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丫的小点声!”月不开把阿柴从书房拽到堂屋的八仙桌落座,上了一杯信阳毛尖给他,压低声音说:“我这没你爱喝的黑糖布丁珍珠芋圆奶盖芝士什么烂七八糟茶,你凑合一下。”

阿柴跟着压低声音:“怕我吵到他?你大可放心,吵不到!旦凡死神挨上那绿毛阴雷,没有半个月的光景,醒不过来的。”

所谓“死神”,便是在阴间混迹千年不投胎不转世的鬼,被阎王留在身边打工,有了一官半职,这不叫“鬼”,叫“神”。

各个文明中的称呼千差万别,“死神”是国际通用的翻译方式。阴沨就是这么一号人物。

幽冥地府的阎王爷不止一位,足足有十位,分工明确,统称“十殿阎王”。死魂从一殿阎王开始,一个殿一个殿的审查此人生平功过等等。

直到第十殿审查完毕送去投胎过忘川奈何桥,被孟婆灌迷汤,忘前生事。一套流程井然有序。

而这位阴大人是十殿下“肃英宫轮转王”薛礼身边的首席辅佐官,专门负责给鬼魂分善恶等级,发往投生。

阴沨在地府素有“铁面阴煞神”的称号,“铁面”一谓“秉公执法”,一谓阴大人的青铜假面,凸目阔鼻窄腮獠牙,外人极少见过他真容。

如今始见庐山真面目,才知道光靠这张过分温润的脸,确实难以统御众鬼——

桌案上睡的这人眼尾长,鼻梁挺秀,眉间似颦未颦,将蹙不蹙,似是陷在迷蒙的梦魇中不解脱,又不愿解脱。

脸上骨肉匀停,并不过分的瘦削,有几分少年气,可眉心处一道浅淡的竖痕给他平添了老成。那竖痕是被雷劈出来的。

面相上唯一不足的就是睡眠不足,眼下黑眼圈淤青似的,好像有几百年没睡过好觉。

“你这回可算捡了个…”阿柴欲言又止,脸上浮现一层隐晦的笑意“捡了个漂亮的麻烦。

“我听之前从冥界提拔到上天庭的同事说,八百万鬼蜮众生唯独阴大人最不好相与。

“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你知道不?阴大人手中那一筒卦签,一根顶十根金箍棒!”

“你这样说,不怕孙猴子找你麻烦?”天棚顶上穿来一声冷笑。

月不开扶额,听声音就知道来者不善——

那是嫦娥的声音,想必她是循着老赖柴道煌的气味找来的,不知道在上面旁听了多久。

头顶吊着的四角灯笼一闪,她人未到,先飘来一股冷气十足的桂花香,“当当”两声鞋跟脆响。月不开心疼自家水青冈的实木地板。

嫦娥阔腿西裤收腰兔子印花的麦色衬衫,蛋白石的丝巾扣月华满布,一对金沙似的流苏耳饰齐肩,再往上瞧是一张蔑视的面孔,嘴角下落,赤茶棕的口红色号也挽救不了脸上的寒意。

她本就个高,还喜欢穿高跟鞋,十厘米的细高跟加上去,身量足有两米,比月不开还要高出了一截,月不开感到一股威压直注天灵盖。

月宫嫦娥今非昔比,自从摆脱后羿之后,她创建广寒宫品牌,从麻辣兔头和桂花月饼发家,创建“桂了么”外卖,经营九重天的配送服务,现在几乎垄断上天庭的餐饮行业。

最近她手下玉兔集团进军制药业,结合抗疫疫苗的研发,又一次站在时代前沿。

月不开不敢怠慢,忙给大佬上茶,“合着你们商量好的,攒一对儿来串门的?”

他没好意思提破坏窗扇和吊灯的事,打趣道:“屋里躺一位地府铁面工作狂对面坐一位神界腐宅摸鱼怪身后杵一位月宫冰山霸总,天上地下的最不好惹的三位神仙齐聚一堂,我这小小一家茶屋蓬荜生辉啊!”

“少贫嘴,”嫦娥斥道。

阿柴振振有辞,“小月月你可太谦虚了,你的那些光辉事迹,随便挑一样出来都是震撼九重天的大事。齐天大圣当年闹天宫的时候,啧,颇得你的神韵!”

阿柴明明是近百年才位列仙班的新贵,孙爷爷一棍子搅上天庭是西汉年间发生的事,他却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他冲月不开使眼色:“要不要我们帮你回忆回忆?”

“打住!”月不开一窘,“那些事还是不要提了。”

“你也知道丢人?”阿柴眼下粉红的桃花痣越发明显,“我正巧在你家对面的民政局视察,顺路来看看你。本月老仗义的很,帮你参谋参谋呀?”

他指尖的红线翻起花绳,结了一颗红心,怼在月不开脸上,笑得春意盎然。

嫦娥拧了一把阿柴的脸蛋,“收敛一点,再笑都能结出桃子。”

月不开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需要半吊子月老来帮忙参谋,这位少爷不添乱便算高抬贵手了。

“当然不给你添乱,”阿柴善解人意,“我特意来帮你牵红线。”

“您家姻缘司错误率高达56,您敢牵,我敢收么?”

月不开觉得好笑。九百年前他求不来红线,如今月老竟主动送上门来。

阿柴急了,“你这是质疑我的专业能力!本月老亲自下凡给你送姻缘,你居然不想要?”

月不开空眨了两下眼睛。这还用说?我当然质疑你的专业能力!

月不开想起那天阴沨栽倒在天桥上说过的话,学阴沨淡然的口气说话:“求人不如求己,我自食其力,用不着你帮。”

“真的?”

“真的。”

“有种!”阿柴笑意不减,“那我以我第372代月老的神格预祝你真香!打脸声如万壑惊雷,响彻九霄,从地狱十八层一直响到九重天玉皇大帝的帽子尖!”

红线推销失败,柴道煌拉着嫦娥离开。嫦娥临出门时从随身的金蟾手包中拿出一个金色的圆饼塞给月不开。

金饼上印有兔子的标志,月不开以为是块月饼,嫦娥无语,不做解释,让月不开自己看饼背面的字——上书“玉兔制药雷霆渡劫散”,治神仙渡劫遭雷劈后遗症的药膏。

原来是专门给阴沨拿的药…月不开看嫦娥远去的背影,高大伟岸,比任何时候都像父亲…呃不,像女神。

回天庭的神道上嫦娥对柴道煌说:“依照月不开的性子,他绝对不会要你帮忙牵红线,你何必多次一举。”

却见阿柴满面绯红,满肚子坏水荡漾,憋笑憋的很辛苦。

嫦娥恍然,“所以说,你还是偷偷给他牵线了?”

阿柴疯狂点头,窃笑。

“你那根红线牵得住么?”嫦娥疑惑。

“当然牵不住!”阿柴耸肩,“我可是失误率56的废柴姻缘司司长,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神设,不能说崩就崩。”

嫦娥微微侧头,她没想到阿柴回答如此爽快,“竟然牵不住?”

阿柴絮叨道:“能牵住才怪!姐姐您想啊,月不开原本就是丹山上的一块石头,被人供奉成了一尊野神,就算他被玉皇大帝钦点成了正规神仙,石头还是石头,脑子不开窍!他那副德行,别说红线,我就算给他串一根钢筋也能被他撅折了!”

“不过嘛…”阿柴卖了个关子。

他尾音拖到没边,嫦娥等了半晌等不到答案,不得已催促道:“不过什么?”

“不过嘛…”

“你快说。”

“不过嘛…”阿柴见她着急的样子,心满意足,说:“不告诉你!”

嫦娥怔了一下,气得甩袖子走人,鞋跟敲得噔噔乱响。

柴道煌惬意地伸懒腰,踩了一朵云,蹦跳着去追,“姐啊!慢点慢点,我没带你家门禁卡!”

又没让你跟我回家…碍于面子,嫦娥回头白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阿柴全当她默许了,一蹦一跳地跟上去。

他心想:本月老可是给月不开捆了足足一整年份额的红线团!你们大家都要好好的,明年姻缘司的业绩能冲多少年终奖能拿多少,宝全押在你们身上了!!

也算是为了结故人一桩心愿吧…

二位神仙离开不久,月不开在堂屋收拾阿柴把玩剩下的茶碟茶盏,听里间书房里“呃啊”一声惨叫,嘶哑生涩。

月不开心里一沉,阿柴还说“阴大人没有半个月醒不来”,又被他诓了!

他一个箭步冲回书房,却见阴沨抱膝缩在金丝楠的桌案上,地板上一片血光。

沙雕侠侣(1)

阴沨这三天睡得昏天黑地,像是提前透支了未来一百年的宿醉。他感觉自己在黑暗中爬,爬了很远的路才见到熹微的光。

阴沨缺觉,因为平日在地府工作完全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没有睡安稳觉的时间。

阴曹登记处每时每刻鬼满为患,死人可不挑日子,如果地府放假一天,运输亡魂的通道爆满,像堵塞的下水道似的,后果不堪设想。

“时刻待命,随叫随到”是每一只合格地府社畜的职业操守。

将醒未醒之际,阴沨听到有人说话,在听到了他自己名字的瞬间惊坐起来。

可这一次精神到位了,身体慢了半拍——他下“床”的时候一脚踩空,踩进了月不开的鱼缸。

那天把桌子让给阴沨之后,鱼缸摆在桌案正下方,按理说不会被踩到。但阿柴破窗而入时,故意把缸往前推了十厘米。

一脚下来,缸没事,鱼被踩扁了一条,扎在脚心里。血淋在地板上,不知道是鱼的还是阴沨的。

其他幸存者的金鱼在同伴的尸水中狂欢,庆祝劫后余生。

阴沨踉跄抱起近一米长的大鱼缸,冲进卫生间,给“幸存者们”换一缸好水。

月不开看着地上的血脚印有些失神,几条鱼而已,无论怎样想都应该先处理一下伤口才对。

但阴沨一溜风似的跑过去了,月不开没拦住,只在身后大喊:“压制一下天性啊,阴大人!这鱼可千万不能吃!”

这可都是天庭天池里养出来的金龙鱼,可贵了!

阴沨就算有吃鱼的心思,也没有那个能力。他捞鱼格外吃力,每捞住一条,很快又被它甩尾巴挣脱。

月不开敲门进去帮他,“我来弄吧。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没事,被雷劈的,”阴沨说,“几天之后就不会再抖了。”

月不开想起嫦娥给的雷霆散,在裤子上蹭干手,将那只黄金月饼似的药盒递给他,“朋友送的,您试试,泡澡的时候往水里加一点,保准好用。”

“渡劫散”没用,阴沨想。

他自己心里清楚,此番天雷不是神仙升官前的渡劫,而是贬官——

他穿一身白,像一格没上色的漫画一样,不是因为他喜欢素,只因为被贬到阳间的死神没有资格穿别的颜色,只能穿白的。

地府以黑为贵,工作服都是五彩斑斓的黑——比方说“鸦青”,黑中透绿,标志阎王殿的下品文职,鬼数众多

“玄色”,黑中透红,标志各个大小地狱的看守和招待,文职武职都有

“缁色”,黑中透紫,只有随殿陪驾的辅佐官才能穿。

阴沨被贬之前官服便是缁黑色的圆领朝袍。回首遭阴雷之前的事,不过几天光景,却恍如隔世。

他是从地府最低等的小鬼差干起,平实力打拼了九百多年才爬到“肃英宫首席辅佐”的位置上,如今一朝之间变成了一个只能穿素衣的废神,心里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想提贬官的事,索性月不开也没问。

阴沨没有接那个金色药盒,只说:“你朋友来头不小。”

“嗐,都比我混的强,”月不开笑着岔开话题。

如同月不开不追问阴沨一样,阴沨也没有追问他,两人目光交接,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还是不问为妙。

阴沨坐在浴缸沿上将深深刺入脚底的金鱼连骨带肉扯出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掌中捧着折断的鱼尸,吹了一口气,那摊血肉粘连的金鱼饼迅速膨胀起来,金红的颜色发污变黑。

最终鱼饼恢复了金鱼的形状,漂浮着舞动鱼鳍,似乎在空中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