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段奕临有很多秘密,或者说,很多谎言,其实在他的生活中,在他这个人身上,除了好看的皮相,除了聪明的头脑,其他的一切,都是假象。
他自己,本身就是由无数的,或大或小的假象构成的,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存在都是假的,就像有一块黑布,遮住了他所有的本质,那么黑布下的他,究竟在不在,又如何判断呢?
他天生就会伪装,或许不能这样说,那只是一种本能,一种获得优待和便利的,聪明而可取的方法。比如小孩子总是靠哭闹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他发现乖巧的,温顺的,懂事又让人怜惜的孩子,才能获得一切,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需要的或者多余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就那样了。不过他始终认为,这其实不算是谎言和伪装,而是在两种选择中,他选择了最简单最有效的那种,这只是一种左转或右转的选择而已。
有了秘密,就必定会有谎言,有了谎言,也会有更多的秘密。而对他来说,真正意义上能称之为秘密的,大概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秘密,要从五岁那年说起。
那个阳光绚烂的午后,那个陌生的小区,那个突然从卡车侧身绕出来,用明亮而惊喜的眼神望着他的人,让他下意识地笑了,而下一瞬,他小小的心里,烙印上了对方亮晶晶的眼眸。
谭岳拉着他,在林间小道,在夺目的阳光下跑着。他看着谭岳跑进人群里,像一条鲸鱼,腾空旋转后落入大海,雪白的浪花拱卫着他。阳光落在他头顶,像一顶金色的王冠,他笑着奔跑着,身后的一群孩子,就像他衣服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围着他。
这个叫谭岳的哥哥,那么有生命力,那么活泼,那么自信,那么高高在上却又吸引着人亲近。
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那么适合站在高处,那么适合被拱卫拥戴。他的目光是敬仰倾羡的,他的眼神是沉迷颠倒的。
他并不是敬佩并且想成为那样的人,而是想让那样的谭岳,成为他的人。
起初,并没有太多感情的色彩。
谭岳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他想要,小时候的他,就是怀抱着这种天生幼稚的占有欲看待谭岳的,更像是小孩子被玩具吸引的目光。
他总是跟着谭岳,因为他不喜欢谭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和其他人玩耍,所以他每次都要跟着,只要他跟着,谭岳就总是放心不下他,虽然在笑着和别人玩,但总是心不在焉地扭头看他。
那种时候,他所有的乖巧懂事,都成了谭岳牵挂他的理由。
可是每当他安静地跟在谭岳身后,看着谭岳在那片海洋里腾飞雀跃,带起无数惊喜的浪花时,他心里却有种波涛汹涌的不适。
谭岳带领着很多小孩子,他看上去那么傲慢独裁,可实际上,他却比谁都温柔细心,他总能看出来谁不开心了,谁跟不上了,也能立刻发现谁摔倒了,谁受伤了。每一次向别人伸出援手的总是他,每一次让别人由哭转笑的也是他,每一次在夕阳下背着疲惫的小孩子回家的还是他。
就是因为他是一个这样的大哥哥,才会有那么多孩子永远不知疲倦没有怨言地跟着他。
可段奕临不喜欢,他不喜欢谭岳对谁都这么好,他不喜欢在谭岳眼里,有人排在他前面。
好在那时候,谭岳的眼睛总是望着他的,即使是在关心其他人,安慰其他人,甚至是背着小朋友回家的路上,谭岳也会留一只手牵着他。
不过,他还是不够了解人类这种生物,不够了解自己吧。
就像秘密和谎言是相辅相成的一样,欲望和满足感也是,在他获得满足的那一瞬间,欲望的漏洞也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永远无法满足。
谭岳总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弟弟,上学的时候,谭岳冲到人群里,把一堆叽叽喳喳的孩子拦住时,他背着书包,看着谭岳的背影,他心里慢腾腾地升起了一片云。谭岳说“段奕临只能和我玩”时,他感觉有一股疾风,把云吹得丝丝缕缕,然后从他体内的每一根血管扫过。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那种从内部升腾弥漫的满足感。
所有人都觉得他被谭岳欺负了,除了他妈妈。
初中时谭岳为他打了架,其实那一天,他什么都看到了。他看着那样冲动不顾一切,那样拼命努力的谭岳,心里有种酥麻又带着刺痛的感觉,不适却让人上瘾。
他时常会想,谭岳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他就在楼上看着谭岳,更不可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从那以后,谭岳就一发不可收拾,身上总是有伤,而每一次,看到谭岳伤口的都是他。
谭岳总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还是像太阳一样,只不过受了伤,而且,只是他一个人的太阳。
那样的谭岳,会盘腿坐在他的房间里,衣服穿得松散,笑着露出自己的伤口。
他总是很慢很慢地替谭岳消毒,谭岳总是说一些很可爱的话,哄他,骗他,怕他担心,可谭岳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很想抱着谭岳,舔他的伤口,尝他的味道。
他眼神里可怕的东西,谭岳看不出来,可他妈妈偶然进来端茶,只是那么一瞬间,就看得清清楚楚。
谭岳升了高中,好在还是一个校区。
下雨的时候,总会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他旁边,犹豫地,似乎想给他一把伞。这时候,他总是不经意地笑出来,像以往一样用敷衍的温柔摇摇头,然后他就会看到雨幕里,他的谭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谭岳永远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带伞,好像从一开始,谭岳就默认这是他的责任。
可是那一天,他还是淋雨回家了,他浑身湿透,开门的时候妈妈看到他,一定吓了一跳吧。
他回了房间,他好像个空壳子,他就那样湿淋淋地坐下,头发还在滴水,头上的毛巾除了遮挡视线,没有任何作用了。
他满脑子都是阴沉沉的天色里,谭岳从他的伞下跑开的画面,跑到一群他不认识的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被别人亲昵地搂着肩膀。
只是回家的路上偶然遇见的一群人,他们只是闹哄哄说让谭岳跟他们一起打伞,然后谭岳就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没有问他的意见。
谭岳的伞,两个人打时有些小,一路走回来,肩膀总是会有水,所以谭岳总是会拼命地把伞往他这边移。
他虽然没有承认,可他就是享受谭岳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他看着谭岳拿伞的手,看着谭岳的眼睫毛,看着谭岳的肩膀,他就觉得满足,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可他自己在雨中打着伞时,却浑身冷得透骨。
他把那把伞砸坏了,他在那条没有人的街道上,发了疯一样把伞摔砸得辨不出原样。
头发上的水还在不停地滴,门啪嗒一声开了,带着股温暖的气息。
他抬起头,视线被遮挡得凌乱。
“我喜欢他。”
他妈妈端着茶站在门口,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起初是幼稚的占有欲,但大概从他对爱和性有了认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谭岳了吧。
知道了自己的感情,他就越来越不安,怕自己的内心展露出来,怕真实的自己被谭岳厌恶。
除了漂亮的外壳,聪明的头脑,他再也没有任何优点了,他的情绪其实很极端,只是他藏得很好,他的性格其实很偏执,只是他忍得很久,可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在谭岳面前表现过。
一开始不能表现,因为他看着谭岳接近时,很开心,他贪心了,而后来,他就像一个赌徒,已经付出了太多,如果拆穿了谎言,他会一败涂地,他会输得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起初是小小的贪心,后来就是庞大的欲望,原来这才是人,这才是他。
他妈妈很开明,也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很缺乏安全感,占有欲又强到可怕的人。
她很温柔,又有种让人镇定的力量,她看得懂段奕临的一举一动,她约束警告却不过分干涉。
在段奕临和谭岳的关系上,她很小心谨慎。
这些段奕临都知道,所以他和妈妈之间,也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平衡。
他上高中时,谭岳已经因为打架很有名了,他们还是经常见面,只是每一次,看到谭岳身边的朋友,他都会有种压抑感,日复一日,越积越多。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群人。
其实那一天,动手的人是他。
他为了谭岳动手,同时也是在发泄这些年的所有情绪,他的嫉妒,他的欲望,他的偏执,都通过武力发泄了出来。右手是他自己打断的,因为他在打别人,用这只手,他打得有多狠,自己就伤得有多重。
谭岳在病床前哭时,他很满足,他心里在兴奋地笑,可表面上,他只能像平时一样,很温柔,很乖巧地对待谭岳。
如果那天妈妈不在病房里,他或许会强暴谭岳吧,或许也不是强暴,如果他说想上谭岳,谭岳会同意吗?或许会吧,如果因为内疚同意,那他说不定会自己捅自己一刀,流更多的血,换来更多的好处。如果谭岳不同意,那他就强暴谭岳,谭岳或许会挣扎反抗,但事后,一定会原谅他。
可是他没能那么做,没机会那么做。
那件事似乎对谭岳打击很大,他看着谭岳消瘦了,而且一下子改变了,都是因为他。
谭岳不再和那些朋友混在一起,不再逃课不再打架,唯一不变的,是下雨的一瞬间就想起他的牵挂。
他心里有种病态的满足,虽然那件事对谭岳来说是那么的可怕,可对他来说,却是一场美梦。
谭岳又变成了他一个人的,除了上课,他们几乎一直在一起。
谭岳在他家里学习,其实他有很多犯罪的机会,可是他没能锁上房间的门,他妈妈太了解他了,也把谭岳保护得太紧了。
机会总是这样稍纵即逝,谭岳很快就从他手里溜走了,谭岳毕业了。
他突然觉得,谭岳离他好远,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谭岳心里的分量,在一分一秒地消失。睁开眼他在担心,闭上眼也会从睡梦中惊醒。
高三那年,他已经忍到极致了。
可是他妈妈教导他,他可以喜欢谭岳,但不能伤害谭岳,不能强迫谭岳。
他答应了,所以他让妈妈去了谭岳家,试探谭岳,只是那一次,就差点让他失控。
谭岳只把他当做弟弟,当做青梅竹马,根本没有用他希望的那种眼光看他。
从那时起,渐渐的,他妈妈很多约束的话语,都不再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