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粱一梦非梦(二)

接着他意识到,这一世他仍然是南辰的怨种皇帝,谭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撑着胳膊坐起,看向绿环:“姑姑,朕怎么了?”

绿环端来一碗冰凉的甜绿豆汤,说:“大暑炎热,早朝您晕倒在天权殿了。”

中暑?谭琢想了想,他应是回到了十八岁,登基第二年。也是这次中暑,他每逢大暑必去莲河庄躲避,政务全数丢给代王处置。谭琢接过绿豆汤,稍抿一口,便听到卜晨轩的大嗓门:“陛下,陛下我来看你啦!”

“让晨轩进来。”谭琢说。

“诺。”绿环打开寝殿的门,卜晨轩跑进来:“陛下您还好吧?”

“死人都让你叫醒了。”谭琢嫌弃地说,“中暑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谁担心你,我是来喝绿豆汤的。”卜晨轩接过绿环递来的汤碗,说,“谢谢姑姑。”

“哼,没大没小。”谭琢瞥一眼发小,“天儿太热,晨轩带婉晴一道儿去莲河庄避暑如何?”

“白婉晴?我跟她不熟啊。”卜晨轩说。

谭琢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十八岁这年,许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讪讪地说:“哦,朕忘了。”

“哥你真的磕到脑袋了?”卜晨轩放下汤碗,担忧地看向谭琢,“我下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怎么办啊。”

“喝你的汤。”谭琢敲一下卜晨轩的脑袋,“你在宫里待着,朕去书房。”

“啊?”卜晨轩疑惑地说,“您去书房做什么?”

“当然是思考正事。你不是闲着没事做吗?把贯虹七战抄一遍,我回来检查。”谭琢说,“若是敢偷懒耍滑,我把你爹招回桐都看着你抄。”

“怎么又是抄贯虹七战,你是我哥还是我爹啊。”卜晨轩捂住耳朵,企图撒泼打滚逃避惩罚。

“绿环,丢他出去。”谭琢说,他现在急需独处,整理思绪,好好想一想这辈子该怎么度过。虽然他没有得到第二次现代生活的机会,但活在游戏世界里,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如愿以偿。

绿环提溜着卜晨轩的后脖颈将他扔出天枢宫,谭琢随手披上轻薄的纱衣,抱着一桶冰块走进偏殿书房,“咣当”一声闭门思过。

“绿环姑姑,陛下身体可安好?”代王询问,“孤带了自家做的冰镇梅子,给陛下解暑。”

“殿下客气,陛下刚醒,去了书房。”绿环说。

这么勤奋?代王不大相信地问:“孤可否前去看望?”

“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不见任何人,特别是代王。”绿环将谭琢的语气学得有模有样,“奴婢冒犯。”

“…”代王思索片刻,这段时间他应该没有故意招惹小心眼的皇帝,不知道这人又发哪门子疯。

“殿下不若明日再来看望陛下。”绿环给代王搭台阶,“陛下中暑初醒,身体不适,难免心情不佳。”

“也对。”代王顺势说道,他双手将装着冰镇梅子的瓦罐交给绿环,“麻烦姑姑把梅子汤送给陛下。”

“好的,奴婢这就送去书房。”绿环道。

谭琢双目放空,抱着冰桶瘫坐在椅子上,他花费一个时辰将山河纪里关于南辰的剧情回忆一遍,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好像,真的不是,南辰剧情的书写者。

顶多算个改造者。

孔昭把山河纪项目组交给他的时候,大陆五国的地图和南辰主线剧情初具雏形。整个项目的剧情组一百七十号人,分为七个小组,谭琢作为主策划,不可能面面俱到地知悉每一处伏笔和细节,他顶多控制剧情的大方向。

关于南辰前期的剧情,他记得妖妃误国代王率兵反攻桐都南辰易主,然而山河纪南辰篇的主场景设定在代王登基后打造的太平盛世。谭琢心中升起一种语文考试中,题目考察诗句的上一句,而他只记得起下一句的崩溃。

所以上一次代王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半道儿拐回桐都找他?

难不成这群NPC真的有灵魂?

抑或这里本来就是真实的世界?

谭琢想到这里,陡然惊醒,如果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山河纪的剧情与南辰朝堂走向仅仅是一个巧合,那么,荒帝事变就有规避的可能性。

逃脱命定剧情的他,也就有机会走出这一尺见方的南辰皇宫,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雪国的瑞莎,荒漠的西延,坐落海岛的几维利亚,雪山脚下的英萨兰德,或者其他不在山河纪设定中的国家和区域,比如某间奇异的杂货铺。

谭琢越想越兴奋,他拾起毛笔,蘸取墨水,摊开空白的宣纸,歪歪扭扭地描绘记忆中的地图。也许是重生前在天台坐了十几个小时,他对现代的记忆清晰许多,不像上辈子只记得模糊的轮廓,一根筋地跟着剧情主线走,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混沌不堪。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绿环说:“陛下,代王殿下送来了冰镇梅子汤。”

“端进来。”免费的梅子汤不喝白不喝,谭琢低头拉开抽屉,找到一根自制的竹子吸管,他把吸管放进瓦罐,吸一口梅子汤,舒坦地叹一口气,说,“代王找朕有事?”

“殿下没说具体事项,奴婢建议殿下明日再来。”绿环说。

“行。”谭琢挥手让绿环出去,专注地绘制地图。

不远的未来,他将成为一名旅行家。

“殿下,荔姆河决堤,下游荟阳郡两千亩田地受灾。”

“殿下,西北贯虹军欲修建防御工事,预计支出五万银两。”

“殿下…”

代王桌头堆满各式各样的杂务,他头疼地说:“这都是陛下送来的?”

“陛下信赖殿下,好事一桩。”齐礼道。

“有先生替孤分担,孤不担心。”代王端起一半文书,毫不客气地丢给齐礼,“孤信任先生的能力。”

“…”齐礼掂量一下怀里的奏章,至少十斤。

在书房里硬着头皮写作业的两人,从半下午坐到天黑,堪堪批完七成,平日里温和有礼的代王忍不住说:“这群人废话真多。”

脑力严重消耗的齐礼也顾不上撺掇代王篡位,他讷讷道:“诸位大人的热情令人诧异。”

“先生知道陛下如何批阅的吗?”代王说。

齐礼看向代王,只见代王大笔一挥,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他说:“陛下说,这是零分的意思,打回去重写。”

眼看代王愈发暴躁,即将变成第二个谭琢,齐礼及时喊停:“殿下要不先用晚膳?”

代王顺势放下毛笔,站起身:“今晚厨房有水晶肘子。”他顿了顿,说,“陛下爱吃肘子,星九。”

“属下在。”一个人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包两个肘子给陛下送去。”代王说。

“诺。”星九说。

“送给绿环姑姑,莫要打扰陛下。”代王说。

“诺。”星九暗自嘀咕,主子怎么突然对陛下如此关心。

而且陛下什么时候爱吃肘子了?

在书房闭关的谭琢再次收到代王的投喂,他拆开香气浓郁的油纸包,眼睛发直,居然是水晶肘子?!

“绿环姑姑。”谭琢抬高声音,“代王亲自来送的吗?”

“殿下差奴仆送来的。”绿环道。

“奇怪。”谭琢咬一口肘子,晶莹剔透的猪肘淋着酸辣开胃的蒜醋汁,让他瞬间把疑虑抛到脑后。

一口猪肘一口酸梅汤,谭琢坚定了把皇位丢给代王的想法,如此思虑周全勤奋努力的人,注定要被捉去为人民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