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休死神再就业

作者恭西柚

青天赐(1)

B市东三环虎穴公园外有一家临街的茶屋,中式风格,店面不大,店内装潢古拙典雅,有滋有味儿。门楣上悬一方大匾,上书西汉扁隶“鬼董”二字。

店长月不开歪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摸鱼。

平日店里没什么生意,月不开好似没有重大案件可破的名侦探,宅在家里,生活索然无味。

身前一面古拙的金丝楠木桌案足有帝王墓的棺材板那么大,桌面上没笔没墨,只有一缸金鱼。

月不开一只手垂在缸里,任凭那些金红斑斓的鱼儿在他指缝间游弋穿梭——物理和心理双重性质上的摸鱼。

阳光折在鱼缸里,照得他手指修长,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异常清晰。

他头发偏长,完全遮住了耳朵和侧颈,脑后高高扎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辫子。整个人懒懒散散,和屋外窗沿上揣爪子晒太阳的三花猫不分高下。

阳光太吵了,吵得月不开白天不想出门。正当他眼皮打架几乎睡去的时候——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伴奏中一嗓子嘹亮的唢呐差点把月不开从太师椅里提起来,缸中金鱼暴走,扬了一桌面的水珠。

这声响几乎能把死人叫醒,他很后悔自己换了这个手机铃声。

“喂您好?这儿是鬼董茶屋月某人,阳宅布局阴宅选址三合风水连山易术寻龙观水点穴察砂,全活儿服务八八折。考古盗墓发丘摸金,一律帮您转接隔壁潘家园。”月不开接通电话,直接爆出一段贯口。

“请问,您来点儿什么?”

电话那段明显迟疑,片刻后一个女声说:“我是警察。”

“真是好运来啊…”月不开咬牙说道,恨不能当即把电话挂了。警察找灵异风水茶屋?这不明摆着找茬么。

“月先生请您先不要挂电话!”女警压住声线,极力克制自己震惊的情绪,“西城区内爆发特殊事件,超自然事件!有人!一名成年男性…”

“嚯!大场面”月不开兴奋起来,蹬桌沿从椅子里弹起,满身困顿一扫而空。

电话里夹杂电流声,极不稳定,背景音嘈杂,警笛声呼喊声乱成一片。女警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一名成年男性御剑飞天!”

“都什么年代了,还御剑飞天?”月不开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您找我就算是找对门了,专业对口!

月不开沾着鱼缸里的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圆圈,嘴里默念“圆光咒”,西城区的实况直接“转播”到桌面的圈里——

只见半空中有一人在林立的高层建筑间穿梭,写字楼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上倒影出来无数个影分身!

紧接着一声巨响,刚竣工不久的超高层“中国棍”大楼中间浓烟暴起,那飞天人径直穿透了大楼的核心,新建的地标性建筑立即矮了二十米!

玻璃爆裂碎片在下午耀目的阳光中折射出斑斓而锋利的光,如冰雹般砸下来,街上惨叫声骤起,惊慌失措的人流像蚂蚁涌出蚁穴一般从楼里冲到大街上,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仅片刻喘息,那人突破浓烟,大宝剑压剑尾提剑尖,飞冲青天,窜到另一条主干路上空!奔突而来转瞬即至一闪而过!

霎那间百十道剑光闪瞎月不开的钛眼金睛。

“大白天作哪门子妖?真不省心!”月不开操纵圆光水镜录屏,逐帧重播察看。

慢速播放中,那男子挺直腰板,竟然像骑飞天扫帚似的骑在宝剑上!

剑锋银光闪闪,已经开刃了,月不开咂嘴替他蛋疼。

男人微胖,五短身材,身上格子衫运动裤,脚下一双洞洞凉鞋配白袜子。发量稀疏,发际线岌岌可危。国字脸平开眉,银色边的近视镜看厚度不小于600度,眼袋青紫,腮帮子上两团幸福肉,面相敦厚老实中透着中年人的疲惫。

“是个程序员!”月不开一口咬定。

光靠面相和衣着打扮不足以确定飞天男的身份,但他脖子打卡工牌上面清楚写着“某厂四院研发部软件工程师刘健”。

大众脸大众名,一个城区同名同姓的估计有上百个,“御剑飞天”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亮点。

刘健表情张狂,眉毛几乎飞到脸外面,和他工作牌上憨厚的面孔反差强烈。他时时长啸,脖子仰天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脖上的肉褶子都抻平了。

月不开迅速处理嘈杂的音频,发现“骑剑飞天男”竟然在吼:“老子Java剑派108代传人仇亦清!!我老婆是小龙女!

“我师从太极张三丰,结拜倚天张无忌!活捉萧峰,秒杀段誉!

“令狐冲是我大哥,沈浪是我小弟!去他千面公子王怜花,也配镶在我大衣领上充狐狸?

“遥想当年,芷若出嫁了,和东方不败争老子半点欢心!

“我与那小鱼儿花无缺称兄道弟,绝代三骄是矣!!”

别说,还算合辙押韵!月不开汗颜。

这哥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好端端的绝代双骄成了绝代三骄。不分金庸古龙,不知道多少本武侠小说捏在一起,全都串味儿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要积攒多少工作压力,才会疯到这个程度?

“警察同志这事…有点难办啊…”月不开“喂”了半天发现电话已经断线了。

光天化日,在中心城区惹这么大的骚乱,且不说如何把这只乱窜的胖猴子从天上薅下来,现场上千人亲眼目睹,光这一点就很难善后。

“B城惊现御剑飞天男”的新闻保准已经在各大媒体平台上转疯了。

想要这起案子平息下来,除非顺网线来一场群体性失忆,不然根本藏不住。

室外的阳光过于强烈,月不开不想去现场,但事到如今必须要出手了,伤亡人数持续攀升,他不能任由刘健骑剑再撞一栋楼。

然而,正当他准备出门,圆光水镜中的现场实况巨震,连同脚下地板和窗玻璃都在震动!

鬼董茶屋的位置距离案发现场少说有10公里,震感竟然贯穿了整个中心城区!

不等月不开反应,只见窗外朗朗晴空中一道球状闪电劈下!

大声沨沨,震摇六合,如乾之动,如雷之发!

电光坠地的瞬间“唰啦”一声变成碧油油的荧光绿色!好似跑错了哈利波特片场,亲眼见证食死徒召唤仪式。

阴雷中,一道人影化成了光,以彗星撞地球之势俯冲直下,与刘健撞在一处!

御剑飞天男被一个巨大的掌印拍进马路中央,烟尘弥漫,百十根三四十米高的巨型竹板竖插下来,将案发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算是九重天的上仙渡劫,也不会有更大的排场。月不开禁不住咋舌,心道:“这雷…劈下个什么东西?!”

直劈而下的巨型竹板是算命先生用的竹质签子,签上卦爻发出淡金色的流光,被雷劈下的惨白人影正端立在一根竹板的顶端,衣袂飘飘。

月不开措手不及,依靠圆光咒维持的实况直播竟然被那从天而降的一掌拍碎了镜头!

下一秒信号掐断,之前的录屏视频也被自动粉碎删除。

于此同时,被撞毁的“中国棍”大厦恢复如初,伤亡人员尽数回到工作岗位上,不痛不痒没病没灾。

全地球的网络中关于“B城惊现御剑飞天男”的所有词条视频,连同全人类脑中对于这个下午发生的超自然事件的记忆,一概被那一掌的力量抹杀。

就算是刘健本人,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当着全天下的面,牛气哄哄地喊出“我老婆是小龙女”这种极度羞耻的话。

地球归于平静,仿佛人间一场惊天动地的震荡不过是“闲来推日影,无事起秋风。”

唯独月不开撑在桌案前,身子不由得簌簌颤抖。

他什么都没有忘记,在圆光水镜被拍碎的最后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只手,那只左手的小指上有一枚血玉指环。

指环。是那枚指环…

纤细而绝艳的红色圆圈映在月不开眼中,犹如指纹解锁一般唤醒点滴染尘的往事。

刹那间,千年往事倒灌脑海…

他回来了!!

月不开攥紧的拳头猛地砸在桌案上,缸中金鱼跃出水面,一如故乡曾经“金泉玉映赤水丹砂”中的锦鲤跃龙门——只有故乡的赤水丹砂,才能造出指环上那一抹绝艳的红。

指环是他亲手给那人带上的。他从没对谁这么动心过,动心到给要用戒指把人圈起来,打上自己的标记。

当翻涌的心潮逐渐平息,月不开感觉自己仿佛豪饮了一坛陈年老窖,对着坛底凝结成石的酒浆隐隐发笑。

“兜兜转转上千年,合该我再遇上你。”

菱花窗外天色渐晚,月不开夺门狂追出去。

与此同时,十万八千里之外,月宫玉兔G-177坐在电脑前核对2021年“广寒宫”旗下桂花咸蛋黄月饼和麻辣兔头的销量,突然天地一震,断电了。

兔子炸毛,刚刚汇总完成的表格没有保存!他龇着两颗门牙摆出咆哮的口型,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老板嫦娥就在隔壁。

上天庭虹云涌动,昴日星官九丈高的巨型公鸡打了七遍鸣,响彻九霄。

“金鸡鸣,红榜升”,各路神仙挤在考勤殿前查榜,拥堵程度堪比高考查成绩时的网络。

神堆里,最前的神仙个头矮,仰脸捏一杆激光笔从下往上数人头,看到最高处有一个名字大字镶金边儿,豪气外露,正是“月不开”三字。

矮神禁不住大叫:“开爷真稳啊!年年榜首!”

众神仙一阵嬉笑。大家都知道这个“红榜”排名是什么意思。

此“红榜”非福利红榜,而是“红牌警告榜”,神仙旷工业绩差都会上榜,众神都希望自己的名次越靠后越好。

新晋升的小仙男不明就里,拉住身边的白眉女神官:“师父,这位月不开什么来头?”

女神官捋着眉毛,慢条斯理道:“想当年,他可是位叱咤风云的大神,发起威来能把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和孙大圣相比也毫不逊色。

“据说一千年前,他曾向月老求姻缘——”

小仙男听到“姻缘”二字来了兴致,催他师父快讲讲。白眉神官道:“月不开说他看上了一只小无常,逼月老给他牵红线。可月老说…”

“月老说什么?”小仙男拉住师父的袖子。

白眉神官叹气,“月老说:他不配。”

“不配…天神还配不上一只小无常?”

白眉神官摸着自家徒儿的头,道:“强扭的瓜不甜,那月不开本是块石头神,命里孤绝,没有姻缘可言。月老不给他牵红线,是职责所在。

“哪知,月不开一气之下,去人间砸了三千座月老庙,还嫌不过瘾,又一口气杀到月老宫观,扯出螭龙鞭,一鞭子掀了人家房顶。害得月老的十亩桃林三年没开过一朵花。”

于是有了“十亩桃林花残败,三界笑柄月不开”的“雅号”。

小仙男若有所思,“师父,那后来呢?月大神怎么样了呢?那个小无常呢?”

白眉女神似乎没有听到徒弟的问话,咬唇点数榜单上的名字,喃喃自语:“榜上怎么多了一行?难道有新神飞升?”

榜上多出的一行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浅浅的猫爪印。

青天赐(2)

傍晚18点34分,人间所有的欲望和奔波似乎都被冻结在了晚高峰里。B市二环的车流缓慢如鳖,只只高傲地翘起屁股,一串尾灯爆红。

车流之上,过街天桥人流不息,众人无一例外,都不记得今天下午在这个路口天桥附近发生的“御剑飞天程序员”事件。

天桥上一位二胡小哥儿颇为惹眼。他穿西裤蹲马扎,帅得雅痞。裤管绷紧,露出一截脚踝,更显出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正是月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