虚弱的身体并不允许他大动干戈。
管家投来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眼神时,孟郁泊心中也并没有多大的起伏,只端出那副谦恭有礼的做派问道:“怎么了?”
“府里新进了一批下人,”管家低下眼,竟然真的有话同他说,“正在受训,一月后可正经领到房中服侍各主子,少爷可要看看,也好给他们提点提点…”
孟郁泊眯了眯眼。
这府内的家常事宜确实都归属管家负责,孟郁泊没插手也懒得插手管这些——他甚至在回府的第一时间就吩咐过,只要翼堂内没有闲杂人等在就可。
管家在孟府能做上这么多年,不会犯这种疏漏。
程清泽带给他的好心情仍在发挥着余效,孟郁泊反被勾起点儿兴趣,笑道:“那就让我看看吧。”
新进的下人有男有女,此时都被集在了堂下,一个个的正都低着头不敢言语,静候主人吩咐。
管家择了一位容貌清秀的出来:“跟少爷说说,这些天都知道到了哪些规矩。”
那人抬头望一眼孟郁泊,又立即收住,声调平平地开始背诵起来:“第一,不允许穿着藏青色的衣衫第二,不允许穿戴有兰花样式的衣裳首饰第三,平日里不准提及老爷尊名中的任一字,需得择别的字来替第四,家族用膳时需将正南位空出来,摆上老爷专用的镀金餐具第五…”
洋洋洒洒背了一大段,那人在最后时暗暗舒了一口气:“最后,家中各人,未得老爷准许,不得擅自出府或邀家中亲眷进府探望。”
管家转身来望孟郁泊:“少爷,可还有何要指点的?”
孟郁泊似笑非笑地睨他:“不必了。”
他摆一摆手,将尚在五里雾中的下人们屏退,缓步踱到管家跟前:“张叔,你是来点我来了。”
“不敢,”管家神色正经,“只是老身认为,老爷虽身体抱恙,仍是孟家的一家之主,尊威不可犯…”
孟郁泊抱着臂,神情倦怠,只在管家提及“一家之主”时,泛出点轻屑的神色来。
见他轻慢,管家脸色也不自觉地发沉,因为他在重复强调老爷定下有数十余载的规矩规劝告诫孟郁泊的时候,一时竟又不是将自己视作是下人的。
他在他身前狐假虎威那么多年,早被主子的威严与专横浸染了个透,他发自内心地循着主子的路,遵着主子的道,真情实意地认为自己恰是某种意义上的捍卫者。
——他是完全正确的正义的。
而基于此,他也必然是高出违逆者冒犯者一等,又必然是有资格来教化他们的。
“教化”的手段分两种。
软的他已经用了。
“少爷,”管家竟也隐隐寒下声,“您知道的,冒犯老爷尊威是要受惩戒的——您怕是不记得了,当年那只不听话的…”
孟郁泊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当年那只不听话的鸟。
那时平城中刚刚兴起那样的风潮:有权有势的富人们总要养一只鸟,落在肩头,附庸风雅。
孟家老爷自然也豢养了一只。
只是那鸟“不听话”“不忠诚”,因为它分明是“孟家老爷的鸟”,却并不喜欢孟家老爷,它喜欢孟郁泊,时常要绕着孟郁泊打转——孟郁泊也时常在袖子里备着饲料去喂。
所属物——像藏青,像兰花,像镀金餐具——如同旧朝,那绣了龙纹的黄袍只准允天子上身一样——是专一的是独有的是不可撼动的。
孟郁泊的父亲就敏感至此。
他采取了最强硬最残忍的手段来解决这桩事:叫年幼的儿子亲眼望见那只羽毛漂亮的鸟儿鲜血淋漓地死在跟前。
孟郁泊极冷地笑了一声,逼近管家几步:“你以为——他现在还能拿捏的了我?”
“他要是还能拿捏的了我,当年我就不会出走国外,而是乖乖地娶了哪家小姐做妻子他要是还有用,那他就不会因为应付不了顶上那批军阀而急忙求我回来,让我做他的依靠给他养老。”
年轻的少爷出走孟府时,就是不想再做死在院中的鸟,而是要成为空中的鹰。
管家凝望住眼前人略略失态的样子,心中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镇定地恭敬地躬一躬身:“少爷这样以为便这样以为吧,老身此番劝告全是为了少爷着想。”
09.稿费
管家这般姿态,只让孟郁泊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直到遵着约定的时间去敲程清泽的门时,他清俊的眉宇间都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躁气。
程清泽很快便来开了门:“孟少爷好。”
见到他,孟郁泊面上这才露出点温和的神色:“清泽好。”
他刚准备要另起话头,却见程清泽正仔细地审视着他,他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脸,再问:“怎么了?”
程清泽微微蹙起眉:“你是宿醉未消还是昨夜没睡好?脸色这么不好。”
孟郁泊怔了怔,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算是惊喜,于是忍不住要笑起来:“没有,都没有。”
停顿一下,又补充:“昨晚上抱着你睡得很好。”
程清泽正正经经地发问,倒没料到他提及这一茬,明显一惊,见他神色揶揄,知道又在逗弄,不由得轻哼一声:“孟少爷原来还知道自己酒后会认错人。”
孟郁泊心想自己才没有认错,嘴上却只是拿腔拿调地在说:“清泽原来还有两幅面孔,昨夜还小意温柔地喊我小静,今天竟又是孟少爷了。”
他语调太煞有介事,莫名让程清泽觉得他是在埋怨善变的情人。有了这乱七八糟的联想,程清泽当即侧过小半张脸,挪开眼神不正眼瞧孟郁泊了。
这细微的动作恰好将程清泽变红的耳朵暴露在孟郁泊眼前,他心知自己那小把戏的目的已经达到,唇边的笑意又浓郁许多,也不急着要送齐庭芝回去,便只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盯着人看。
“诶…”程清泽回过神,“既然不是宿醉,也不是睡得不好,那是出了什么事?”
“嗯?哦,”孟郁泊不想把那点难堪事同他讲,只随意道,“我父亲想我成家,让我去见一见李家的千金,说我与她从小相识,或许可以发展。”
“…是这样啊,”程清泽有些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又道,“你比我长几岁,确实是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只是见一见的话,倒也无妨…”
孟郁泊说那话的时候,也没想过程清泽会要给他什么反应,更没期待程清泽会答出什么特别合他意的话。
只是当听见程清泽一本正经地说出“见一见也无妨”时,他还是不自控地泛出很多失落来,面无表情道:“不见。若我与李小姐真两情相悦可结姻缘,那又何需要他们苦心撮合?”
他敛了眸光,说话语气都差:“我又不傻,我自己会去见我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两人间便静了片刻,孟郁泊抬起眼去看,才发现程清泽正有些发愣,是根本不知晓他心里那点矫情似的弯弯绕绕的。
他一下反应过来,忙又朝程清泽道歉:“清泽,刚刚是我语气不好,你别因此生我气…”
“没有,我没生气,”程清泽打断道,“你别多想。”
他转身先朝院里走了几步:“是要送我母亲回去的吧?别耽误时间。”
孟郁泊便只得按捺住话头,道一声:“好。”
因着这一件小事,接下去的几天,孟郁泊都有些不自在。
一方面,是他难得敏感小心成这样,生怕程清泽会因为那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语气差劲的答话疏远他另一方面,又是自觉程清泽待他好像并无特别,难免要感到挫败。
但心里再如何乱想,他都要照常去程清泽那儿坐上片刻,聊上一会儿,彰显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再打着各种旗号往程清泽那里送东西讨好人。
若是他请人给程清泽做的几件衣裳——尺寸什么的均是那日从齐庭芝那里套出来的,要说成是店里疏忽将肩膀处做宽了,又懒的再送回去改,所以交给程清泽解决以免浪费。
若是想要把程清泽卧房里的那一套床褥换成材质更好的,孟郁泊便干脆将每房姨太太的床褥都换了新。
若是他特意从名家那儿求的几支上好的毛笔与砚台,又得讲成是哪一家人特意讨好他父亲上供来的,他父亲转头给了他——不过孟郁泊已经用惯硬笔了。
讲到这儿,便顺理成章地拿出几支“不喜欢”的钢笔塞进程清泽手里,再递过去一瓶墨水和一沓信纸。
“你下次要写些什么随笔时评,”孟郁泊道,“可以试试看用这个。”
金头银杆的钢笔放在掌心里还有些重量,程清泽掂了一掂:“我写的那点儿东西哪要用到这么金贵的笔啊…”
“哪点儿东西啊?”孟郁泊道,“人家杂志社可都收了。”
程清泽顿了下,有些茫然:“什么?”
他确实时常写些杂七杂八的随笔感悟,也都给孟郁泊看过问过孟郁泊的见解,孟郁泊倒也确实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在刊物上发表。
“你那日…”程清泽道,“我以为你那天在和我说笑呢。”
他仍然是不大敢相信的,犹疑着又问:“还是…现在也是玩笑?”
程清泽眼睛都因为惊喜发亮了,若要真只是玩笑,肯定会极失望,孟郁泊哪会拿这个逗弄人,他把压在信纸下的杂志与信封抽出来,又再把杂志翻开了推过去:“你自己瞧啊。”
杂志是新一期的,书页上的墨油味道都还未散,字迹清晰,标题下边紧缀着的“程清泽”三个字落在两人眼里都好醒目。
程清泽心底微动,拿指尖轻轻抚过一遍字迹,又再细细看过一遍属于他笔下的字句,有几处地方被改动过,都更加准确明了些——当是孟郁泊帮他修正润色的。
“信封里是稿费,”孟郁泊又道,“一千字是两块大洋,你看看有没有出差错。”
“两块大洋?”程清泽惊讶道,“我都不知道,一篇文竟可以赚这么多…”
“平城这儿还算少的呢,再北上点儿,都是三四块大洋一千字,”孟郁泊笑起来,“现如今,能学些新思想写些新东西的,可都是知识分子,要捧着的啊。”
程清泽低着眼睛念念有词一阵,指尖也无意识地拨动起来,是在算账了。
孟郁泊还没见过他认真算起帐的样子,只觉得他现下既有趣又可爱,忍不住挨近一点儿人,放低嗓音问:“你在做什么啊?”
“要多写点,”程清泽兴致勃勃地答道,“我要多写点儿。”
10.洋烟
于是这会儿,“写作”比起兴趣爱好来说,倒有些像程清泽的一项正经事业了。
他兴致满满地要多写几篇好文章出来,赚取更多的稿费,那孟郁泊总是要支持的:每日要带一份报纸回来让人紧跟时事发展,管书局里买的书也更多,偶尔还要充当程清泽的顾问与润笔。
不过比起程清泽做事时的专注与认真,孟少爷总是要有些许分神的,手中的文章粗粗看过一遍,红笔夹在指间还未真正勾出什么错误疏漏之处,他的眼神就已经要落在跟前的程清泽身上了。
程清泽正在看报,平城中事项不多,写得多是全国范围内的事情,如哪地又被哪支军阀占据,层层施压,增加赋税,弄得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他想起两年多前,平城也有过此番境况,不过后来也不知是谁在其中转圜,才叫顶上的军阀收了增税命。
再翻过一页,是一些政客名流的花边新闻,程清泽兴致缺缺。
然后是一则洋烟广告,烟草被卷裹在纸里,几支装在一口盒子里,比起要用旱烟杆和水烟袋的传统烟来说,要小巧便携许多。
程清泽往下看了看它注明的价格,竟发现它也算不得多贵。
“孟…”他从报里抬头,却正对上孟郁泊的目光,不像是不经意间对上的,是对方已经盯住他很久了。
程清泽动了动,立即要同人错开眼神,目光又再下移,只望住孟郁泊手中的那叠纸,轻声问:“…看完了怎么不喊我一声?”
孟郁泊比他厚颜得多,被抓到偷看也没有几分心虚,只笑嘻嘻道:“你在认真看东西呢,我怎么好打扰。”
又紧接着问:“你抬头,是有话要问我?”
程清泽便将报纸推到他眼前,指了指那数字。
孟郁泊即刻意会,同他解释:“洋人这烟,可不是雇佣人工去卷的,均用的机械,流水线产品,用时短,出品率又高,还不需要过多的劳动力,成本低了,这价格自然就下去了。”
“而本土烟吸食起来,还得用到烟具——烟具又无非是金银水晶之类的材料做成的,”孟郁泊又补充道,“这烟具价格高昂,自然也将吸烟一事显得高昂了。”
程清泽点一点头:“那这洋烟是完全能凭其制作简单携带便利价格低廉在市场上占据一份地位的。”
孟郁泊:“那是自然。”
“但受了信息交通的限制,这洋烟还只流通在大都市。”程清泽说。
孟郁泊应道:“的确,平城中的烟草业多还只是遵循着传统的模式。”
“那这…算不算是一种商机?”程清泽问,“如若可以,可做中介,将洋烟引到平城中来…”
孟郁泊微微挑起眉梢。
“除却烟草业,还有纺织业或是一些日用品的生产…”程清泽为发现良机而欣喜着,语调也扬起来,“中介者算是承揽平城的市场,两相勾连,定能从中获得大笔佣金…”
“是这样不错,你想得很对,清泽——大都市里那些洋货之所以得以如此迅速地流入我国占据市场,正是因为有此类人在其中做桥梁,我们惯常将这类人称作是买办。”孟郁泊停了一下,才又接着道,“只是清泽,有些时候,眼光要放长远一些的。”
他唇角虽含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是在鼓励和肯定程清泽的设想,然而神色终究镇静郑重很多。
程清泽敏锐地察觉到那点细微的冷,一点一点从欣喜中回过神,愣愣地问:“放长远一些?”
“我之前同你说过,洋人的东西流进来,并不总是好的。”孟郁泊缓声说着,“洋人的商品企业资本大量驻扎在我国境内,一方面,的确使得我们生活水平前进了许多,但另一方面,却是在挤压本土的手工产业,长此以往,本土产业只会越来越式微,我们对外国资本的依赖也只会越来越强,国力会越来越薄弱…”
他说得有些入神,笑意完全被敛下,眉心拧起来一点儿,五官更显锋锐,面色冷肃,又隐隐现出点担忧:“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振兴自己的产业,不能让洋人垄断了去…还得学习他们的技术,教之以百姓,提供他们赖以生存的机会,不可真落在他国之后…”
但这还有地方上的阻碍,诸如他父亲一样的豪强地主还都只乐意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肯做一分一毫的动摇,不肯放开足够的劳动力去支持新产业的发展…
军阀也难缠,如今尚且是看在他身后有洋人势力,才肯勉强退让不管平城,若是发觉他想要独立出去,必然会觊觎新产业中的利益,肯定又要想尽法子来施压…
总而言之,是困难重重。
孟郁泊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这才从纷繁的思绪中抽身,抬起眼重又去望程清泽:“不过这些事我总有…”
程清泽竟也正直直地盯着他在看。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孟郁泊心跳都陡然错了一拍,他愣了一瞬,又很快绽出笑来,像是春风拂过被冻住的江河,一下把他脸上的冬意都吹散开去,只留下温柔的水波,他笑意盈盈地问:“在看什么啊清泽?”
是情景重现,不过彼此的角色进行了置换,程清泽在这颠倒中感到了微妙的错乱感,却终究没能和孟郁泊一样若无其事。
纤长浓密的眼睫猛然一颤,迅速下压,像是只紧张的蝴蝶正栖息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程清泽只平声道:“于这些事上,你看得通透。”
并不是看得通透,孟郁泊想,只是他恰好是借着留洋结识的人脉,做买办起家,在大都市里见尽了因此潦倒的企业的困境,才幡然意识到这背后的黑暗。
可是,孟少爷是极喜欢程清泽这话里流露出来的崇敬之意的,也极享受程清泽因此望向他的目光。所以,他并没做进一步的解释,只是将唇角翘起的弧度扩大,温声同他说:“是你高看我了清泽。”
既然提及了烟草,孟郁泊又问:“清泽,要试试看洋烟吗?”
11.手热
隔了几日进到荷苑的,除了洋烟,竟还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是孟郁泊出去办事时注意到的:他被人骑着自行车不小心撞了一下,还因此扭了脚。
对方忙朝着他道歉,歉意真切,眉目间因为拥有这一辆时兴货的欢喜也真切——不然也不会被欣喜蒙了眼,没注意到路况而撞到孟郁泊。
孟郁泊被他面上的欣悦引了神,他自己以前也有过一辆自行车,不过后来坐轿车坐惯了,平日不大稀罕这些,但这会儿却是要想着程清泽应当还没试过,想着程清泽若要试了,必然也会有这般高兴。
于是也没心去追究那人,只摆一摆手,干脆也去购置一辆。
“清泽!来试试。”
长衫怕不利索,又顺口再道:“去穿我给你的那个衬衫裤子,方便骑。”
程清泽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依言去换。他人生得正,齐庭芝报的尺寸准,裁缝手段好,乍然换一套装束,看起来也并不奇怪,还因着新鲜感又添了几分俊美气。
孟郁泊眯着眼睛欣赏两秒,已经打定主意,日后要再给程清泽多弄几套翻花头哄骗着他多穿几次。
程清泽走近他:“你这又是?”
“来吧,”孟郁泊拍一拍那皮革座垫,“我教你。”
他让程清泽先坐上去,抓稳把手,自己则去扶程清泽的小臂:“你先踩一只脚上来,慢慢往下踩…对,手控好龙头的方向,我先带着你在院子里转一圈儿…”
孟郁泊的印象里,学自行车实在算不上是件难事。
但兴许是程清泽平衡感太差,无论是起步还是过程中,他都骑得摇摇晃晃,好几次,人车都快要摔倒,还不往孟郁泊这个方向摔。
车是无所谓的,孟郁泊只担忧他人会磕伤,只能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让人先停下。
手底下的肌肉都僵硬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从要摔倒的惊慌中缓过来,孟郁泊只得先问:“要不要…歇一下再学?”
程清泽抿着唇静了一会儿才道:“你让我自己来一下。”
“啊?”孟郁泊讶然,“我扶着你你都…”
他这样讲,程清泽脸都烧起来,耳根子红了一片:“让我自己试…我可以的。”
孟郁泊不大赞同,又不想让程清泽不高兴,只得松了手,紧挨在车旁边,随时准备护着人。
他这一放手,程清泽却“脱胎换骨”一样,起步虽然仍不太好,骑行和停止的过程却都算稳当。
孟郁泊有些想笑:“合着是我妨碍你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清泽闻言,轻轻瞥了他一眼,明明已经学会了不必羞恼了,面上的红却更浓了些:“没有的事。”
孟郁泊站在原地顿了几秒,福至心灵似的,忽然品出一点其余的味道,逼到程清泽跟前去问:“那为什么我扶着你你就不行,放手了你就成啊?”
“…”
“清泽?”孟郁泊穷追不舍,“你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可要认为是你嫌我了…清泽?”
“…”程清泽是不大会说谎的,他酝酿半天,竟只道,“你手热。”
手热的孟郁泊怔了一瞬,心底就像是淌着馥郁的糖浆,散着醇厚的花香一样,若他身后长着一根尾巴,此时必然是要左摇右晃起来的。
程清泽自觉失言,又不肯看他了,只连忙去转话题:“烟…烟呢!你说给我带烟的。”
孟郁泊从善如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火机和一个小纸盒,拉长调子应道:“有,在这呢。”
又要道:“看我呀清泽,我要教你怎么抽的。”
有了正当的名头,程清泽才慢吞吞地把目光挪回来。
只见孟郁泊随意倚着自行车,抽了一支卷烟出来,衔在自己嘴里,火机轻轻一打一靠,烟头处就有微弱的橙红色在程清泽眼前显现。
尼古丁在肺里缓慢过了一遍,孟郁泊想了一想,还是忍住了往程清泽那张漂亮的脸孔上吐烟的冲动,只偏过头去吐出一个烟圈:“唔,就这样。”
程清泽就学着他的样子去叼烟,动作好生疏,配着他清丽的五官,让孟郁泊隐隐生出一种自己正在带坏一个学校里品学兼优又不谙世事的好学生似的错觉。
很轻微的负罪感。
很浓郁的快感。
火机却在这时候罢了工,程清泽打了两下都没燃起火。
孟郁泊接回来试了两下,也没成功:“兴许是火石耗没了。”
程清泽嘴里还含着烟,简短地“嗯”了一声。
孟郁泊便把手里的烟凑上去给他燃火,程清泽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低头去靠,眉目低垂下来时,模样好正经,好乖顺。
那相杂的负罪感与快感又缠绵地增长起来,孟郁泊伸了一半的手都要迅速收回,他重新咬住滤嘴,在程清泽投来不解目光的瞬间,歪着头靠了上去。
两只烟头顺利相接,像一个似是而非的吻,微弱的火光由一点扩成了两点,又因为距离相近,连绵了在一处。
融汇在一起的,似乎还有两个人轻浅而存在感却又都过分明显的鼻息,荡出微妙的气流,拂过来,吹过去,弄得心脏发痒。
孟郁泊紧紧地盯住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他原本该要像一只正在捕猎的野兽一样,从躲闪的黑色瞳孔里窥探出程清泽浮动的心绪,分析紧握利用他的弱点,再步步逼近,直至收入囊中。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应该要含着促狭的笑意,在程清泽避开他时,问程清泽一句“是不是我的眼睛也热”。
然而目光交接的短暂时刻,却被鼓噪的心跳声清晰分割成无数个奇妙的瞬间,程清泽漆黑幽深的瞳仁边缘也要泛出瑰丽而神秘的色彩,像是西方书籍中尚未被论证的黑洞显现,吸纳住了孟郁泊的全部心神与情思。
程清泽的眼瞳与睫毛都在这时候轻轻颤了颤。
幅度甚微,孟郁泊却要因此感到晕眩,耳边逐渐传来并不真实存在的淅沥的雨声,程清泽一下子离他离得很近,近到高挺的鼻尖都要与他相触,就是现在又一下子离他很远,站立在檐下,是一棵挺拔的玉兰,正抬着头在望飞向高空的鸟儿,那是初见。
这下子,是孟郁泊觉得热了。
他有些仓惶地退了小半步,手心背后全都发了汗,自行车也没扶稳,跌在院子里撞出来一声清脆的响,或许还惊扰到了幻象里的鸟儿,翅膀拍得急,扑棱棱好几声,混杂在一起。
是又一次心动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