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国破山河在(二)

“绿竹。”谭琢叫来小童,“你今年多大了?”

“回禀陛下,奴婢二十一。”绿竹说。

谭琢拉开抽屉,拾起两块沉甸甸的金元宝,递给绿竹:“你去找账房林凡,把这个换成碎银,给天权殿的小孩们发一发,至于你的,”他又掏出来一个金元宝,“给。”

绿竹捧着三个大元宝,激动得手足无措:“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让小孩们放个假。”谭琢说,“准你们休息十天。”

十天?绿竹愣住,他问:“那陛下您…”

“朕不是残废,饿不死自己。”谭琢说,“你去把御林军的渠高叫来。”

“诺。”绿竹匆匆跑出天权殿。

不一会儿,渠高站在门外高喊:“陛下,臣来了!”

谭琢揉揉耳朵,渠高性情耿直,真诚善良,就是这个嗓门,洪亮豪迈,一嗓子能把朝上老臣喊去阎王殿报道。

“进来。”谭琢说。

渠高“咣当”一声推开门,抬脚迈过门槛,笑嘻嘻地说:“陛下,您今个儿气色红润,有什么好事?”

谭琢没好气地摆摆手:“朕哪天不气色红润,省省吧。”他递给渠高一封信,“你带着御林军,替朕给贯虹大将军送封信。”

“送信?”渠高挠挠头,“臣自个儿去就行了,带御林军干嘛?”

“这信金贵着呢。”谭琢威胁道,“半道儿被人抢了朕可要砍你的头。”

“您前年就说砍右相的头,现在也没砍。”渠高嘀咕,“吓唬人。”

“朕指挥不动你了是不是。”谭琢试图找回丢失的威信。

渠高一根筋惯了,听不出谭琢的虚张声势,他说:“臣带人走了,桐都谁来守?”

“代王守。”谭琢睁着眼睛说瞎话,“代王的实力,你还不信吗?”

“臣太信了。”渠高阴阳怪气,“您干脆把天权殿也让代王守。”

“你以为我不想啊。”谭琢说,“快滚,带着御林军一块儿滚。”

渠高隐隐感觉到变天,他执军礼向谭琢鞠躬:“陛下,御林军永忠于您。”

“朕知道。”谭琢强硬地说,“所以你务必送到这封信。”

“臣能拆开看一眼吗?”渠高问。

“不能,再问砍头。”谭琢说,他拿起印章在封口处盖一下,“真的砍头,不是说笑。”

渠高塌下肩膀,讨价还价:“臣带一半的御林军。”

“全部。”谭琢苦口婆心,“你要相信代王,他厉害得很。”他不欲和渠高多说,拍案而起,装作怒气冲冲地走出书房。

守在门口的粉荷习以为常地说:“渠将军又把陛下气跑啦。”

谭琢不搭理小童的调侃,溜达到御花园,弯腰拾起一块石子丢进锦鲤池,砸得胖头鱼扑棱扑棱乱蹦。

“陛下。”

没等谭琢歇一口气,他后宫唯一的女性他最宠爱的妃子白婉晴出现在他身后,细声细气地说:“臣妾听说,您把御林军遣去给贯虹军送信?”

“后宫不得干政。”谭琢蹲在地上捡石子儿。

“御林军走了,桐都无人值守,百姓惶惶不安,这是陛下想看到的吗?”白婉晴问。

“朕没开玩笑,婉晴。”谭琢站起身,头回不带笑地平视白婉晴,“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

白婉晴惊诧地睁大眼睛:“陛下。”

“你老实带着卜晨轩去莲河庄避暑,朕做的事,你莫要插手。”谭琢说,“七日之后,你带卜晨轩去找贯虹军,卜伟会带人护送你去瑞莎国,再也别回来了。”

白婉晴后退一步,她问:“陛下您呢?”

“我在桐都等左相治水归来。”谭琢笑着说,“婉晴,做坏事得狠下心,你这样心软,朕如何放心。”

白婉晴将哭未哭,她抹一下通红的眼尾,微微屈膝福一礼:“陛下保重。”

谭琢转过身去,望向碧波荡漾的池塘。南辰二十余载春秋,宛如大梦一场,不知道这一趟,生命的终点是否将成为另一程旅途的起点。

“渠将军带着御林军往西北去了?”代王疑惑地皱起眉头,暗道这狗皇帝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陛下难不成想吃新鲜的羊肉?”谋士齐礼猜测。

离谱的假设倒是符合谭琢的作风,代王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说:“渠高对陛下忠心不二,定不会拔营西征,桐都无人值守,万一…”

“万一陛下出事,正是殿下您率兵直指桐都的时机啊。”齐礼说。

代王顿住,虽然多年谋划,真到了临门一脚,他却犹豫不决。齐礼多次怂恿他起兵逼宫,以谭琢对他的信任和对朝政的懈怠,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下皇位。

“孤非谭姓。”代王一如既往地用苍白无力的借口堵齐礼的嘴,“齐先生,你觉得万一是指什么?”

齐礼沉吟半晌,吐出两个字:“左相。”

左相白永昌,谭琢宠妃白婉晴之父,凭借白婉晴吹枕边风讨了不少好处。谭琢虽贪图玩乐,却算不上无恶不作的大昏君。后宫凋敝,仅有一后一妃,多年无子,拒不纳妃,声称钟情锦妃,然而兵权牢牢的掌握在贯虹大将军卜伟和代王手里。

左相费尽口舌,朝堂之上公然贬损诋毁卜伟桀骜不驯代王狼子野心,皇帝也只是轻飘飘一句:“爱卿思虑甚重,朕准两天假回去歇歇。”

想到这里,代王倏忽神色凝重,他拨帘下车,就近跨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说:“孤回率兵桐都照看陛下,星六星八去宿海传孤讯息。”

“殿下请讲。”星六出现在代王身旁。

“整肃军队,联合贯虹军包围桐都。”代王说,“斩杀呼尔仁。”

星六不明白为何与呼尔仁有关系,他看向神色凝重的代王,拱手道:“诺。”

“殿下!”与代王同乘一车的齐礼匆忙拉开布帘,“小人愿随殿下回桐都。”

代王看着齐礼迫切的模样,瞥他一眼,点头同意。

夏历六月廿五,左相白永昌带领西延青狼军冲破空荡荡的南辰桐都,没有想象中惊慌失措的百姓,往日十里喧闹街市三五不存,昔日繁华的桐都仿若鬼城。

“怎么回事?”青狼将军呼尔仁环顾四周,操着生硬的南辰官话与左相交流,“这是,桐都?”

“是的。”白永昌指向北方,“前方为皇帝居所,将军随吾进攻。”

呼尔仁谨慎地勒住马匹,身边的汉人谋士道:“堂堂南辰首都,竟荒凉至此,恐非有诈。”

“吾皇稚气未脱,头脑简单,不必担忧。”左相抽一下马鞭,走在领头的位置。马蹄迈过宽阔宏伟的皇宫正门,踩在青石板上,踢踢踏踏,充满不敬之意,却无人阻拦。

呼尔仁愈发谨慎,他耐着性子跟随左相进入天权殿,仰头,谭琢支着下巴抿一口酒液,他穿着墨绿常服,慢悠悠地招呼道:“你们来啦。”

“青狼军,呼尔仁。”呼尔仁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临近死期,谭琢彻底放飞自我,懒得咬文嚼字半文不白地说话,“西延下了血本,把青狼军放出来找我,不怕被包了饺子?”

谋士在呼尔仁耳边嘀嘀咕咕地翻译,呼尔仁利索地抽刀,刀尖指向站在他身边志得意满的左相,他说:“杀。”

左相慌忙摆手:“将军冷静,莫听皇帝小儿信口雌黄。”

谭琢被左相的怂样逗得大笑,他说:“呼将军是个有意思的人,不过,朕真就是这个打算。”

没等谋士翻译完,左相便知道自己今日必将死在皇宫,拔腿要跑,呼尔仁伸手薅住左相的脖子,长刀贯胸,一条人命转瞬即逝。

刀尖转向谭琢,呼尔仁说:“该你了。”

天权殿外金戈争鸣,伴着代王的声音:“陛下,臣救驾来迟!”

“…?”谭琢震惊地看向宫殿门口,“司空昭,你他妈疯了?”剧情里明明没有这一幕,此时此刻的代王理论上应该在宿海整备军队,听说皇帝身亡的消息才率兵反攻桐都。

这是怎么回事?

代王抹去脸上迸溅的血液,他仅带了五十号精兵,远远打不过呼尔仁的五万部队。能打进天权殿,只因呼尔仁生性多疑,大部分军队陈兵桐都外的郊野,身边只有五百近卫。五十对五百,十倍的差距,仍然没有挡住代王的步伐,可谓实力恐怖。

“勇气可嘉。”呼尔仁道。

“我也觉得。”谭琢点头赞同,他看向代王身后的齐礼,“他是谁?”

“草民齐礼。”齐礼露出奇异的笑容,温文尔雅的面庞变得扭曲狰狞,“来自武阳沙奎县。”

谭琢一脸茫然,他多年不理朝政,听这个地名像听天书。代王反应过来,他侧身挡住刺向谭琢的匕首。谭琢则拿起酒壶砸向齐礼,他发誓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扔东西最准的一次,陶土酒壶破裂,黑紫色酒液泛着粼粼蓝光,谭琢畅快地笑着说:“蓝罂果入酒,一个时辰发作,神鬼皆无救治之法,你和朕一起下地狱吧。”

代王捂住鲜血流淌的腹部,艰难地挪向谭琢,扶着椅子站起身,一拳擂在谭琢左脸,愤恨地说:“你他妈能不能活着。”

谭琢没明白司空昭的愤怒从何而起,毒药发作,便再没有力气再扶住对方。代王摇晃着伏在谭琢身上,两人一并阖上双目。

荒帝年二十二,受西延青狼军围攻,崩于天权殿。御林军渠高与贯虹大将军卜伟反攻桐都。瑞莎女皇尽亲家之礼,率兵征战西延。次年四月,玉泉公主谭玉珞携瑞莎三王子回国省亲,与献王谭琉商议皇位之事。

——南辰史略荒帝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