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手中调弦定调,端着半吊子的架儿,一把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锯弦。

甭提,只比隔壁野猫叫春顺耳一丁点。

路过的人频频皱眉,翻白眼的骂咧咧的吐唾沫钉的,各色人物都有。

月不开全然不在乎,一双眼隔着圆片墨镜,目光如同夜里饿狠的狼,像是能够物色行人的灵魂。

风起,他远远看见打天桥北边来了个穿古装的短发青年,手里攥了筒卦签,那人一身皎月白,缟衣宽袖,左手小指上那枚纤细的血玉指环若隐若现。

月不开手中琴弓随呼吸一同急促起来,绷散了一根琴丝,二胡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噪杂的车流人流声充耳,可他只能听到那人的脚步声,似乎靠近的每一步都踏在他心上,荡起无限涟漪——

一步春来,二步花开,三步芙蓉帐,四步良宵暖…

月不开耳根发烧。

他本以为自己不至于如此没出息,可偏偏移不开眼,目光焊死在白衣人身上似的,竟有种身处婚礼,手捧花的白衣爱人向自己款款走来的错觉。

不等月不开开口,白衣人先道:“用小叶紫檀的二胡卖艺,您不穷啊?”

月不开咽下几乎跃出喉咙的心跳,故作镇定地笑:“穿得梨花仙儿似的,您也没穷到哪去。”

两人相互点点头,明摆着,算命的不是算命的,卖艺的也不是卖艺的。

白衣人压下身,指尖紧攥袖口,脸色苍白。月不开蹲坐在马扎凳上,俯仰之间,两人咫尺须臾,衣领上垂下的穗子几乎搔在月不开脸上。月不开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半。

白衣人道:“你找我?有事?”

月不开腾地站起身,热切地凑近些,但又不敢凑得太近,“今儿下午此地发生了一桩小事,想请阴大人起一卦。”

白衣阴沨唇边不由自主地咬出病态的血色。他抬眼看了月不开片刻,说:“你既知道我是谁,还敢请我的卦?”

“阴大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哪个敢不知道?”月不开龇牙笑,心里感慨记忆里的少年阴沨确实长大了,一副高岭之花冷若寒山的仙人之姿。

“看你不像诚心来请卦的,”阴沨说。

“阴大人,我是诚心来找你的!”月不开嘴角的笑意自从扬起就收不回去了,摘下墨镜让阴沨看自己。

阴沨瞥了他一眼,毫无反应。

月不开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紫檀木的二胡脱手摔落,仅剩的一根琴弦连同月不开的神经一同绷断了。他将过长的刘海胡乱撩起来,露出整张脸,“阴沨你看我!多看两眼…”

阴沨皱眉,流露出关怀智障的神情。

他这算什么反应…

他…他压根不记得我了?!

月不开仿佛被抽了一记耳光。即便此刻被千斤石门夹断十指,他也浑然不觉了。

阴大人你好糊涂,什么都能忘…

什么一步春来,什么二步花开…笑话一样。

满目只有寒枝上伶仃的枯叶和在雪中一厢情愿模拟常青的松。

那些自作多情像利箭一样把月不开扎得透心凉,煮沸的血凝固在胸腔里,闷得他呼吸困难。

满世界的嘈杂一股脑灌进脑海,仿佛刚才的寂然只是片刻被暂停的时间。

仿佛他们只是两个街头相遇的陌生人,隔着熙攘人间打了一个照面。

此刻秋风骤起,喧嚣得很。

路过送外卖的电动车上,车载音箱响亮,正唱一首流行的迷幻摇滚——

“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

只是你忘了,我也没记起…

走过路过没遇过,

回头转头还是错,

你我不曾感受过,相撞在街口,

相撞在街口…”

月不开艰难重拾呼吸的感觉,暗自苦笑,这bgm来的真是应景。

只不过,几百年前说“爱你”的人不是他月不开,忘了的人,也不是他。

都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月不开从来不信那一套,但阴沨眼中的茫然让他不由得不相信。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种重逢,好的坏的,可他没有想过“遗忘”。

没关系,不记得又怎样?

干脆让往事随风,都随风忘个干净!

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场,不信你不动心!

不信你不动心…

月不开把积攒了两千年的情绪咽下喉咙,抬头时仍是一副笑脸,“小的名叫月不开,能见阴大人一面,三生有幸。”

阴沨微微皱眉,他看出月不开行为反常,但却看不穿原因,“你…有求于我?”

“是嘞!”

阴沨叹了口气,兀自往天桥下走,“求人不如求己,你找错人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人就顺天桥台阶栽下去。月不开一个健步冲过去,将他捞起,横抱在身前,白衣未染纤尘。

“阴大人你——”

月不开倒抽一口凉气,眼见阴沨在怀里缩小变轻,衣衫褪去,长出一身白毛来!

他鸡毛掸子似的尾巴扫在月不开腿上,耳朵一平一竖动了两下,兀自张大嘴巴,露出一口尖利獠牙,打了个哈气:“喵呜~”

心心念念的男朋友…变成猫了?!

月不开大惊失色,拎起白猫前爪左看右看,“哎!还好还好,是只公的。”

混账东西!白猫被他看了个精光,亮出指甲在他脸上赏了三道血杠。

月不开忍痛没有松手,反倒把猫抱的更紧了一些,“不愧是阴大人,够狠!”

月不开抱得美猫归,在自家鬼董茶屋沏上一壶肉桂金骏眉,心里美滋滋的。

“浮生偷得半日闲,千载换来假一年。”

前半句说人,后半句说神,无论仙凡,假期都是一样的来之不易,尤其是对于地府的鬼官。

月不开估算了一下,他能捡到地府的阴大人的概率和买彩票中一个亿的概率差不多——约等于不可能。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上班摸鱼摸上来一条“天外飞猫”。

月不开望着大猫傻笑,“赔上我未来一千年的运气也值了。”

阴沨睡在书房的金丝楠桌案上,一睡三天,像一滩猫饼一样铺在桌面上,维持低能耗的状态。

想到阴沨毕竟是神,不是猫,男男授受不亲的,还是分开住比较妥当,月不开便收拾自己的卧室给他住。

茶屋南面临街是店面,北面是住户,没客厅,月不开睡在店里。谁知半夜阴沨变回人形,摸索到前店,不知是睡是醒,一身惨白飘过来吓了月不开一跳。

他推醒月不开,喃喃念叨:“不舒服…床不舒服…”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吹在月不开耳边,惹月不开一阵脸红心跳。阴沨梦游似的在屋里转悠,最终拍着这张金丝楠的大桌,呓语道:“这个舒服…”

月不开立即把宝贝鱼缸从桌案上抱下来,让给阴大人睡。

阴沨昏睡了三天,月不开在跟前守了三天,没挪过地方。他既然下定决心追人,当然要拿出一点诚意。

菱花格的木窗外行人寥寥,无非是附近逛公园的大爷大妈,堪称“四大帮派”:人均年龄60的广场舞女团八段锦气功队太极剑俱乐部,外加遛狗溜娃的公婆天团。

居委会大妈是茶屋的常客,硬拉月不开唠家常,蹭茶水喝,把一位“大好青年”蹉跎成了妇女之友。

市区的民政局与灵异茶屋仅仅一街之隔,月不开每日趴在窗前看对面“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心里替年轻的情侣们惋惜——

据统计,月老发红线的错误率高达56,姻缘司是全中国神话体系中业绩最差的部门。

这是上至天庭下至地府,鬼神皆知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那些俗物哪有看阴大人养眼——蓬松的中华狮子猫蜷缩在桌案上,侧窗斜阳晚照,雪白的长毛染上温暖的西柚色,多了几分阳间气儿。

月不开的手悬在半空,想撸,又不敢撸。

他戴上墨镜,镜片里的阴大人依旧是人类的形态,月不开贴着猫耳朵尖轻声叨念着:“许久不见…”

正当月不开仔细端详,只听“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

菱花木窗不堪重拳出击,一位穿DK制服的美少年破窗而入——

青天赐(3)

美少年拍掉手上的木屑,推了把眼镜,桃花眼下桃花痣,满面春色。

“不好意思,冲动了,”他耸肩,分明对自己砸烂的半扇窗户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你他!”月不开半截话哽在嗓子里,咬牙陪笑脸:“你…好啊?”

来的这位非是旁人,正是在对面民政局摸鱼划水赛龙王的阿柴,全名叫“第372代月老柴道煌”,头衔是“业绩奇差无比的姻缘司司长”。

月不开早就记不清自己掀的是第几代月老的宫观,但与月老庙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这位第372代月老阿柴和他相识颇有些年头,妥妥的损友。

阿柴不住月老庙,常年赖在嫦娥家,因为广寒宫有吃不完的麻辣兔头和桂花咸蛋黄月饼。

这哥们最热衷于磕cp,尤其愿意磕纸片人cp,红线都发到二次元去了。

按他自己的话说:“给活人牵红线多没劲啊!他们求姻缘的时候满心感激,几年之后感情不合,到头来还要骂我乱搞。”

月不开觉得那些人骂的有道理,他严重怀疑现代人的结婚意愿低迷完全是“月老玩忽职守工作懈怠”造成的。

阿柴曾拉月不开参观月老神像后的隐室。隐室被一架架手办立牌本子挂画塞的满满当当,签绘都是限量版的,盲盒都是隐藏款的。

从古早漫画到当下时兴的网文,言耽兼备人神兽怪各种题材风格应有尽有。

在满屋图画的视觉冲击极为强烈,连马赛克都遮掩不住。月不开大为震撼,不争气地流出鼻血。

索性他狼狈的样子没被阿柴看到,阿柴自顾在扑面而来的纸片爱情中深深吸气,感叹:“香甜!”

此刻,这位集“宅”“腐”“富婆”“锦鲤”四大属性为一身的极品神仙死死盯着阴沨。

“少爷爷,您把口水擦一擦!”月不开将他拨到一边,让他离阴大人远一点。

阿柴自觉地抹了把嘴,“竟然长成这副好模样…他可是冥界万踪鬼仙箓的头牌,呃不,头一号恶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