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肖潇已经在车门上靠了很久,看到两个人走过来,她站直了身子。她预料到了,就是这样。如果易卓一旦到了关隽鹏身边,那么恐怕没人能将他们分开了。
尤其是现在。
"知道吗?"她对着车尾箱说,"如果按照付出和收获的比例来算,我理应得到你。"她的声音很平静。
关隽鹏把行李提出来,关闭后盖。mI)I64-S
"但是感情从来都不这么算。"肖潇看着关隽鹏。他的身材真完美,长相可能相对于他的性格来讲真是过于柔和了。不过他真的太过吸引人了,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所以我想我不恨你。"她坐进乘客位,关闭了车门。
"对不起。"关隽鹏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然后他反身回到房子里,没做一点停留。
易卓还在原地呆着。他正低头看着沙发前厚厚的长毛地毯。他猜关隽鹏肯定常常在沙发前看着电视睡着。如果躺在上面会舒服又暖和,但,"我讨厌这些软毛。"他轻声嘀咕。它们缠着他轮椅的轮子。
关隽鹏拎着包走过来,把包扔在沙发上,推着易卓离开。"换件舒服的衣服?"他征询着易卓的意见。
那块地毯,显而易见,转眼就会从这个房子里消失掉。
"好。"易卓点了点头,他真的累了,但是,"我想...你得知道,"他迟疑着,声音渐次弱下去。
"什么?"关隽鹏停住脚步,俯下身去。
"你会看到...许多伤疤。"易卓抬起头,他们可以看到彼此的面庞,"那可有点吓人。"
"你知道吗?"关隽鹏看着易卓,他的嘴唇,"我看过更吓人的。"他更低的俯下身,把唇压在易卓的唇上,他吮吸着,然后咬了一口,比通常的调情要重,"你'的枯骨。"他说。
如果真的有一种感觉能够撕心裂肺,那么就是他在纽约警察的带领下进入法医办公室看到遗骸的那一眼时。关隽鹏不会形容给任何人听,哪怕是他自己。
他不回忆。
"对..."歉疚重新爬上易卓的眼睛,又或者它们根本从未离去。只是躲在暗处,一直一直吞噬着易卓。
"嘘~~~"关隽鹏打断了他。只有一种情况才说对不起',那是在绝路上。"想要穿我的睡衣吗?"他问。
易卓垂下眼。他用了一点时间来掩埋涌上心头的痛苦。等他抬起眼的时候,淡淡的笑容挂在嘴角:"我还以为你没有。"他说,拍了拍关隽鹏赤裸的胸膛。
"你要失望了。"关隽鹏把轮椅转向自己,俯身,一手穿过易卓腋下,一手托着易卓的膝窝,将他从轮椅中抱出来。"这样刀口疼吗?"
"嘿,干什么?"易卓笑问道。
"睡衣,老兄。它能在哪儿?"关隽鹏瞭了一眼楼梯。
他的卧室在二楼。
易卓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转头去看楼梯--关隽鹏的房子举架很高,而专门为屋主本人设计的台阶相当高陡。"你...你在一楼有客房吗?"易卓问,抓着关隽鹏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他害怕那种被困住的感觉。他走进房子就被困在了这座房子里,他不想再被困在二楼上,每次需要请求关隽鹏才能离开。
他掌控不了任何事。
关隽鹏停住脚步。"我没有,"他说,"但是我们的卧室很快会搬下来。""
"你其实不用..."易卓摇头。关隽鹏喜欢二楼的卧室所以才会把它当作卧室,他不想让关隽鹏来迁就他--事实是,他会有很多机会来迁就易卓,卧室不应该算一桩。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关隽鹏道,语气坚决。
"你不能这样!"易卓气道,"你不能想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他说,赌气地转过头不看关隽鹏。
"那么怎样?让你来决定到底那间用来做卧室。"关隽鹏努力忍耐着,"让我们先看一圈。"
易卓彻底没脾气了。"鹏鹏,"他说,但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继续。"我们...我们不能这么生活,这样不对。"
事情都不对了,感觉异样的陌生,就好像他们还不认识对方,就像刚开始。
"有什么不对?!"关隽鹏终于忍耐不住了。"睡在哪里是件多大的事?谁在乎它?是不是真的要坐下来开个会来研究?这个家里总共就有两个人,你OK我也OK还有什么问题?"
老天,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很泄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什么都变得不对劲。在过去的五年间,他们曾经在意过床的问题吗?在意过卧室的问题吗?他们甚至都没有过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卧室!
"这不是卧室的事!"易卓猛地转过头来。
"那么那是什么?"关隽鹏针锋相对。
"你把我放下!"如果是这样的姿势,易卓没法说话!关隽鹏...他正抱着他。
"为什么?!"关隽鹏低头看着易卓,他看到易卓眼中的疏离和郁闷。好了,他又把事情弄糟了。如果这是命令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必须要放手。但他不想。"好吧,对不起。"他说,声音很柔软,"你说得对。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二楼视野好点,但是楼下也有两间挺不错。一间现在做书房--其实我不太用得着,还有一间原来当健身房。我们看看,然后从中选择一间。你看怎么样?"
易卓看着他,半晌低下头,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低声说,疲惫而无奈。"你一直在迁就我。强迫你自己顺从我的意思。因为我现在..."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深呼吸了两次才能继续下去,"因为我现在是个残废。"
"我没有..."关隽鹏冲口而出,迫切地想要否认。但这是个事实。他们都知道。让他,上帝啊,让他能找一种方法告诉易卓他的感觉好吗?温和清晰的,不会伤害到易卓。他的爱人已经遍体鳞伤,脆弱而敏感。
"我喜欢这房子的布局。"最后关隽鹏承认,"我买下它的时候就想这么远远的躲开人群。我把卧室选在楼上那间这样就能容易的发现那些偷窥的记者。他们总是藏在栅栏外面的树杈上。我做出这一切决定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另一个人--你--的存在。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你知道,死了。我以为我会独孤的在这里待上许多年,然后死于什么无法预计的事。
那是我之前的想法。但现在,易卓,我变了,我改主意了。你知道吗?我很高兴我能...重新选一个卧室,因为你回来了。之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这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在迁就你。两个人的生活和一个人是不一样的。这房子需要改变,这不只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易卓几乎不能忍住眼泪。他想他有了个家,他要开始习惯这件事。
"那么...从你的卧室看起。"他微笑着说,眼睛还是湿润的,"你原来的。"在看到关隽鹏微微蹙起来的眉时,他补充,抢在关隽鹏开口唠叨之前。
关隽鹏还能说什么?
易卓真是喜欢那张大床。超级大床。虽然上面被子乱糟糟地摊开着,但他可以不去想象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可真是个变态。"在关隽鹏将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易卓感叹道。纯白色的丝质床单摸上去柔软又舒服。真是难以想象关隽鹏怎么会想起找这种东西来做床单,而且居然是纯白的。
"我知道你没什么想象力。"关隽鹏哼了一声,继续在五斗橱里翻找。
易卓拉了拉被子,盖住了床单上某些不知名的但显然会造成尴尬气氛的痕迹。"我可不需要那么好的想象力,行为艺术家。"他挑眉道。
"我才不是。"关隽鹏反驳道,终于拽出了一套睡衣,淡蓝色丝质。
"在无辜的人身上留牙印当纪念的不是你吗?"易卓嘲笑道,看到那套睡衣的时候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他穿上这个可不会好看。不过不管怎么说,不是纯白纯黑这两种关隽鹏热爱的颜色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关隽鹏咬过人,就跟泰森一样。而这显然成了易卓终身的笑柄。
"你什么时候才能忘了那件事?"关隽鹏无奈地说,"再说兔子可不是什么无辜的人'。呐,脱衣服。"他第一个咬的是兔子罗斯杰,在手腕上第二个就是易卓,在嘴上。现在分析起来,他可能早就想吻易卓了。是他开始的,而不是易卓一直认为的易卓本人。
关隽鹏将睡衣扔在易卓身边的床上,然后从床上爬过来。
易卓眼中的神采黯淡下去。终于还是到这个时候了。他垂下眼,先松开领带,脱掉外面的西服上衣--这是他为了早上开庭而准备的--然后,看了看已经因关隽鹏的摸索而凌乱的衬衣,手指慢慢地解开钮扣。
"鹏鹏,你知道有些人会操纵比赛的输赢。他们通常都是买通裁判。不过那年,你知道,黑哨的事情闹得很大,裁判几乎全部换掉了。所以...他们得从...球员下手。"易卓慢慢地说,褪掉了衬衣。他因为暴露在关隽鹏的视线下而颤抖了一下,几乎不能继续。
比关隽鹏能想象的还消瘦,更别提那么严实的纱布都不能遮掩的那条纵过肩背的深长疤痕。那是三楼的横梁给易卓留下的纪念。关隽鹏不知道医生怎么还能缝合,他们是怎么把易卓重新拼凑起来的。其他伤疤,比如肋骨下的缝合,跟这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关隽鹏摒着气--也可能是他忘记了该怎么呼吸--把手放在易卓的肩头,他推着他躺倒在床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俯下身去亲吻易卓的肩膀,然后沿着不固定的路线辗转,但双唇都是颤抖的。
"我...我没理会他们。"易卓说,"你知道我..."他声音抖得都不能成声,"我才转会走出转会风波,那时候,我不能有失误,我..."他停了好长一会儿,直到能再次发出声音,"我以为事情完了。回国去参加世锦赛,我没跟你们提起。可是我错了。他们损失了一大笔,所以他们找来了...那具烧焦的尸体是个杀手。他想把我关在房里,被我发现了。不过已经太晚了,时间只够我跳出窗子--对不起。"他低声的呜咽。
"为什么不告诉我?"关隽鹏的声音就像是在抽泣,他的头埋在易卓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需要我,你需要照顾。混蛋。"
易卓好几个月之后才真正醒过来,但那并不是理由。那不是。
如果他让关隽鹏来到他身边,那么现在毁掉的就是他们两个。
"脱掉我的裤子。"他说,"脱下来看看。"
关隽鹏对这个建议感到恐惧。他害怕。他迟疑着解开易卓的皮带,拉锁,然后小心翼翼地拉下裤子。
虽然他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但依然忍不住转身想逃。深红色的疤痕,扭曲着盘踞在易卓的腿上,他就好像是用一节节的莲藕接成的木偶人。他原来那双性感修长的腿已经不复存在。它们没有知觉,疤痕遍布,而且好像随时会断掉那么脆弱。
"这是手术矫形之后,鹏鹏。在头半年的时间里,我自己都不敢看。如果能逃跑,我会把它们扔掉跑得远远的。"易卓抬起手臂,去抚摸关隽鹏的头发,"我不能让你...你会去杀了他们。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不能够...可我不能没有你。"
他说了。他的计划里是没有最后那句话的。他不该说。易卓懊恼地咬住嘴唇。
关隽鹏没注意。他真的一点没注意。"你是对的。"他低声说,就象在自言自语,"你是对的。我要杀了他们。不,我要他们死的很凄惨。无论是谁。".
那种目光连阳光看到都会结冰。关隽鹏已经找不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更仇恨,让他想彻底毁灭。
"已经结束了,鹏鹏。已经结束了。"易卓努力地坐起身,他得抓着关隽鹏的胳膊才能做到。现在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提过任何名字。一点都没提。他搬过关隽鹏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鹏鹏,已经结束了。我们要有个新开始...鹏鹏,听到我说了吗?"他的手摩挲着关隽鹏的脸颊,鼻梁。"我不能应付这些...我站不起来,鹏鹏。你得帮帮我。"他焦急地恳求。他那么紧张--如果是为了他自己,他永远也不会说这些话,但为了关隽鹏怎么样也无所谓。
关隽鹏看着易卓,狠狠地。许久之后,他才吐了口气,"是的。"他说,闭上眼睛,紧紧地将易卓抱在胸前,"我听到了。"
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生活。让他帮助他。让他们开始。
易卓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多少,但,这肯定是他生命的最低谷。可他不知道是不是能依靠关隽鹏,真的。他爱他,但从从前类似的时刻看来,他们都不擅长目前所处的这种角色。
第二章
"傻笑什么呢?"易卓的声音还迷迷糊糊的,"天都黑了?我睡了这么久了?"
"醒了?"关隽鹏从最初与易卓不太愉快的相识'回忆中奔了回来,"我在想你那会儿肯定特烦我...晚饭想吃点什么?"他问,用手轻轻地在易卓的脸颊和颈项上漫无目的的磨蹭着。他跟易卓是用拳头相识的,确切地说是他的拳头。在仔细看对方张什么样之前他们就已经冲突了两次。那会儿他真的死都想不到他们能成为恋人--那会儿他十五岁,连两个男人能相恋都不知道。
"随便好了。"易卓不太热心,"你说我哪会儿特烦你?"他问,抬眼好奇地看着关隽鹏。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漂亮得让人想亲吻。关隽鹏只是笑,不说话。
"我现在也烦你。"易卓郁闷地白了一眼道,目光离开了关隽鹏。忽然他的眉毛蹙了起来:"外面闪动的那个是什么?"他问,声音紧张地拔高。
"嗯?"关隽鹏顺着易卓的视线看过去,面容瞬间就冷了下来。妈的,真有人不怕雷劈!那是照相机镜头!
他关隽鹏又不是他妈的好莱坞明星!他他妈的不是美国人的超级明星也不可能真的融入这个社会。除了篮球所有他做的只是两个广告而已!好吧,确实是曾经有人问过他关于参与一部电影的事情,但...只是问问,关隽鹏对他的经纪人明确表示过他目前还没有这个兴趣。他们得记住他的价值所在:篮球,而且是用于开拓中国市场。
如果说是有什么让他成为记者们的宠儿,那大概是尼克斯的再次雄起--从七十年代以来的惟一一次。关隽鹏作为再现神话团队一员的身份,直接导致了有人在雷雨天气趴在他家门外的树杈上窥私的这一幕。
没错,他是火了,他的私生活被收到了某些陌生人的相机里,可能还会成为一些无关人等茶余饭后的话资。妈的,这可无聊透了,但他并不害怕。
他没经历过这些吗?他他妈的太熟悉了!
他曾经因为性取向而成为国家篮球队的异端,就像是基督徒眼中的邪教徒一样,他被取笑,被排挤,被迫离开国篮,几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加入了日青,在那他得到的怒视一点也不比在国篮的鄙视少。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困境,如果假设成真的话。
关隽鹏远没有易卓看起来那么害怕。
操,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国篮的事件吗?易卓的心脏就像给钢圈攒紧了一样。他不能让关隽鹏再承受一次那个!
"拿回来啊!"他叫道,强撑起自己的身体。易卓恨不得自己能去拿回那卷该死的胶卷!他不知道树杈上那家伙拍到了什么。但不管什么--哪怕是一点暧昧的抚摸--都足够推倒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关隽鹏。
那是个天才的树敌能手,而且现在在NBA和中国国篮里的身份又这么微妙。
侮辱嘲笑和被迫离开。等着关隽鹏的会是这些该死的伤害。他会失去一切!
易卓转头去看关隽鹏,对他没采取任何举措而恨得牙根痒痒的,眼睛里都冒了火。"你在等什么?!超人吗?"他怒道,伸手去推关隽鹏,让他更恨的是他刚刚一伸手,身子立刻就向后倒下去,他一点都控制不了!
关隽鹏接住易卓倒下的身子,轻轻放在沙发上。"等我走出去他早就跑掉了。"他耸了耸肩,说。
不用看他都知道,外面的树下肯定停着一辆车,车门都不会上锁的那种。等他打开前门,那偷窥的杂种就会跑得跟兔子那么快。或许某天他会出其不意地抓住那家伙然后给他一顿好打,但现在他可没必要像个抓狐狸的猎人一样窜出去。
而且,说真的,可能易卓真的不理解,关隽鹏现在不怕这个。他甚至还有点盼着那些照片登上小报。如果他们的关系公开,那么对消除易卓的焦虑和紧张能有好处。他至少可以让关隽鹏带他去超市逛逛,如果他们已经曝光。而这是迟早的事。关隽鹏不会一辈子把易卓藏在一个该死的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屋子里,在午夜才能透透气。
"把他追回来,拿回那该死的胶卷!"易卓怒气冲冲地甩开关隽鹏扶着他的手,"你他妈的白痴!"
关隽鹏懊恼地看着自己被推开的两手。"易卓,"他以一种明显地忍耐着的语气说,就像他们讨论卧室的时候那样。
"闭嘴!"易卓道,转过身去面对着沙发床靠背。他已经快急怒而死了,他不想听另一篇长篇大论。他只想要那卷胶卷。可他做不到--他坐起来都成问题。他恨自己为什么摔坏的不是大脑。现在能正常工作的不该是那个器官。
对了,他还有大脑。
"给我我的手机。"易卓说,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