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悸动)
3.
屋子里点着一对红烛,周遭静谧无声,小骗子坐了片刻,借口要解手,走出卧房,将这个家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正厅卧房厨房,三间屋子,整洁干净得一点儿也不像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住的地方,各类家常用品也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这瞎子怕不是个女人。小骗子不禁咂舌,叹道“真他娘的贤惠”。
许是环境舒适,小骗子心情意外轻松,好似闲庭漫步一般,踱着步子在屋子里转悠,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四处看,转眼瞧见正厅中央,木桌上方的一面牌位。
牌位上写着“关氏谢淑兰之灵位”,小骗子想了想,记起莲婶子说过,他这位“丈夫”不到十岁母亲便因病去世了,也是因为他母亲,大瞎子才去学的医,只是没想到误食了有毒的草药,瞎了眼睛。
小骗子一面想着,回到卧房,大瞎子微微偏头,腰背挺直地坐在床沿,忽略毫无神彩的一双眼睛,烛光里的大瞎子,莫名有点儿勾人。
小骗子蹲坐在大瞎子身前的地面上,捧着面颊,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大瞎子看,感叹老天爷真是待人不公,又叹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最后想,“看不见不会害怕吗”,和“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的啊这人……”把要找钱财首饰假死计划如何实行,抛得一干二净。
靠近门口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竹子打造的小桌,桌上的水壶小嘴儿正往外冒热气,月光从纸窗透进来,烛火摇曳中,这间小小的卧房很是温馨。
床左边的木窗旁立着书桌,书桌上摆满了各种小骗子看不懂的诗经古文和医书典籍。小骗子随意翻了翻,没一个看得懂,撇了撇嘴,把书本放回原处。一副黑色眼镜放在桌角处,小骗子把它拿起来戴上,眼前瞬时一片漆黑。
小骗子忙取下眼镜,恼道:“你都已经看不见了,还戴劳什子的眼镜做什么?”
“会吓到别人。”大瞎子语气平静,道:“出门戴一下,较为妥当。”神情也并无波澜。
小骗子几乎是立刻就要反驳他“这么好看怎么会吓人”,话到嘴边,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把话咽下,没话找话地问大瞎子:“你这些书是……”
大瞎子道,“以前看的。”
莲婶子说大瞎子幼年时家世本不差,奈何他爹色迷心窍,勾搭上军阀老爷的姨太太,关老爷子恼怒之下,将儿子的腿打断给军阀老爷请罪,并砸下关家全部家当,这才平息了此等荒唐事。
在那之前,大瞎子是小骗子羡慕过的那种双亲健在家庭和睦,住着大房子可以上私塾请得起先生的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月色如华的夜晚,眼瞎好看的“丈夫”,简陋整洁的屋子,小骗子忽然产生了些不符合身份的想法,强行往下压了压,这时他听见大瞎子的声音,大瞎子问,“你在看什么?”
他能看见?
小骗子心头“咯噔”了一下,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东西?”
大瞎子笑着解释:“人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会让自己先熟悉这个地方,以确认自己在这里是否安全,此处是否值得信任。”顿了片刻,大瞎子补充道:“这里,以后是你可以信任的家。”
家…
自记事起,小骗子便随着母亲四处行骗,他走过许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有钱人,那些人愿意娶他,养他,给他钱,但是没有人像大瞎子这样,愿意给他一个家。
小骗子拿着药包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小骗子把放着迷药的纸包收了起来,问大瞎子:“你买媳妇儿的钱哪儿来的?”
大瞎子似乎是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回道:“以前替人诊病留有积蓄。”
大瞎子为了替莲婶子的丈夫治病,不惜亲自试药,眼睛看不见了之后,他便没再行医。
小骗子皱了下眉,问:“那你把钱都拿来买……”顿了顿,道:“你把钱都拿来买媳妇儿了,现在又没法儿给人看病,以后你怎么过日子呀?”语气有些微气恼。
大瞎子脸上出现难以理解的表情,愣怔了好一会儿,道:“我给人看相算命,可以挣钱。”
“你都瞎了怎么替人看相?”话刚出口,小骗子便拍了下自己的嘴,“对不起,我……”
大瞎子温和地笑了笑,道,“是我没讲明白。我是摸骨算命。”
“摸骨?摸哪里?”不知怎么,小骗子想到了脱掉衣服的那种。
大瞎子:“手。”
小骗子抓着自己的辫子,用手把着玩儿,低头“哦”了声。
大瞎子突然喊他“娘子。”
小骗子心跳漏了一拍,把嗓子又往细处放,“那个我我叫小六,你可不可以叫我名字呀。”
大瞎子:“好。”
小骗子问他,“你叫我做什么?”
大瞎子道,“那儿冷,过来坐吧。”
小骗子不情不愿地说“哦”,挪了过去。
一阵沉默后,大瞎子身子动了动,小骗子立刻说:“那个...我口渴了。”准备拿药出来喝夫妻茶。
大瞎子却拉住他,说“我来。”
小骗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就看着瞎子很畅通无阻的走到那张用竹子做的桌子旁,手摸索到了那个水壶,又侧着耳朵去听水声,在水杯满上的时候,他放下了水壶,端着水杯朝小骗子走了过来。
小骗子接过水杯,看着大瞎子,心想,今晚时机不对,要不,明日再走吧。
卧房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小骗子看着大瞎子,拖着尾音喊他:“大哥”
“啊…”大瞎子愣了下,结结巴巴应声道:“何何事?”
小骗子忍住笑意,说,“我今日癸水至,不太方便。”
大瞎子的耳根立即便红了,微弱的烛火将他整个人映得像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圈,光圈里红着脸却又泰然自若的瞎子像小骗子梦里看见的那些神仙一样好看。小骗子突然很想去揉捏一下他的耳朵。
大瞎子的声音阻止了他,“小六不必紧张,我不碰你。”
小骗子眨了眨眼,道“哦”,随后又使坏地补充道“五日后才会干净。”
大瞎子脸不红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无事。”
小骗子撇了撇嘴,心道,这人恢复正常的速度比我翻脸不认人的速度还快。
又是一阵安静。
小骗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不让他陪自己一起喝茶,这样,他就不用这么无聊的坐在这里对着一个瞎子发呆了。
大瞎子对小骗子说“你等我一下”,起身走出去。
小骗子嗯嗯应道,心想,天赐良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小骗子蹑手蹑脚地开溜到外屋,瞧见瞎子正站在他母亲牌位前发呆,而后,他将竹棍放在桌上,摸索着将桌子底下的墙柜打开,从里头拿出来一个上了锁的深色木匣子。
大瞎子摸了摸木匣,微微出神,片刻后,举着木匣子,吹上面的灰。
细尘扬在空中,盘桓,下落。
小骗子微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他脚比心快,立刻转身回了卧房,老实坐下。
大瞎子听见布料摩擦声,怔忡了下,偏头定定地听声儿。
小骗子猜测他在找自己,便说“我在这儿呢大哥”,大瞎子缓慢地“嗯”了声,神情似乎有些怪异,不过小骗子并未细究,佯装惊讶道“呀!好别致的木匣子。”,说“大哥,你这是……”
大瞎子抿了抿嘴唇,沉默少时,将木匣子和钥匙给小骗子递过去,道:“小六,这些给你。”
小骗子用那枚小小的钥匙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摆放着房契银元,还有一个翡翠镯子。
小骗子眼睛酸涩得厉害,捧着木匣子看了许久,最后,他拿着那个手镯,问大瞎子“这个手镯是?”
大瞎子静了静,回道:“我母亲的。”
小骗子:“哦”。
静默少时,大瞎子突然道:“这些…你…不要么。”
小骗子一时没明白大瞎子为什么这么问,啊了一声,大瞎子又问“你不要这些钱么?”,他皱了皱眉头,有些懊恼,说“我只有这么多……”
小骗子觉得好笑,又暗暗气恼,心说这人怎么连家当都不要,就要媳妇儿。
“娶妻娶妻,娶来的,说不定是气呢!”小骗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嘟哝道:“媳妇儿有什么好,指不定哪天就给你戴了顶绿帽子呢!”
“傻———”
“——那镯子你戴着吧,”大瞎子神情有些怪异,语气倒是坚定得很,“我母亲祖上传下来的,她说…她说给你。”大瞎子手指摩挲了下手镯,把它朝小骗子的方向递过去。
小骗子愣了下,随即了然,道,“是留给你未来媳妇儿的。”他没接手镯子,不大高兴地想,瞎子的真媳妇儿戴上这个手镯会是什么样。
正在满脑子瞎想时,瞎子忽然道“失礼了”,小骗子疑惑地“啊”了声,手就被大瞎子抓住了。
大瞎子抓着小骗子的手腕,将手镯给他戴上,摸索着碰了碰小骗子的头发,郑重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媳妇儿。”
翡翠手镯在昏暗的屋子里散着浅绿色微光,小骗子垂眼看了很久,一直没说话,大瞎子困惑道,“小六,你怎么了。”
小骗子喉头哽涩,借口道“我困了。”
“哦,”大瞎子虚拦他一下,然后往被褥摸了摸,道“稍等”。
大瞎子从外头提进来个竹笼子,小骗子看了一眼,红色的光在那层薄灰底下,若隐若现。
大瞎子把手放在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勾了勾嘴角,将它放进了被子里。
小骗子问他“不会把被子烧了么?”
大瞎子说:“有我在,不会的。”
郁颜郁颜
小骗子只当他是在撩拨人,却没想到,他说的是真话。
大瞎子半跪在床上,用手提着竹笼子放在被子里头,一个地方热了就换另一个地方,竹笼子移到放脚的位置的时候,小骗子拉住了他,道,“我晚上习惯蜷着腿睡。”
大瞎子还想说什么,小骗子说“我刚刚摸过了,整张床都特别暖和了。”
大瞎子这才笑着起了身。
大瞎子的脚刚触到地面,身子便晃了晃,小骗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让他坐下。
大瞎子挣扎着要起身,道,“我不碍事的,你赶紧睡吧,待会儿被窝又凉了。”
小骗子按住他肩头,不让他动,蹲下去给他按摩小腿肌肉,垂着头不说话。
大瞎子喊他“小六。”
小骗子没应。
“小六,”大瞎子问“你怎么了?”
小骗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感动心疼更多,还是遇沿遇沿后悔更多。
大瞎子喊他:“小六”,说,“你…你生气了么?”
小骗子没绷住,“吧嗒”一下,落了泪,怕大瞎子听见自个儿声音不对,没敢应他。
大瞎子不知道小骗子为何一直不说话,踌躇少顷,解释道,“我方才不是故意不听你的,只是现在太晚了,你今日想必累了一天,要早些休息才行。”
大瞎子的羽睫微微翕动,被烛火映着,覆在面颊,如画中仙一般。小骗子的心,即刻泛起涟漪。
于是小骗子又再一次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俯身抱住大瞎子,在他耳畔道,“以后这种事,我来。”
这晚,是小骗子行骗以来,第一次没有喝夫妻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是六年多来,第一次与初次见面的“丈夫”相拥入眠,且睡得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