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健学长出现了。

大学图书馆五楼的阴暗角落里,成排成架的二手传统武侠书无人问津,他们在厚重的灰尘中相遇,在彼此身上看到了久违的光。

陈玖珑和刘健在图书馆看中了同一本书:古龙的武林外史。

陈玖珑最喜欢书中的男二,“玉面朱唇风流可人”,又任性乖张狡黠阴险的反派千面公子王怜花。

她觉得男二邪气得可爱,惊才绝艳的表面下是孩子一般缺爱的内心,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和主角沈浪棋逢对手亦敌亦友,比了一本书的高低上下,最终和沈浪携家眷双双归隐去了。

不知怎么,陈玖珑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点共鸣,觉得自己内心也是“自负”和“自卑”扭曲矛盾的共生体。

刘健喜欢书中男主角沈浪那种心胸宽广洒脱超然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大侠。但他发现陈玖珑更喜欢男二那种亦正亦邪的角色,也装模做样的学王怜花“文武双全式”撩拨女孩子,又是自学武术打一两招太极,又是写打油诗说俏皮话。

奈何刘健压根没有书中千面公子那色相,诗写得再好,太极打得再起劲,也只像只会跳舞的獾子,学不到精髓。陈玖珑觉得他傻的可爱。

她说:“你这样效仿,在书里会被王怜花杀掉哦。做你自己的话,不是也挺棒的嘛?”

这句话把刘健感动坏了。

世间的大多数人毕生所追求的,无论是工作事业,还是爱情,都是在追求他人的认同感。这份认同感来之不易。

刘健从小就是个遭人嫌弃的小胖子,父母老师同学都在给他挑毛病提意见,说“如果你怎么怎么,那样就好了。”

很少有人对他说:“做你自己就很棒了。”

感动之下,刘健终于鼓起勇气表白。陈玖珑当场同意了。

大学期间两个人一起开发了一款叫做绝味江湖的武侠美食游戏,游戏新手村里有一对给玩家发配任务的npc。

npc出场的第一句话便是那天刘健在飞剑上大喊的:“老子Java剑派108代传人仇亦清!!我老婆是小珑女!!”

后来他们把游戏版权卖给大厂,赚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往事种种美好浮上心头,陈玖珑嘴角噙笑,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沨月二人看完陈玖珑脑内的回忆,不约而同地“啧”了一声,表示被普通人类的普通爱情狠狠狠狠地秀到了。

可是现在刘健只记得游戏中那个中二的“仇亦清”,忘记了他现实中的小珑女。

陈玖珑说:“一个月前大健过生日,给他送了六七年生日礼物了,我也不知道他还缺什么。想破了脑袋,决定送他一套书,就像我们当初相遇时那样。

“我在钻夫子旧书网上看到有人卖线装的古龙全集,还有古本的六甲天书麻衣相法地理六经注之类。那可是真迹啊!价格高得离谱。但我想想大健一定会喜欢的…”

“您还真买了?”月不开问。

陈玖珑点头。

月不开替她感到不值,网上那些古书120是假的,人工做旧的酱油书。买了翻翻看看也罢,根本不值大价钱。再者说,真迹哪里敢在二手网站上卖?被逮起来,刑期三年起步。

但他没追问陈玖珑到底花了多少钱,陈姑娘多半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多问只会让她心里更难受。

月不开发现陈玖珑提到“古本”“真迹”的时候,阴沨倏然坐直,眼中有光,听得格外认真。

“大师,您说会不会是那些书有问题啊?”陈玖珑犹疑道。

“按你的意思,刘健看过了那些所谓的古本之后觉醒了御剑飞天的能力?”阴沨一本正经地问。

这些事一件件冲击着她崇尚理性的世界观,陈玖珑攥紧项链坠子,声音脆弱:“有可能么…”

阴沨不置可否,半晌,他唇角一动,笑了。

这一笑,好似那高山融雪冰河春汛,月不开和陈玖珑具是一惊。尤其是陈玖珑,她本来以为阴沨是那种冰块脸帅哥,笑肌萎缩,天生不会笑。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阴沨探过半个身子,径直凑到她身边说:“陈小姐,加个微信?”

陈玖珑的脸登时红得一塌糊涂…

沙雕侠侣(3)

其实阴沨说要加微信,用的还是月不开的手机。他自从贬到阳间除了衣服卦签和一身的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月不开向陈玖珑打包票,说恢复刘健记忆的事情鬼董茶屋一定可以处理好,保证她年底的婚礼能如期进行。月不开还说到时候要吃喜酒送红包之类的话,惹得陈玖珑更加不好意思,笑意盈盈地回去等消息。

送走陈玖珑,鬼董茶屋关门落锁,几盏明亮的灯都关了,换成偏暗的台灯,蜡烛一般的暖色调,月不开的眼睛才稍感舒适一些。

阴沨拨弄生宣纸糊的灯罩,看上面绘的狮子猫逗弄金鱼,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阴大人这会儿不困了?”

“嗯,白天睡饱了,”阴沨说。

月不开将台灯稍微拧亮了一点,方便阴沨看清楚,“看来您和我一样,都是属夜猫子的。”

“我和你不一样。我嗜睡,最好永远不醒。”

阴沨没来由的犟嘴把月不开逗乐了,“那您现在不睡,有话要跟我说?”

“陈玖珑有问题,”阴沨直言。

月不开目光瞥到他小指的血玉戒指上,眼直了片刻。陈玖珑确实有问题,月不开没有很惊讶。

她是群体性失忆的漏网之鱼,光这一点就有很大的问题。阴沨不会单单漏下一个人的记忆不去修改。

其次,陈玖珑既然已经发现周围的人都忘记了“御剑飞天男”事件,确认自己是唯一一个记忆清醒的人,那么她找到鬼董茶屋的时候,对月不开的态度就不应该是默认“月不开没失忆”的状态。

如果她认为“月不开是神棍,有一定的道行,所以和自己一样没有失忆”。就算如此,她见到除月不开之外的另一个人,也就是阴沨,这时候她不应该默认“阴沨没有失忆”。除非她一直以为鬼董茶屋本身有两个“神棍”在经营。

但这一点是说不通的,她既然是听居委会徐大妈介绍,应该从徐大妈口中得知鬼董只有一个光杆店长,没有店员。

照这样分析,陈玖珑刚刚到达的时候在门口犹豫着想离开,到底是因为她紧张倒想要放弃?还是因为——

她见到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店中的第二张面孔,阴沨。

阴沨直觉这姑娘别有来意。

“阴大人,你觉得陈姑娘的话能信几成?”月不开问。初次打交道的时候陈玖珑就冒充过警察,有伪装身份的前科,很难说这一次她是不是又在耍花招。

阴沨不认为陈玖珑的话都是假的,最起码对于刘健,她是动了真感情的。出自之外具体有几分真…

“倒是希望她说的都是真的,”阴沨说。

谈话期间,他曾有意无意地打量陈玖珑,她从跨入店门开始的犹疑紧张理性与迷信的矛盾到发现月不开逐渐放下戒备被月不开触痛心弦吐露心声直到最后归于平静,一切表情举止顺理成章。

如果抛去阴沨先入为主的怀疑,他其实看不出太多破绽,剩下唯一一点存疑的地方在于:陈玖珑的手总是时不时紧攥项链坠子。

当然,可以把这种动作理解为心理紧张时潜意识中的自我控制。但那一枚生铜绿的坠子实在不太普通——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件绿器。

在古董古玩界,“绿器”专是指青铜器,浮皮有孔雀绿石绿黑灰等色彩的结晶锈,也就是所谓的“包浆”。

出土青铜器的年代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前,过于久远。随便拎出来一件,无论大小都是国宝。若是商周之后的古人用古法制造的青铜物件,放到现在来说也是古董,只不过年代没有那么悠久。

如今的古董市场不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管控相当严格,真品青铜器除非流落海外拍卖会,绝不可能轻易流入本土市场。市面上所谓的“绿器”绝大多是都是仿的赝品,或者说,工艺品。

但是,陈玖珑脖子上那件,阴沨觉得是一件真古董。

凭什么?就凭他从北宋真宗皇帝那会一直活到现在!阴曹地府的古董明器堆积如山,什么珍稀宝贝阴沨没见过?

可乳突纽扣状的青铜物件确实不多见,因为一般完整的青铜器体积感都很足。大到青铜面具青铜神树鼎尊编钟等等小到酒爵酒觚。而单独薄片状的青铜多用于组合物件上,比如武器尖部安插的戈矛一类。

阴沨食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圈圈点点,从青铜器的年代历史坑口锈色制作工艺纹饰分类器皿分类等方面给月不开细细讲解起来。

他声音温吞,有条不紊,浓稠的夜色都消磨在纸灯笼下一声声“干坑熟坑水坑平坑”“夔纹鸟纹窃曲重环”中了。

“综合以上分析来看,陈姑娘脖子上的纽扣状物件很可能是某个大件器皿上的零件,一小部分浮雕突起或者脱落的挂饰,”阴沨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嗓子有点哑。

月不开觉得阴沨像个考古专业的老学究,而他是讲台下发呆愣神的学生,不知不觉一堂课就过去了,学了什么半点都记不得,只记得老师执粉笔的手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阴沨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戒指,面有愠色,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可他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喵呜——”

整个人坍塌下去缩成了狮子猫,看来今晚的话着实说的太多了。

月不开听他喵喵叫,忍俊不禁,笑着回应:“在!猫咪老师!我在听!”

他端坐,摆出一副乖学生的样子,“下次直接请她把坠子借我们看看,一看就知道了。”

“不行,”阴沨猫言猫语。如果能摘早就让她摘了,但阴沨担心那样做会打草惊蛇,引起陈玖珑过分提防。

“你害怕?阴沨,你是死神啊!你怕什么…”月不开语气夸张本想逗逗阴沨,却发现猫化的阴大人神情有些不对劲。

“…死神,也是会害怕的。”阴沨竖瞳肃然,“喵”的很认真,认真到让月不开心里发慌。他有些看不透阴沨温润的表皮之下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下面一定藏着些什么。

“阴大人你…阴沨,你在怕什么?”

屋里的空气越缩越紧,压得人喘不过气,阴沨在逼人的窒息感中舔舐手爪。

“我害怕巧合。”大白猫冲月不开笑了一下,那种紧张感荡然无存。他抬爪子把手机推到月不开面前,手机页面显示的是陈玖珑的微信朋友圈。

她首页的背景图是一张集体合影的黑白照片,照片中人的衣着打扮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风格,长发墨镜纸烟卷牛仔帽,各个放荡不羁,有几人扛着铁锹和登山镐。

而黑白照片后排左起第二个人正是月不开本人,笑容灿烂,五十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这是陈玖珑保存的照片!按照片的年份算,月不开现在至少七十岁,可哪有七十岁的人这个样子?陈玖珑早就知道月不开有问题!

月不开一僵,他没料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巧合?”大猫笑意更甚,他没多问。

老照片上包括月不开在内一共有十三个人,九男四女,不仔细瞧好根本分不出来性别,因为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太邋遢了,各个灰头土脸,像刚出土的兵马俑。又好似从黄土高坡顶一路滚到坡底,衣服都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但与狼狈样相悖的是,照片中人的神情和肢体语言都洋溢着兴奋——一种辛勤劳作后,“大丰收”的喜悦。

十三人的身后是一线连绵的山脉,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

月不开摸了一把自己脑勺后扎的小辫儿,咂嘴道:“原来我那时候长发及腰啊,我都快忘了!”

其实五十年前的事他根本没忘。几乎是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月不开就想起来。

当年那十三人中真有一个姓陈的,队里的人只管他叫“陈老大”,具体叫什么名字月不开记不太清楚。但陈玖珑既然有这张老照片,多半是他的后人,孙女一辈的。

月不开怕阴沨追问自己的陈年劣迹,借挠头的机会低头,不好意思看阴沨的反应。幸好阴沨十分知趣,掌心肉垫越过照片中的月不开,点在后排最右边的那个人头上,“这个人我见过。”

在阴间见过。

月不开放大照片上的人头,那人简直是“浓眉大眼四方大脸”的样板,一副志向满膛的样子。他板着面孔,目光炯炯逼视镜头,和身边开怀大笑的人们格格不入,像是生P上去的。

“你记得他叫什么吗?”阴沨问。

月不开想了片刻,直摇头。在团队中,活跃的人才容易被记住,有月不开这样鲜活跳脱的人物充当团队灵魂,其他人几乎都是背景板。月不开对那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此人名叫兆五常,”阴沨喵道。

他在宣统三年左右(1911年)见过兆五常的亡魂,然而,陈玖珑的老照片是1970年之后拍摄的——照片中有鬼了!!

月不开眼皮跳。这人这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五十年前他居然一点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