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霄不知长
麦库姆斯先生
新生
北半球八月末某清晨，北京时间6：25
S市某小区内，自然光舒展直射地照进，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反出明亮夺目的光。
徐娇围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绸披肩倚靠在餐桌高背椅上，在她面前和身侧分别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和一个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少年面容冷淡，正在喝粥，长袖校服的袖子规规矩矩地箍到手腕，左手安安静静地划着手机，中年男人低头看着pad，里面是好几大页的密密麻麻的报告。屋内安静得连落一根针也听得到，徐娇摇动了一下酒杯中的红酒，埋怨道：“吵死了。”
同桌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抬了抬眼帘，紧接着又默契地垂下头做自己的事。
女人多年来严格管理身材饮食，每日的食谱极为严苛，家中两位男性成员也要随着她的喜好吃饭，她戳住餐盘中的小番茄，淡淡道：“对门搬人来了，是一家三口，这几日在装修。”
男人说：“那岂不是很好，以后有邻居了。”
女人斯条慢理地看了男人一眼，保养得极为年轻的容颜流出锋利的刻薄：“好什么？没看到对门门槛拆了？他家那位大城市的男主人残疾了，回S市是疗养来的。”
女人能选中鹿溪源这套房子，就是因为这里上下对面都没有人打扰，现在那位户主忽然回来，无障碍装修改造烦不胜烦。
男人脸上蒙上一层阴霾，不知道是因为大早上听到“残疾”这么不吉利的词汇，还是因为妻子的描述，他快速吃完碗里的粥，按灭平板的显示屏，扭头问整个早晨都一言不发的少年：“儿子，吃完没？吃完走了。”
徐娇立刻放下刀叉，挽了一下肩膀上的披肩换上身为人母的笑容：“儿子你好好上学，晚上回来妈妈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少年看了看这夫妻俩，轻轻一点头，戴上N95，拎起书包。
北京时间7：12
苏中是百年名校，现如今暑假还没有完全过完，早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随着小喇叭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消息忽然砸进了A班：“哎哎哎，我刚从办公室回来，咱班要来新生了！”
教室右半侧中段的男生立刻喊：“喇叭你别喷麦，离我远点，保持安全距离！”
“什么鬼东西？高二，来我们班？哪转来的？”
“H市吧，好像是H市中学，老师说得太快，我没听清。”
“哎呦卧槽，H市的来我们这儿，这是多么想不开？是看中我们这里高考好考吗？寒哥，那个学校好像走国际班的多吧？”
坐在后排的“寒哥”并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其他人倒是紧跟着吐槽：“来咱班的不能不是好学生吧？但H市的好学生，想考国内学校去占他们自己学校校推啊，来这儿干嘛啊？体验一把我们的厮杀？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就在一群闲得蛋疼的男生开始询问转学生是男是女女的好不好看男的矬不矬的时候，教室后面的女孩子忽然发出了一小波尖叫，纪律委员“狸猫”兴奋地指着外面喊：“我靠那个是谁？啊啊啊……是谁是谁！我三分钟之内要知道他的名字！是咱班那个转校生吗？”
不知道校领导是怎么想的，高二A班外面正对着学校的篮球场，此时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绿荫似锦，云蒸霞蔚，一声一声清晰的拍球声从室外传进市内，一声声小声的尖叫从市内传出去，理科班里那十几个堪比珍稀动物宝贵的女孩子凑头看过来，正好看见篮球场的一个男生原地起跳——
他手腕发力，腰腹收紧，“嗵”地一声，稳稳的一个三分球！
“我的天，身材真好！”
“这不会就是喇叭说的那位吧？我们班的人？”女生声音激动，激动后又隐隐担忧：“别是体育生吧，体育生那就不是我们班的人了？”
男生带着黑色口罩，运球灵巧又随性，颇有几分街头篮球的风格，远远的听见有人在讨论他，边跑边朝着三楼一排探出来的脑袋摆了摆手！
“呜！……太帅了，太帅了！”狸猫色心上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窗户整个拉开，扯着嗓子就是一句：“哎那个帅哥！哪个班的！微信多少！”
一群小姑娘像是沙丘上排队的狐獴，瞬间全笑开了，狸猫身边文静的长马尾伸手扯着狸猫，小声说：“你悠着点，别翻下去！”
操场上的帅哥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一声气壮山河的狮子吼先喷过来：“你们A班怎么回事！还不上早自习，开茶话会呢！”
这声音苏中的学生都太熟悉，一群小姑娘鸡仔似的一抖，这才看见教学楼外黄主任提着一捆教材正在花坛附近！楼门附近是A班的盲区，因为苏中年纪大，苏中里的树年纪也很大，几丛巨大的灌木刚刚将主任遮了个严实，小姑娘刚刚没有看到，这一下听到声音十几个女生齐齐一弯，集体光速蹲下去！
黄主任在楼下还在喊：“李茂我看到你了！别躲！你纪律委员带头不守纪律是不是，早自习大吵大闹，写份800字检查大课间送我办公室！”
蹲着的“狸猫”一脸如丧考妣，扶着窗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楼下的黄主任哀哀怨怨地喊：“好的，黄老师。”
A班这群小姑娘人少，但是能闹腾，黄主任在学生中绰号“黄鼠狼”，她们自称“小鸡仔”，每每惹事，又怂又皮。
抱着篮球的少年兴致盎然地看了圈热闹，弯了弯眼角，紧接着伸手把脸上的口罩摘下来。
狸猫站在三楼看着他笑，在看清帅哥真面目时用力抓住了身边女生的胳膊，一忍再忍，再忍三忍，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小声说：“我靠啊大帅哥！这得是我们班的吧，必须是我们班的啊！”
黄主任心很累，仰头教训完高二A班纪律，扭头就看到篮球场上男生正津津有味地瞧着小姑娘，黄主任刚刚只是让他换好校服在操场上等自己，谁知道只是转头功夫就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淘来个篮球打上了，就算是前几个月在H市圈毁了，看到户外运动控制不住，这小子也不用这么招摇啊。
真够呛，又是个用张脸能嚯嚯小姑娘的臭小子。
黄主任板起脸孔，压住嗓音：“路霄，你的情况你爸爸跟我沟通了，你要高考呢，就好好学习跟进度，S市跟你以前的学校教学侧重不一样，我们课业压力是非常重的——”
被喊做路霄的男孩一脸真诚地点头附和，右手一个没忍住，又顺势拍了一下球。
“砰——”
黄主任：“……！”
路霄立刻道歉：“主任对不起！”
黄主任指着他：“你把球放下！”
转学生叫路霄，身高175cm，不满十六岁，H市中学转来的，因为一些特殊的家庭的原因，今早才刚到S市，他母亲听说苏中高二整个夏天都在上课，一早把孩子塞进了学校，算是提前报到。
黄主任早晨接到人，惯例介绍校园情况，领校服，领教材，带着他走了一遍校园的主要设施：“高二年级一共十三个班，在明理楼，刚刚你看到的那个就是A班，学校西北角那个是图书馆理化生实验室小白楼是食堂，疫情封校的时候全校师生都在里面吃饭，现在暑假期间不开放，小白楼后面是体育馆新华书店校园网络系统闻烨楼……”
苏中是省重点高中，全国百强，很多家长挤破头都一定要孩子考进来，校内学生也一向卷得可以，几栋常去建筑分明后，“黄鼠狼”带着路霄上楼，在宽敞的二楼大走廊上，八个大字分明的校训下面，他开始指着满墙金光闪闪的荣誉给路霄介绍，学校的荣誉路霄心里有数，看了一眼也就完了，各级领导来慰问考察的照片他也不关心，前几届优秀毕业生和校领导们的合影他同样没感觉，直到黄鼠狼带着他走到本届学生的荣誉墙前面，说：“来吧，这上面基本上就是你的同班同学了，你可以提前认一下。”
路霄：……
路霄头皮一麻，按着太阳穴表示不解，心说我等会儿就见真人了，那我对着荣誉墙相什么面啊？不过他看着黄主任这人挺威严的，为了表示自己的乖巧配合，认真地扫了两遍，尤其是年级第一最显眼的那位——
“良寒，良寒……良寒，不是，他姓呢？lastname？这是忘记给他写姓了吗？”
黄主任大皱其眉：“人家就是姓良！”
“噢噢噢！”路霄缩了下肩膀：“那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姓氏挺少见的。”
大概是这种误解经常出现，黄主任见怪不怪，反而挺起胸膛：“你和他一个班之后就清楚了，这是个品学兼优的同学，你可以向他好好学习。”路霄察言观色，单从黄主任目前骄傲的神色判断，不知道还以为这位良寒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路霄立刻表态：“那您都这么说，他一定非常优秀，以后一个班级，我一定向他看齐，朝他努力。”
黄主任很满意，扭着头又和路霄聊了点别的，侧面关心了一下他到S市住在哪，怎么生活，然后慎重地问道：“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路霄立刻道：“谢老师关心，他还行！”
黄主任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替老师问候你父亲，有难处可以联系学校。”
路霄顿时面露惶恐，下意识双手合十：“谢谢谢谢，主任您太客气了。”
路霄不想谈家庭问题，还好黄主任也是一触而走，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黄主任领着怀抱崭新课本的路霄进了高二A班，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顿时投来目光，男生们百感交集，女生们满脸期待。
北京时间7：45
转校生路霄一进门就开始被集体注目礼疯狂扫射，黄主任还没来得及说“让新同学自我介绍”，他极其主动地上前一步，见面会一样朝着同学招了招手，高高兴兴地说：“hello大家好！我叫路霄，足各路，雨云霄，以后就常驻本班和大家同甘共苦了，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着双手合十一颔首一弯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极度自来熟。
教室里有人开始咯咯咯地憋笑，交头接耳地说：“同甘共苦是什么鬼啊？这帅哥是来上学还是来上梁山的？”
大概是眼前的转学生过于起范，座位里有人不确定地问交流：“他怎么还看着我们，他这样是需要咱们给他鼓掌吗？”
教室右侧中段的男生“额”了一声，赶紧带头，给足面子地喊，“A班欢迎新同学——！”然后哗啦一声，全班开始配合性鼓掌。
黄主任“哐哐哐”敲了敲讲桌打断施法：“自习呢自习呢，张旭阳你起什么哄！你们吴老师出去监考了你就无法无天！”说着环顾教室，扬声问：“良寒在哪呢？”
此言一出，全班四十双眼睛集体右后方回头。
路霄也跟着群体的目光一起移动，班级的最后一排，刚刚榜上有名的男生不紧不慢地撑起手臂，举起手，那举起的手指指节清瘦，左手腕上一截白色的护腕，这么热的夏天，这人还穿着长袖校服，脸孔雪白，表情冷淡，抬头的一瞬间，狭长的眼皮压着浅浅的几道褶皱，漆黑的瞳孔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这儿。”男生的嗓音散淡。
路霄心想：这个第一……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啊。
黄主任推着路霄往前走：“正好，你坐他前面，向他看齐，朝他努力。”
路霄：……
路霄被有着啤酒肚的男人撵到了年级第一的身前，心里叫苦不迭：主任诶，我只是那么说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A班是双人桌，纵向八列，班级里穿插着五六个没有人的空座，路霄身边的是个长马尾小姑娘，瓜子脸，看着挺清秀的，书本却毫不客气地铺了两个桌子，她抬起头怯怯地看了眼帅气崭新的新同桌，立刻开始收拾右手桌，把路霄的地方紧巴巴地挪出来。黄主任高效地把路霄按到了座位上：“新生嘛，年级第一在后面，年级第五在右边，前后左右都方便鞭策你刻苦努力。”
靠，这是什么地狱座位？
路霄环顾了一下自己这个一亩三分地，左边长马尾姑娘正看着他腼腆的笑，前面的同时是刚刚带头鼓掌的那个，正贼眉鼠眼朝着自己乐，走道另一侧的年纪第五带着金属边框眼镜，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镜框，身后那位年级第一好像可以自动制冷，在他坐下去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桌子。
路霄身陷在这样的环境里，摇着手打了一圈的招呼，打到身后这位，因为知道是他直接影响了自己坐在哪，所以又多social了一句：“嘿，兄弟，护腕看着不错。”
那个姓氏特别罕见的男生撩了一下眼皮，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校服拉下去，遮住护腕，淡淡道：“关你屁事。”
考试
气氛微妙。
被扔进大佬窝的路霄没有想到迎面接的是这么一句话，他那双眼睛会说话，圆润的桃花眼迸出慑人的光，此时一错不错地盯着良寒，良寒也不为所动，压着薄薄的眼皮，漠不关心地盯着他。
班里同学的注意力此时都在往这边聚集，坐在路霄前排的男生心里卧槽一句，心说他俩别是要打起来吧？
“嘿，兄弟，他手腕受过伤，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手。”前桌男生大胆解围。
路霄心说那他妈关我屁事，我刚刚在夸他啊！这人什么毛病？
路霄眼神勾起，嘴唇微动，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却在和良寒对视了几秒钟后，忽然转过头来，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对前桌说：“没事儿，是我没和学神聊对天。”
形势比人强，进入新环境要学会低头。
路霄左侧的长马尾有点紧张，她感觉到了身旁的氛围不太美妙，虽然寒哥就这样，他也不是有意的，路霄主动偏头朝她笑了笑，再说话时表情已经完全舒展：“我对你有印象，你刚刚就站在李茂身边。”
长马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吃惊道：“你居然记住了她名字！”她的目光转到了教室对角的“狸猫”，路霄笑而不语，脸上没有丝毫刚刚剑拔弩张的痕迹，心说开玩笑了，我今天来就是来交朋友的，记住名字算什么。
长马尾紧跟着自我介绍：“林倩，双木林。”
路霄很快记清楚了身边这几个人的名字，左边同桌林倩，清秀长马尾，前桌张旭阳，鼓掌小寸头，右边那位荣誉墙上不遑多让的金边眼镜唐金鑫，身后讨厌鬼良寒，路霄一看这附近的风水，金木水火土，可以啊，直接给他凑了个小五行。
前桌男生靠上他的桌子：“你进教室前我们正说呢，你原来学校挺好的吧，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要转来我们学校上高中？”
路霄苦笑一声：“嗨，家庭原因，爹妈在哪我得跟着啊。”
张旭阳轻轻一点头，认同这个说法但没继续深问：“看你会打球啊，有空我们一起。”
路霄爽快道：“没问题，我侧卫不错，传球绝对宾至如归。”
张旭阳被他的形容逗笑了，感觉这个转学生有点意思，有点兴奋地敲了敲他的桌子，转过身去。
北京时间8：00
铃声响起来，四处活动的学生各归各位，听刚刚黄鼠狼的意思是今天学校老师去监考，没人给他们上课，路霄以为是正常的提前报到阶段，大家就是来上自习的，班里看不到班主任，也看不到班干部组织，路霄无数可忙，主动抽了一本化学书开始看。
第一节课百无聊赖，磨洋工似的看了五六页，心里长草似的他几次都想掏出手机出来玩，但是一想今天第一天，还是算了吧。
终于铃声响了，路霄振奋起了精神，班里蠢蠢欲动一节课“狸猫”过来跟他打招呼，笑嘻嘻地又没和他多说，拽着林倩出去上厕所，张旭阳扭头向良寒要卷纸题，一低头看见路霄在那看化学书的前几页，很意外的问：“你怎么不准备？”
路霄有点懵：“准备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