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粱一梦非梦
寒风呼啸,如绵密的针尖刮过耳畔,谭琢站在楼宇边缘,扶着栏杆向下望。鳞次栉比的高楼层层叠叠的立交桥,米粒大小的汽车平滑地驶过路灯下方,缓缓停在十字路口。
谭琢怔愣地盯着楼下的汽车和行人,不敢相信自己回来了。
回到有电有网说大白话的二十一世纪。
谭琢似哭非哭地呜咽一声,摸一把眼角的泪水,狗屁的皇帝,谁爱当谁当,哪儿比得上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他转身,疯也似的冲向天台的楼梯口,手掌覆上门把手,旋转一下,拧不开。
他用力拽门把手,门板纹丝不动,他抬手疯狂砸门:“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
“有人吗!”
“放我出去!”
“咣咣咣!”
没有应答,漆黑的夜色,繁华的都市夜景,关在楼顶失去理智的人。
“咣咣咣!”
“有人吗!救救我!”
手边没有计时工具,直到把自己折腾累了,谭琢绝望地背靠门板坐下,蜷起双腿,缩成一团。
也许天亮就会有人发现他,谭琢想,他挪动脚步到栏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路上跑动的汽车。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现代科技,连上班时最痛恨的PPT他都无比想念。
不知过了多久,谭琢眯起眼睛,凭借良好的视力紧盯着其中一辆黄色的小车,这是它在马路上行驶的第三圈。尽管十字路口堆积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十分符合深圳晚高峰的拥堵情况,隐藏在表面之下,是谭琢不愿相信的事实真相——
那辆黄色的小车,第七次出现在谭琢的视野,它笔直地向前,停在车队尾部,慢腾腾地通过拥堵的路口,拐弯离开。红绿灯变换九次,黄色的小车再次出现,停在车队的尾部,排队通过路口,拐弯离开。
谭琢永远等不到天亮。
他被困在自杀前的一个或者两个小时里,当他意识到这件事,水泥栏杆顶部出现了他的手机和钥匙,以及一枚游戏币。
游戏币正面是牡丹花,背面是地球,谭琢拾起硬币,说:“花代表生,地球代表死。”上抛的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在他手心,地球。
他不信邪,再抛一次。
依旧是地球。
他试了十几次,硬币的花色通通显示地球。
谭琢恼怒地将硬币丢向楼下,低头,栏杆上静静躺着一枚游戏币,地球朝上。游戏币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2022年12月31日,130am,以及一串来自孔昭的未接电话。
所有的迹象都在提醒他,他的死亡是既定的事实,上天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深圳的寒冬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湿淋淋的空气顺着气管灌进双肺,谭琢跨过栏杆,坐在楼宇边缘,回想他三十二年的人生。
他叫谭琢,童年父母离异,母亲远嫁,父亲在他读大学期间不幸车祸身亡。本科毕业后,他南下深圳从事游戏行业七年,好不容易坐上主策划的职位,倾尽心血打磨三年的游戏山河纪,因版号限制无法上线,失望之下他将全部身家托付给上司孔昭偿还巨额贷款,从办公楼顶一跃而下,告别人间。
谭琢不认为自己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他仅仅有一点理想,他想要做成一件值得称赞的事,他不贪心,一件就好。然而现实重拳出击,将他还未发芽的事业摁死在种子期。
他的死亡不全是因为山河纪,更多的原因在于他坎坷的上半生。谭琢的父亲是世间难得的好父亲,谭琢从小喜欢打游戏,父亲不带任何偏见地带谭琢跑遍县城里大大小小的街机店,父子俩总能在闷热狭窄的店面收获愉快的下午时光。
谭琢随身携带的游戏币,来自家乡的小店。他仍记得父亲买了二十个游戏币,嘴里念着:“小琢十个,我十个,咱们去打地鼠。”
“爸。”年幼的谭琢拉着父亲的手,“我以后也要做游戏。”
“好啊。”父亲笑着说,“小琢想做打地鼠这种游戏吗?”
“我要把这些游戏都做进去!”小小的谭琢话语间显露出雄心壮志,“要打地鼠摩托车抓鱼,还要,”他指向推币机,“这个这个。”
“小琢真厉害。”父亲夸奖道,“那爸爸等着玩小琢的游戏。”
大三下学期临近暑假,谭琢找到了一份游戏公司的实习,兴高采烈地给父亲打电话,接到的却是小叔疲惫的声音:“小琢,你回家一趟,你爸想见你。”
“我找到实习了!”谭琢恍然不觉,诉说着自己的欣喜,“我爸呢,让他接电话。”
“他接不了电话。”小叔说,“你买今天的机票回来吧。”
这时候的谭琢方才意识到不对劲,一向勤俭节约的父亲不会主动催促他购买昂贵的机票回家,他追问:“我爸怎么了?”
“唉,你回来就知道了。”小叔挂断电话。
盛夏季节,知了声声,父亲的生命画下休止符,而谭琢的生活只剩下一个目标——做出一款理想的游戏。毕业后进入大厂,摸爬滚打七年,年入近百万的谭琢降薪加入游陆网络,只因孔昭的一句“这个项目由你全权负责”。
孔昭没有诓骗谭琢,山河纪项目组整体分配到谭琢手下,故事线也只有南辰一条主线故事。三年时间,南辰西延瑞莎英萨兰德几维利亚五个国家的故事相继展开,谭琢钟爱小人物的故事,在编织剧情的时候偷偷加入自己童年的玩伴父亲的影子家乡的习俗,以及兑现小时候的承诺,在游戏中做游戏。
然而夜以继日的努力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山河纪的上线之路困难重重,孔昭苍白的安抚无法平复谭琢的焦灼,他仿佛又置身于多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夏天。
再一次收到审批拒信,孔昭本想瞒着谭琢,暗地里寻找买家接手项目,缓解资金压力,不料谭琢发现,两人大吵一架,谭琢负气离职。剩下的事情一目了然,万念俱灰之下,谭琢把四百万存款打到孔昭账上,替他分担贷款压力,自己爬上办公楼顶,一枚硬币定生死。
他大概真的是一名理想主义者,谭琢拿起手机,摁亮屏幕,他发给孔昭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游戏已死。】
【孔昭:你在哪?】
【孔昭:我们再聊一聊。】
【孔昭:我又借到一百五十万,能顶一个月的团队开销,你回来吧。】
【未接电话:孔昭】
【未接电话2:孔昭】
【未接电话14:孔昭】
真是执着,谭琢放下手机,突然觉得回到现代也没什么意思,他不可能再花费三年的时间精雕细琢一款游戏,余生被时间逐渐打磨成庸碌的中年人。至于山河纪,如果无法上线,让他活在自己一手创造的世界,倒也不错。
谭琢望向东方的天际线,黑沉的苍穹毫无擦亮的征兆,他要么枯坐在楼顶,要么一跃而下,拥抱未知的命运。
谭琢选择跳下去。
马路上黄色的小车第五十九次停在十字路口,一个黑影仿若失去羽翼的飞鸟坠落顶楼。
“陛下,陛下!”绿环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陛下,您总算醒了。”
这声音十分亲切,谭琢下意识安抚道:“绿环姑姑,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