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2-15“是秘密,不好和你说”

12.秘密

孟郁泊独自在翼堂里闷了五六天。

这绝对不是因为那日他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举动让他羞恼了,而是因为他扭伤的那只脚:扭脚当天一点儿症状也无,第二日却肿胀疼痛起来。跛着只脚在心上人面前乱晃难免丢脸,因此,想着要在程清泽眼前好好开屏的孟少爷斟酌着还是决定要等它痊愈。

期间也不是一点儿“开屏”的准备都没有:参照好友中的一些花花公子,要吩咐管家重新再去给自己做几套漂亮衣服,还要去买瓶香水回来喷,再买了一台放映机,准备到时候要邀请程清泽来看电影。

程清泽来敲他门的时候,孟郁泊正巧在研究那台放映机,迟了好几秒才听见声响,还以为是来问事的下人,头也没抬就道一声“进来”。

直到余光里落进来一片白色衣角,孟郁泊才忽的反应过来。

他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姿态总懒散许多,就很随意的半躺在软榻上,根本没像预计的那样把自己捯饬得多光彩四射,伤了的那只脚一侧还青着,算不上太美观,下头还有些娇气地垫了个靠枕。

孟郁泊心里要道一声“糟糕”,但更要因为程清泽主动来找他而感到雀跃,一颗心密密实实地泡在了甜水里,抬起头去望人时,眼角眉梢也都染满着晃眼的笑意:“诶!你怎么过来了?”

程清泽正垂着眼盯住他那只脚,没答,先问:“脚怎么弄的?”

“不小心给人撞到了,没站稳,就扭了下,不严重,这两日已经不疼了,”孟郁泊一边把放映机放在一旁的桌面上,一面又道,“清泽,别站着啦,坐下吧。”

程清泽停了几秒,却道:“看着不像不严重的样子。”

他又去翻就放在桌上的药箱,取过一瓶药油,自然地坐到孟郁泊脚边:“我帮你揉一揉吧。”

“啊?没…”

孟郁泊实在受宠若惊,眼睛都睁圆些许,他既不想麻烦程清泽,又不舍得拒绝,正在这犹犹豫豫的时候,程清泽已经淋了药油在掌心,轻轻揉上了他的脚踝。

孟郁泊一下便收了声,所有感知的神经元好像立刻都汇聚到那一块肌肤上了。

冰凉的液体先前已经在掌心里温过,覆上来时,他完全没觉得凉,只觉得程清泽掌心太热,他自己头皮都发了麻,从椎骨往上直窜起细微的酥痒感,好像程清泽正在摸的不是他的脚踝,而是他胸腔里那颗鲜活跳动着的东西。

孟郁泊有些受不了似地缩了下脚。

程清泽没紧追上来,只等孟郁泊回过神,又重新把脚踝挨到他掌心里了才继续动作:“疼?”

他问得正经,一点儿也没多想点别的,但孟少爷却觉得自己已经连着两次在程清泽眼前露怯了——好丢脸,该要扳回一城,于是他摇一摇头,半是真话半是存心道:“你手热。”

“…”

简直是立竿见影。

程清泽手下一顿,耳朵后立刻开始蔓延起红潮,只低着头低低地应一声:“哦。”

孟郁泊轻声笑起来,一面欣赏着程清泽细长漂亮的手指,一面又问:“清泽,你怎么擅长这个?”

“小时候顽皮,上树下河总免不了要跌伤,母亲常常帮我和妹妹这样活血化瘀,”程清泽说,“时间久了,也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谈及母亲时总要更温和,像是齐庭芝给予他的那些宁和又体贴的爱正从对点滴的回忆里缓缓流露出来,轻缓地笼上他,叫他周身也不自觉地泛出那样温柔的光晕来。

齐庭芝为她的子女这样做。

程清泽为他这样做。

孟郁泊歪了下头,莫名其妙地想着,又从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联系里咂摸出了一点兴味与满足。

可惜他绝对不是个懂得知足的好孩子,还要想着“母亲”给的爱还不够呢。

他轻轻舔了下唇,要装出一副忽然想起来的模样,转回到最初的问题去问程清泽:“哦,清泽,你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找我?”

程清泽抬起眼睛望他:“稿费。”

孟郁泊:“…”

发给程清泽的稿费样刊信件确实都只发在孟府名下,并不会精准投递到程清泽的手上,一般都是下人签收,交给孟郁泊,孟郁泊再转交。

孟郁泊丢了第三次脸,心想着自己真是托大,伸出手去拉抽屉,取出来,动作迟缓,口吻也恹:“在这儿呢。”

还要和程清泽强调:“脚痛,脚痛得严重,所以才没及时给你。”

程清泽没去纠他驳了他自己前头说的话,只应一声:“帮你揉过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又去洗净手,回来拆信封。

他先看的不是稿费的数额正确与否,而是里头的一张信。

“编辑给你的?”孟郁泊问。

负责编稿的编辑同喜欢的写作者用书信来回交谈几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桩事了,第一回收到的时候,程清泽还特意拿给孟郁泊看了一眼,里头均是些溢美之词,又谈及些许时政,问一问程清泽的意见。

程清泽点了头,仔细看过信件后,整个人的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眼底也闪出熠熠的光。

孟郁泊一怔,他本就还沉浸在期望落空的低落里,但那是稿费大于他,尚且可忍,这会儿却发现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优于他。

他迅速回忆了一番和那位编辑的短暂碰面——他是为了程清泽的东西好发表才特意去报社跑一趟问问专人意见的——那编辑仪表谈吐绝对不俗,一看就知道是很有学问的那类人,若他真要和程清泽谈点儿有深度的,大展一下魅力…

孟郁泊有些坐不太住,他挺直了点身,口气还勉强维持着点矜持:“清泽…清泽,他和你聊了些什么?”

“嗯?”程清泽看过来,唇角含了点儿笑,很是难得地和孟郁泊说,“是秘密,不好和你说。”

他把信又原样塞回去,将那一叠都拢齐了拿稳在手心:“嗯,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帮你揉,你好好歇着,这样才能好得快一些。”

13.电影

到傍晚时分,平城中开始落雨,算不得太大,都未在檐上滴出明显的声响,乍一眼望上去却很密,还弥漫着一层雾气,像织出的一张不透风的网,牢牢地将平城裹住了。

有丝丝凉意顺着风飘进屋,拂在面上激起轻微的颤,孟郁泊这才从长久的凝滞中抽出,起身去关窗。

他真的是很不喜欢雨天的,孟郁泊想。

空气要变得闷,皮肤要变得黏,四下都昏暗下去,只一点灯光照着逼仄的角落——完全也起不了慰籍,只衬得人更加落寞。

他随意地从桌上抽了本书出来打发时间,待看清楚书名后,又要想起这正是他第一次借给程清泽的书。

孟郁泊静静盯了半晌,心间突兀地升腾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强烈的气恼与难过。

汹涌的情绪像是蒙在大脑和眼睛上的纱,在他还有些浑噩时,便已经驱使着他去干又一件蠢事了。

直到紧闭着的门传来轻微的开动的声响,孟郁泊四散的三魂七魄才急急地归拢回位,惊觉自己竟冒雨过来敲程清泽的门。

唯一还算理智的,是他没忘了打伞。

“孟郁泊?”程清泽也惊,一双眉都微微拧起来,看一眼他的脚,又再转过来看他的脸,“是出什么急事了?”

“…”

他哪里有什么急事,不过是他自己胡思乱想罢了,孟郁泊在心里头暗骂自己,又咬了下舌尖,干巴巴地和程清泽道:“电影,找你看电影。”

清楚现下正是个怎样的天气,孟郁泊又再道:“只是先来和你说一声而已…明天明天再到我那儿去看…”

程清泽狐疑地挑起眉梢。

孟郁泊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只觉心虚,要尽快逃离了:“就是…就是来说一声,我先回了。”

“诶,诶!”程清泽却钻到他的伞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今日看吧。”

一把伞对于两个男人来说总显得太小,为了避雨,又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心思,孟郁泊不得不缩小了彼此间的距离,同程清泽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也可闻,一副好亲密的样子。

可荷苑到翼堂,这短短一段路,却直把孟郁泊走得“半身不遂”——被程清泽搀住的那条手臂连带着那半个身子都因为紧张而不自控地发着僵。

一进翼堂,他便又矛盾地要赶紧抽出自己的手臂,只把干燥的毛巾往程清泽身上罩:“肩膀淋湿了,快擦擦。”

“你也快擦一下。”程清泽却点一点他的肩膀,“你可比我淋得要多。”

孟郁泊应一声,又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被程清泽指尖轻碰过的地方。

翼堂里有一间闲置的空屋,面积很大,四面皆是白墙——孟郁泊第一眼看见时,便觉这处儿正好可以投放电影,做个私人影院,才购置了放映机和一张红木沙发。

沙发早就摆好,只是那放映机是今日下午才送到孟府的,孟郁泊这会儿纯粹是赶鸭子上架,幸好操作并不太难,很快便将影像投放出来。

是部外国影片,讲很寻常的爱情故事,其实一眼望下去便能猜测的出来故事如何发展如何结局,只是因为载体新颖而惹来大众关注。

程清泽看得认真,片上投放出台词时,就要微微眯起眼睛。

兴许可以给他弄一副眼镜,孟郁泊分神想。

屋外的雨渐渐大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混杂在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中,反显的这内室里更静谧。

但在有程清泽存在的静谧中,孟郁泊并不会觉得心烦意乱孤寂难忍,只会觉得这屋子里正盈满了温柔的宁和的情绪。

他逐渐放松下来,身体慢慢地要往程清泽的方向靠,在看见某些不大合常理的桥段时,也要压着声和程清泽揶揄。

“这儿是写的不灵,”程清泽附和他,又定定地看他两秒,忽然笑起来,“孟少爷现在心情好多了?”

孟郁泊一愣:“是…是好多了。”

没有谁的情绪是完全藏而不露的,孟郁泊也并非是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低落失望一类的负面情绪也是要现在细微处的。

他的父亲身边的管家绝对能够看得分明,却总也不会在乎,因为孟郁泊的不愉快事实上总由他们引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某种地位和权利的确认。

孟郁泊指尖蜷了蜷,目光同语气一道软下,轻声道:“谢谢。”

程清泽眉眼也微微弯起来:“孟少爷,要人陪的时候,可以直说的。”

“我说了,”孟郁泊问,“你就会来吗?”

“那是自然。”程清泽道,“因为…”

两人对视上一眼,目光竟都有些闪烁,周遭的空气也都变得黏着起来,像是洋人传进来的酸奶,吃在口里,舌根酸甜又像是熔了的铁水,泛着滚滚热气,遥遥一望,便烫得人心尖打颤。

于是,又都不约而同地一起扭过了头,去望深情演绎着的优伶们。

程清泽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孟郁泊回:“嗯。”

故事却在此时行至高潮,眼前的男女紧拥在一处,又紧接着现出无比直白又坦诚的爱语来。

孟郁泊喉间滚了一滚,余光里,果真见到程清泽的耳朵红了起来,又听见他再一次地喃喃自语:“西洋人…真是…”

“是。”孟郁泊道。

然后,是吻。愈言

故事外的四目再一次相对了一瞬,轻轻一撞,又如游鱼般滑开,荡出空气的余波。

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望我呢?孟郁泊想,又立即掐住掌心,告诫自己:不管程清泽如何,若是他再看去一眼叫程清泽发觉了端倪,那恐怕是朋友也难做的。

可此时此刻,孟郁泊是完全管控不了自己的,情绪就像是满涨的水,正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流下了一节节断续的引向程清泽的水痕,叫他情难自禁地要用目光去追随。

就看一眼,他想。

但就是在下一刻,他猝然跌入了程清泽的那双眼睛——漆黑却又蕴着极亮的光,于是心间像是有石子投湖,骤然激荡出连绵不绝的涟漪。

孟郁泊在那刹那几乎都快要忘记呼吸。

他欣喜得像进入某种超感官世界,是被某种不具名的力量指引着的,又完全是出于最纯粹的冲动——孟郁泊很缓地动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去,程清泽的神情就在他眼前逐帧慢放,是截至目前,他所经历的最漫长的一次验证。

但第一次,他还是只亲了亲程清泽的鼻尖。

柔软与柔软一触即分,孟郁泊克制地拉开点儿距离,两人灼热的呼吸紧密缠绕,他微微哑了嗓子,轻颤着确认:“清泽?”

离得好近了,孟郁泊才知道程清泽其实和他一样的发着抖。

程清泽什么也没说,过了半秒,他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眼睫在孟郁泊面上轻轻扫过,像蝴蝶轻巧地陷落,候在掌心,沉默地应允。

孟郁泊心口一紧,连下颌线都绷住,再缓慢地珍重地偏过头,安静地吻上了程清泽的双唇。

14.提醒

程清泽的五官,孟郁泊哪一处都是很细地看过的。

眼睛是顶漂亮的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扬,瞳仁点漆一样乌黑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唇角微勾,不点而红。

——他曾经用目光摸过的地方如今都在他的唇下辗转,因为太珍惜,力道收得轻,只一点点温吞地摩挲过去。

直到孟郁泊扣着程清泽的后脑勺,顺着程清泽的下颌线条吻到他的喉结时,程清泽才轻轻推一把人,小声道:“电影…”

孟郁泊便分神去看一眼墙:“嗯。”

但又很快就将目光重新凝回程清泽面上,想起来看电影的程清泽倒还没好意思睁开眼,耳朵脖子都已经因为过分亲昵的举动而烧红起来,一路向下蔓延,又掩在扣得紧实的长衫后。

孟郁泊看得眼热心软,身体里盈满了无法言喻的甜,他又再伸手去摸程清泽的脸:“清泽,要睁眼才好看啊。”

程清泽滞了一瞬,睫毛才缓慢地动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湿漉漉的瞳。

两人四目一对,周遭的声响又立即变得遥远,五感也好像失了敏锐,只能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有力地急速地跳动。

孟郁泊立即要拢住程清泽的下颌贴过去,哑声道:“清泽,再亲一会儿。”

这回吻得便深,程清泽抓了孟郁泊衣裳的指尖都要泛白,下颌难自控似的反复上扬又收紧,口角都现出点水光,又尽被孟郁泊舔了去。

这一会儿直吻到电影都结束。

孟郁泊收机器时忍不住要笑:“改日还得再看一遍才知道结局。”

他再去望就站在他身侧的程清泽:“希望那对情人好终成眷属。”

他眼神直白,程清泽都疑心是一语双关,面上红半点儿也没退:“嗯。”

“不过这前提得是两人将芥蒂消弭…”

“这是自然。”

“那清泽,那编辑给你写了些什么?”

他话锋转得突然,直叫程清泽一愣,过半晌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笑道:“孟少爷心情不佳,原只是为这个?”

“怎么能说是只?”孟郁泊去勾了程清泽的小指,有些闷地道,“你怎么好背着我和别人有秘密…”

“不背着人哪能叫秘密?”程清泽这样答,明显不像要告诉他的样子。

但又很快接着道:“但总不是关于…关于风月之事的——那事,也只好和一人说…”

讲到这儿,他晃了晃同孟郁泊勾住的手:“不是吗?”

像喝了口后劲十足的酒,孟郁泊人都好像要跟着晃,他还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轻而易举地就被程清泽三言两语蛊惑。

“孟少爷,且宽心吧。”程清泽又道。

“诶,”孟郁泊明白程清泽为人,也知不好再多问,只能再去吻程清泽的嘴角,“知道了。”

两人便嘴唇挨着嘴唇又静静地贴了一会儿,孟郁泊把人领进翼堂,自觉该要送人回荷苑。

“就几步路,”程清泽道,“让你的脚歇着。”

孟郁泊先前也未与谁亲近过,这会儿才晓得自己原来也黏人,只望着程清泽撑开伞的动作就有些不舍,挨着门框急切地要约明日:“荷苑翼堂顺路…明中午家宴,我们一道去?”

家宴正午时分才开席。

孟郁泊提前一个时辰就已经要在荷苑门口等,若放在先前,便是要直接进去坐着了,到这时候却莫名生出点矜持,觉得自己不好太急躁。

他来回转了两趟,第三趟刚刚经过荷苑正门,程清泽也开门出来了。

孟郁泊有些吃惊:“你怎么这么早就…”

话讲到这儿,要想起来自己来得更早,孟郁泊不由得笑起来,只觉这阴沉沉的天都变得有些明朗起来:“算啦,走吧。”

内院幽深,来往家仆便少,两人肩抵着肩,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手背互相擦过几次,两只手便顺理成章地扣在了一处。

热乎乎的掌心相贴着,渗出点儿不知晓是谁发的汗,却都不觉得黏,只觉得心也跟着熨帖。

转过内院的拱门,要近正厅前堂,人就要多起来。

两人望上一眼,孟郁泊再用力捏了一捏程清泽的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拉出些距离,先他进了正厅。

到得早,宴席还都没布置好,菜只陆陆续续上了大半儿,下人把各人用的碗盘摆好,正握着一把筷子要分。

“少爷?”管家乍然见他,下意识地先要去斥责那下人,“主子都来了,手脚还不放麻利些!”

那人脸都白了一瞬,忙要向孟郁泊告罪。

“怪不得你,是我来得早,”孟郁泊摆一摆手,又干脆接过那人手上的筷,“我来吧。”

管家极不赞同:“少爷…”

“不过分个筷子打发打发时间,”孟郁泊扫去一眼,淡声道,“别多话张叔。”

他心情好得明显,耐心足,摆筷子时要挑挑角度,还顺便指挥了下菜品如何摆放,分到最后一双时,程清泽姗姗踏进了屋。

在几声“七姨太好”的问候里,两人目光轻轻一碰,程清泽便就落了座,孟郁泊顺手递过去属于他的筷子。

管家皱起眉头,欲言又止,这一递一接的动作是简单自然,他却总直觉有哪里不对,再凝眼一望,便见到交接之中,孟郁泊的指尖擦过了程清泽的。

这仅仅只是一霎间的事儿,多半也是无心间的接触,然而两只指头相碰的那一刻,竟又无端端地流露出若有似无的缱绻流连来,像是心照不宣的亲昵与暧昧。

管家心也莫名往下一沉,再回神时,孟郁泊却已经在副位上坐好,那两人隔了些距离,井水不犯河水一样只端正坐着,并无更多的眼神或言语交流了。

门外隐隐传来人声喧嚣,管家敛下眸光,转过身去迎一个又一个姨太太。

三姨太却来得迟,开席半刻,才由身边下人搀住一只手踏进来。

她面色苍白,像受了什么打击,一张保养得当的美人脸上生出许多脆弱感,该是叫人心生怜惜的,只是孟府人心散散,瞧见了也不会有人多关心几句,席上只有些许碗筷敲击声,安静得针落可闻。

可在席上坐了会儿,三姨太自个儿却突然开了口:“少爷。”

孟郁泊眉梢微挑,望过去,温声应她:“三姨娘,有何事要讲?”

“我昨日去望了老爷,”三姨太答,“他…”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这些时日,我想伴在老爷身边,成么少爷?”

15.三姨太

同丈夫相识之时,楚弄溪还只有十六岁,正是神采飞扬又春心萌动的年纪。

前一夜刚读了牡丹亭,杜丽娘游一场园,做一场梦,得见自然万物与柳梦梅,享一晌前所未有的欢愉。

娇小姐看得耳热脸红,要嗤杜丽娘不似大家闺秀做此等梦,今日却要在自家后花园里支上一张小榻小憩,暗自渴望着要在百花中也做一场如春天般绚丽的梦,见一见属于她的柳梦梅。

真当是日有所思,便有所梦。

梦中有灼灼桃花盛开,灿烂若云霞,而深处,站着一男子,气度不凡,楚弄溪缓步走过去,轻声唤:“公子?”

那公子缓缓转过身——

梦是在这时候结束的,她迷迷蒙蒙地睁眼,还有些失落,却在下一秒真见到一张俊朗的男人脸,那人正温柔地看着她:“小姐怎么睡在这儿?我还以为是哪位仙娥落入凡间了…”

男人是来替已故的父亲拜访故交的,他那时三十五岁,成为孟家的主人许多年,身上浑然一股上位者的气息,却会为了十六岁的她变得温柔体贴,细致周到。

这是我的柳梦梅,我的天作之合,我的命中注定——十六岁的女孩儿在男人的讨好下芳心大动,在那时候痴痴地想,自此,一头扎进自己构设的爱情漩涡,连做男人的第三个侧室都甘愿。

又要想:这前几个侧室不过是男人多情沾惹的结果,绝不是真爱——她才是真爱。哪怕是之后,无数次地知道男人在外分明是情人不断,哪怕是后来,第不知几个个姨娘被抬进门,住进象征得宠的府邸中央的院——她都还坚定地爱着她的柳梦梅。

如今,她的柳梦梅在床上奄奄一息,就像她浪漫的年华正悄然逝去青春的渴望正逐渐枯萎,却反将她内心里的情与爱烧得更旺盛了。

楚弄溪拿绢帕掩着面啜泣,哀哀地恳求:“让我伴着他吧,少爷。”

孟郁泊指尖轻点着桌面,却是不咸不淡道:“三姨娘对我父亲,当真是情深不寿。”

他没直言应允与否,只侧首去问大姨太:“姨娘,您的意见是?”

三姨太是内院的人,内院的人行为举止按规矩都得归给大姨太来管控,以免出现哪人恃宠而骄肆意妄为的事来。

唐织敏抬了眼——她做为内院主人数十载,早就被手上掌着的那点权浸染成一副威严肃穆的样:“三姨太,老爷还能说话时,是发了话的,指明了要让六姨太伴在身侧,又绝不准允你去探望…”

楚弄溪脸色一僵,呐呐道:“我实在想他得紧…”

“那也是违了规矩的,三姨太记着要去领罚。”唐织敏又略略提了嘴角,笑容里却尽是讥讽的光,“你既爱老爷敬老爷,可当初怎么要因为争风吃醋在老爷生辰那日顶撞老爷呢?”

正是她的顶撞,让孟家老爷气难顺意难平,成了疾病入侵的口儿——纵然身体先前已经有了隐患,也要因此迁怒于人。

“少爷,老爷的意愿,你我总不能违,”唐织敏轻声道,“还是让三姨太在院里好生歇着吧。”

此言一出,楚弄溪与那位六姨太的神色中皆浮上来浓郁的失落。

孟郁泊便也应了声:“那就按姨娘的想法来。”

原先席上气氛只闷,如今却冷。

杨安臻想了想,才插话道:“少爷,晨儿雅儿生辰快到了,做母亲的,想为他们办场酒宴,也好算作是孟府近日的一桩喜事。”

孟郁泊只去望挨在母亲身侧的女孩,是有几分爱屋及乌的,便道:“那就办吧。”

他离开孟府时,这对双胞胎都还未待在四姨太的肚子里,因此过几秒,孟郁泊又再多问了一句:“生辰…是什么时候?”

“下月初五。”余烟

一场家宴吃到最后,总没有几人是愉快的。

直到拐过拱门后,孟郁泊才好慢下脚步与程清泽并肩,再借着绿植形成的屏障,挨过去亲了亲程清泽的唇角。

“怎么了?”程清泽问他。

“嗯?”孟郁泊笑,“碰碰心上人还需要原因?”

程清泽沉吟几秒,只得从孟郁泊的前几次失落里去抓关键,再回想一下席间谈话,问他:“是因为,想母亲了?”

那一位母亲要为子女过生辰。

然而孟郁泊的母亲却早亡。

“是也不是。”孟郁泊道,这对话又让他想起来他抱着程清泽睡的那一夜了,鬼使神差似的,接着道,“我那母亲是没了,但上天可怜我,又赐了一位。”

他抬起眼望进程清泽的眼底,张了口就要叫:“母——”

程清泽猛地往前走了几步,耳后倒红,压着声斥他:“你清醒着怎么还胡说八道!”

孟郁泊大笑起来,再追上去求饶:“我错了清泽,别生气清泽…”

两人一道笑闹着回荷苑,遥遥地却见荷苑正门大开,几个下人正在门前候着,管家也在,等他们走近了,就恭顺地朝两人弯一弯腰。

程清泽蹙起了眉。

孟郁泊的目光在那几个脸生的下人面上一一扫过,才又转眼去看管家:“新进的下人?”

“是。”管家道。

“七姨娘在孟府住下已快有一年时间了吧,”孟郁泊说,“开始时没想着要安排人来伺候,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原先是七姨太自个儿说了不要人来伺候的,老奴不敢拂主子的意…”管家顿了一顿,望一眼程清泽,才又接着道,“只是近日府中有许多流言传出,说是有姨太太品行不端,逾越了孟府的规矩与人私通…”

“少爷,您是知道的,”管家平声说着,“老爷哪能容许得了脏东西的存在?孟府也容不得这败坏门楣与名声的举动…是以,无论这流言是真是假,是空穴来风亦或有凭有据,老奴都该要多安排些下人盯着来以防万一。”

讲到这儿,管家又去吩咐离得近的一位下人:“你且将我刚刚这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其余各位姨太太,要她们千万提着点心,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否则,护城河里就又该同二十几年前一样,飘着具浸了猪笼的尸体了。”

有几个下人还都只十六七岁,闻言面上除了惧怕还有些许看戏的兴味,似乎都在想这二十几年前的孟府里发生了怎样一起违背了伦理纲常的大事。

管家扭回头来看孟郁泊:“您说是不是少爷?”

孟郁泊便挑起唇角笑了一声,笑意冷而淡,是完全不达眼底的:“张叔安排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