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这是一条通体乌黑发亮的“乌鱼”,两只肿胀的眼泡幽绿,空洞的鱼嘴中龇出两颗倒钩的尖牙,完全黑化了。
“这东西可真是…太阴间了…”阴沨自己见了都禁不住皱眉。
当浮游在空气中的黑金鱼的鱼嘴一开一合,竟然放声叫唤起来!阴沨托住那只黑化的金鱼,递到月不开鼻尖下面,掌心一翻,黑金鱼摔进干净的鱼缸,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在鱼尾没入水中的刹那,它通体的墨色竟然开始消散,恢复了生前金红的模样,像锦织的绣球像投入水底的阳光,照的阴沨脸上有一丝温暖颜色。
“养的真好。”
阴沨瞳孔一竖,眼中映着水中微小而奇妙的世界,掌心贴在缸壁上好似参观水族馆的小学生。
他察觉月不开背后拉他,不让他靠鱼缸太近,皱眉道:“我不是猫,不会吃你的鱼。”
月不开苦笑,“阴大人您…尾巴露出来了。”
尾巴?阴沨扭头看,自己身后果真有一条蓬松的白尾巴,尾巴尖兀自摇晃,不受阴沨控制,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扫得月不开的黑裤子上净是猫毛。
阴沨咳嗽着缓解尴尬,把没变好的尾巴直接扯下来,指尖一捻,散作飞灰。
“我也养过很多金鱼,但总是养不活。”
提到金鱼养殖,月不开兴致高涨,“阴大人我跟你说,养小鱼儿可有大学问,赶明儿带你去隔壁公园的逛逛怎么样?在那边花鸟市场里提我的名,能打八折!”
阴沨犹豫,半晌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他记得面前这人在天桥上见过,但他实在记不清名字了。
“您这记性和金鱼有的一拼!”
月不开无奈笑道,手指沾水凭空写写画画,水迹化成了一张名帖飘到阴沨手中。
帖子上用一行端正无比的扁隶胡闹似的写:“鬼董茶屋冥侦探月不开”。
“月不开?”阴沨一字一顿,似乎在用力记住,不要再忘了。
“我在,阴大人。”
阴沨像读盲文一样摸过纸面的凹凸。原来是“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的“月不开”。
真是个会断句的天才。
他指尖捻了捻,名帖上有压花的暗纹,印一个篆体的“月”字,如云如翅,摸久了倒像一个“丹”字。
月不开见阴沨对那张名帖爱不释手,趁火打劫问他:“阴大人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茶屋?”
“你们?”
月不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就我一个,没别的员工。不过您要肯来,赚的钱咱们五五分!”
见阴沨低头,他立即说:“四六分!我四您六,怎么样?要不然,干脆您当店长撑门面,我在你手下打杂!”
阴沨抬眼看他,“你的店应该没什么客户吧?”
一语中的,杀人诛心,月不开心虚,但还是拍着胸脯说:“活儿嘛,总会有的。”
可巧他话音未落,店门口的桐花风铃泠泠作响。月不开眉梢一扬,道:“您瞧,这不就来活了!”
来客是位背公务双肩包的女子,似乎刚下班,神色疲惫。
她身材娇小,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更显脸小。她脖子上挂了一根细羊皮的长项链,项链坠子像是一枚金属纽扣,似乎是铜的,有些泛绿。
她站在店门口犹豫到底要不要迈进去,月不开说“美女您好,里边请”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她仰头一推眼镜看清面前俩帅哥,脸色更加犯窘,立即摔门要溜,被月不开拉住了。
“您慢些,俗话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您大晚上找到这里,应该是有要紧事处理吧?”
听到“要紧事”女子僵硬地扭头往店里看了一眼,挠了挠额头,似是自言自语说到:“你们是家正经店吧…”
阴沨暗中觉得好笑,天底下可能再找不出更不正经的店了。
月不开把人请进屋里,紫砂茶壶自动冒出热气来,须臾间小厅中淡淡茶香袅袅。
月不开给她上了一盏淡茶,说:“姑娘,我听的你说话声音觉得耳熟,我们见过?”
那姑娘下意识地攥着项链坠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月不开,“您您这都能听出来?”
她就是周五那天下午打电话到茶屋,让月不开帮忙解决“御剑飞天男”事件的那位女警察。
阴沨提着盖子在茶盏边缘荡了荡浮沫,掩饰微微皱起的眉头。
按理来说,那天发生过的超自然现象已经被他从人类历史上抹掉了,偏偏这姑娘找上门来,难道她还记得?
“你真是警察?”阴沨问。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女子更加震惊,窘迫地摊牌:“之前听居委会徐大妈说过你们家店很灵验,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我病急乱投医才打电话找这里。”
她怕被骗,谎称警察给自己壮胆,当时也确实把月不开唬住了。
“原来是徐姨帮忙打广告!她经常来我这喝茶唠嗑,回头我可得好好谢谢她,”月不开插科打诨活跃气氛,让那姑娘不要紧张。
人的脸色在阴沨眼中和摊开的书本没什么两样,此刻这姑娘脸上如同弹幕一般飘过:“我信马克思我是唯物主义坚实的拥护者,我不应该来灵异茶屋…”
“这家店有亿点点阴森…”
“算命查风水的不应该是白胡子老头大爷么?店长看起来这么年轻,靠谱吗…”
“那位白色的帅哥怎么还盯着我看,可不可以不要盯着我看啊,人家有男朋友的…”
除此之外,她的脸书底端还滚动播放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阴沨满足她的心声,移开视线看月不开,月不开脸上干干净净,一条弹幕都没有,阴沨什么都读不出来。
有点意思,他想。
此人名叫陈玖珑,27岁,好巧不巧,她也是B市某厂的软件工程师,和那个御剑飞天的刘健是一个单位的。
月不开试探着撬开她的话匣子:“您和刘健认识?”
“刘健他是我男朋友,本来打算年底结婚的…”陈玖珑垂头,手指不停摩挲着项链上的铜纽扣,越说越激动。
“那天发生事情他全忘了,我问身边同事,他们也什么都不记得,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
“但我知道我头脑很清醒的!我没有病!我确信!他们…哎,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这个世界好着呢,”月不开又给陈玖珑上了一盏茶,陈玖珑端起杯子豪气地一饮而尽,把茶盏“当”的一声敦在桌面上,仿佛她喝干的是一杯烈酒。
那天刘健在天上飞,边飞边大放厥词,吼什么:“老子Java剑派108代传人仇亦清!!我老婆是小龙女!”
如今看来他喊的并不全是胡话,月不开笑:“原来您就是小珑女?”
沙雕侠侣(2)
“原来你就是小珑女!”月不开笑。
陈玖珑托着眼镜看了他半晌,哭了。从梨花带雨转瞬间变成滂沱大雨。
“哎呦…”月不开头皮一麻,心说话:姑奶奶您哭啥哭啊,刚才还好好的。阴沨坐在一旁仍端茶盏,作壁上观,眼中意思是:你自己惹哭的,你自己哄。
陈玖珑努力抹掉眼镜框里的泪水,但更汹涌的眼泪一波波无法抑制地输出,“他不记得我了!”
刘健他把我也给忘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大学文学社团时的初相遇,到圣诞夜的表白,一起泡过的图书馆写过的代码熬过的夜…毕业搬家工作眼看就要喜结连理定终身了,天降横祸,人间八载,一忘皆空。
阴沨端到嘴边的茶盏一顿。他就是天降的那个“祸”,人是他砸的,要真是脑子出问题,就算是死神也要担责任的。
刘健和陈玖珑在一个单位的不同部门工作,今晚加班后陈玖珑没联系上他,她去他们平时约定好的大厅东南角等,但遇到同事却说刘健早就打卡下班了。
陈玖珑预感不妙,立刻赶回家,还没来得及换鞋,那个曾经耳鬓厮磨山盟海誓的心上人堵在门口,用手里炒菜的钢铲指着她:“你是谁?你怎么有我家钥匙!我我报警了!”
“刘健!你干什么啊?”
刘健眉头紧锁,“刘健?你找错人了,我是仇亦清。”
陈玖珑瞬间石化。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楼,怎么勒紧双肩包的带子在街上游荡。她强迫自己用长期浸泡在代码中理智冷静的头脑思考,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但她没有得到答案。
只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她“小珑女”了。
“他有点胖,人那么憨,长得也没有很好看,还天天做好吃的骗我跟他一起变胖!我都没有嫌弃他,他凭什么嫌弃我不要我!说好的年底就办婚礼的,爸妈亲戚都知道了,假也请好了,现在装作不认识一样,要我怎么办!怎么办…”
陈玖珑把郁结的心事全盘倒出,隔着起雾的镜片狠狠瞪着月不开,说:“你凭什么叫我小珑女!我不要你叫我小珑女…”
月不开急忙摊手,宽慰她说:“欸您瞧,我不叫了!我不配,我哪儿配啊?您甭哭,哭也不是个办法。”
可他越说,陈玖珑心里越难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把从小到大家教严苛父母施加给她的压力和工作中那些不顺心一股脑都吐了出来,搞得灵异茶屋成了心理咨询室。
月不开心想:要再这么说下去,她心里的委屈能一直讲到幼儿园,按单收费实在太亏,应该按小时收费。但看她说的伤心动情,月不开也不好意思打断。
人活得越久越不容易将心里话倾吐出来,因为你知道没人愿意听你的满腹牢骚,没有人在意你的那些不开心不痛快,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处,很多时候就连父母至亲也未必能理解你的沉郁和焦虑。
陈玖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倾吐的出口,月不开心甘情愿作这个出口。因为,陈玖珑面对失忆爱人的感觉和月不开现在面对阴沨的感觉如出一辙。
但她说的实在太多了。
月不开瞥了阴沨一眼,阴大人目光低垂面有倦容,似是时时都有可能睡去的样子。他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应该好好休息,本不用陪听这些阳间琐事。
阴沨掀眼帘回敬了月不开一眼,无声传音,对他说:“你就是这么开茶屋的?名侦探?”
月不开感觉自己被狠狠嘲讽了。
阴沨捏了捏眉心,手中茶碗往桌面上一搁,犹如惊堂木。陈玖珑浑身战栗,话登时噎在嗓子里,不大一间小厅有了极分地府审判厅的感觉。
“你大学什么专业的?”阴沨问。
陈玖珑抽了抽鼻子,说:“软件工程。”
“你方才说你参加文学社团,为什么?爱好?”阴沨接着问。月不开侧目,看来陈玖珑之前说过的话阴沨一直听的很仔细。
“是爱好…”
“爱看书是好事,”阴沨微微点头,“都看些什么?”
不等陈玖珑回答,他直接给出判断:“看武侠?你家里不让你看那些闲书吧?”
陈玖珑面色潮红,点了点头。她方才确实说过父母严厉,从小和学习不沾边的事情一律被禁止,她在家里扮演了近二十年乖女儿的角色,一上大学,就把曾经亏欠自己的爱好和欲望都捡起来。
她以为自己敢作梦了,“走马天涯独步江湖”简直是酷毙了的事情,大家肯定都喜欢。
但也是上了大学她才发现,自己的爱好和时代如此的脱节——别人追的星,她不认识别人听的歌,她没听过别人津津乐道的动漫小说电视剧,在她耳朵里只是一个个略感耳熟但完全不了解的名词。
她真正喜欢的金庸式古龙式的武侠,已经在时代的推动下演变成了玄幻仙侠重生穿书系统,就连“穿越”也成陈词滥调了。
陈玖珑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平平无奇只知学习”的呆板人设,却发现在新世界里她依然找不到同类,找不到可以分享喜悦和忧伤的江湖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