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断舍）
4.
翌日清晨，小骗子被米饭和青菜的香味唤醒，睡眼惺忪地起身穿鞋。走了两步，忽地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是在“丈夫”家过了夜。
更为准确地说，他在这个不华丽也不宽敞，甚至连“从简”都谈不上的地方，度过了一个这么些年头一回不用吃假死药不用被草席裹着不必惶惶不得安的新婚之夜。
天色愈渐明亮，昼光自窗口透进来，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暖意。
小骗子有些恍惚，产生自己在做梦的错觉，有些犯傻地坐回床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竹竿落地的声音由远至近，大瞎子温润的声音传过来，“小六起了？”
“嗯，”小骗子回神，清了清嗓子，应声“起了”往外走。
大瞎子手里握着个印有大红“喜”字的杯子，里头装着清水。
他把水杯递给小骗子，指了指桌上一碟绿色的叶子，“那个是薄荷叶，你嚼了以后再用水漱口，嘴里会舒服些。”
小骗子接过杯子，因为有些心不在焉，误吃了一些薄荷叶到嘴里。
“咳咳咳！”小骗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恶心倒不至于，就是味道有点儿冲。
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后背，大瞎子自责道：“都怪大哥，忘了提醒你。很难受么？”
小骗子摇摇头，“不不难受，挺好闻的。”
确认无事，大瞎子让他再喝口水，小骗子无意识地拖着音，说“嗯”，拒绝再灌水进肚子。
“……”大瞎子静了静，让小骗子把杯子给他，喊小骗子的名字“小六”，说“跟我来”。
小骗子说“哦”，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大瞎子往盆里倒了六分满的热水，探了探水温，将干净的帕子放进去，对站在厨房门口一直沉默着看他忙碌的小骗子说，“先洗脸吧小六，洗了脸再吃早饭。”
大瞎子指尖上的水还未擦净，水珠缓慢滴落到了地上。小骗子看着地面晕湿的痕迹，低低“嗯”了声，站在那儿没动。
“小六，”大瞎子朝半空摸索，问：“小六，你在哪里？”
小骗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带着鼻音回了句，“我在这儿呢。”
大瞎子没说话，拧干帕子，摸索着给小骗子擦脸，又顺着胳膊摸到了他的手，把小骗子的手指和掌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给小骗子擦了脸和手，大瞎子将帕子晾在一旁，准备去倒水，小骗子忽然在后面抱住了大瞎子，大瞎子的身子僵了僵，问小骗子：“小六，你……怎么了。”
小骗子贴着大瞎子的后背，低声道，“关大哥，你怎么这么好啊……”
大骗子放松下来，笑了笑，道，“小六也很好。”
吃早饭时，大瞎子给小骗子盛了满满的一碗粥，又给他拿了筷子和勺子，让小骗子可以吃的更舒心些，忙活完了以后，大瞎子方才坐下来，问，“不知道小六平日里是喜欢吃辣一点的还是清淡一些的？”
“我都可以，”小骗子吃着青菜，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就好。”大瞎子歉疚地说，“昨日忙了些，没顾上，小六将就着先吃，吃过早饭我再去买些肉回来。”
小骗子倏地停下吞咽，犹豫半刻，放下碗说，“我也去。”
大瞎子动作微顿，将剥了壳的鸡蛋递给小骗子，说“好。”
小骗子盯着膜未祛净的鸡蛋呆了呆，低下头，将它揣进衣兜。
吃过饭，大瞎子熟练地收拾桌子，洗刷碗筷。稍作休息后，两人出了门，去往镇上。
小路难行，小骗子有心扶一扶大瞎子，后者却先他一步。
大瞎子停下来喊小骗子“小六”，让小骗子跟在他身后。小骗子乖巧照办，行至半路，忽而意识到，大瞎子替他把寒风都给挡了。
小骗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瞎子的侧脸看，心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
是小骗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小骗子不忍心再骗他，他想，他得离开了。
这日正巧是镇上赶集，人头涌动热闹非凡。大瞎子人缘极好，一路走过，许多人喊“关先生”，说“关先生好”。
通常这个时候，大瞎子都会停下来，微微侧脸，仔细分辨声音来处，人多了起来小骗子便上前两步，提醒他打招呼的人在哪里。大瞎子微微笑笑，谢过小骗子，然后给对方回个好。
小骗子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待过了那么一阵，俩人买了肉和一些吃食，大瞎子说买了鱼便可以回去了的时候，忽而觉得，大瞎子对他，过分客气。
“昨天晚上还睡在一起，干嘛突然这么生疏……”小骗子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小声嘟哝。
大瞎子的身子晃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小骗子立刻不恼了，关切地问大瞎子怎么了，大瞎子红着脸，摆手说“没事”。
“关大夫，”俩人说话间，一位卖鱼大娘喊了声，小骗子抬眼看过去，她点头问了好，捂嘴笑道：“昨儿个听他们讲关大夫娶了个俏媳妇儿，我还当他们说闲话呢，没想到是真的！”
大瞎子嘴角噙着笑，温柔道：“替我家小六，谢过姚大娘。”
“我家小六”这几个字，大瞎子说得十分动听，小骗子的心，重重地响了起来。
寒暄了几句过后，大娘吩咐儿媳妇弄条鱼给关先生，后者拿网兜捞了条鲤鱼，三两下清理了个干净，递给站在大瞎子身旁的小骗子，说“送给你们的。祝二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大瞎子表面波澜无恙地道“略尽绵薄，何须挂齿”，细看之下，耳朵根泛着红，小骗子一面为那句“早生贵子”感到尴尬，一面觉得大瞎子的模样好笑，装模作样地细声细气回了声谢，接了礼。
回程之前，大瞎子给小骗子指路，去了两处，一处是药铺，另一处则是姚大娘家。
姚大娘家住在镇上年头最老的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大瞎子让小骗子将买来的药放在悬着蜘蛛网的窗檐上，然后从钱袋里拿了一块大洋放在下面压着，确定安全，对小骗子说：“我们走吧。”
从小巷里走出来，小骗子终于忍不住问大瞎子，刚才那位大娘是什么情况，大瞎子解释“当初给他丈夫治好了病”，十分轻描淡写。小骗子记起大娘的神情，想，估计是救了命的那种，又想，这个人可能真的是神仙下凡。
镇子里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两旁杨柳依依。小骗子满脑子瞎想着，没注意看路，带着大瞎子走上了拱桥。
大瞎子正感到疑惑地“嗯”了一声，旁边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
小骗子猛地顿住脚步，而后惊醒过来：不论瞎子是人还是神仙，他都得走了。
眼瞅着时机将逝，小骗子豁出去似地，喊大瞎子“关大哥”，说“我想吃糖葫芦。”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这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大瞎子说“我去买”。
“…嗯。”小骗子盯着渐行渐远的大瞎子看，冲动地想要喊住他。
小骗子有些后悔，但又说不清是后悔骗“没钱人”，还是更后悔今日骗了大瞎子。
仰天吁了一口气，小骗子咬咬牙，转身往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