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么?"关隽鹏一愣,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的手机!"易卓大声重复道,"给我手机。"他转过头,抬眼看着固定在沙发床前的关隽鹏,"在我的西服口袋里,请你,帮我拿来,现在。"

关隽鹏无声地摇头,但他仍然走向他们的新卧室--易卓的衣服挂在衣柜里。

他现在开始恨这样。他不想去做,但是为了易卓他不得不。他不能拒绝,因为易卓本人做不到而关隽鹏绝对不会让易卓因此而受伤。可是其实关隽鹏也做不到,这易卓并不知道,也可能不在乎。因为易卓的问题是客观的,他不能,跟他比起来,关隽鹏的那看起来相当主观的不想'就一点也不重要

关隽鹏把易卓的手机递过去。当易卓接通了莎拉的时候,他并不吃惊。在易卓要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起莎拉临走之前所说的那些废话。但当他亲耳听到易卓跟莎拉打了招呼并且有点窘迫地说到他有点事情要麻烦她的时候,关隽鹏仍然是没忍住。他伸手夺过易卓的手机。

"你不能这样!"他无法忍耐地叫道,"你这么做对我不公平!"

易卓给了关隽鹏一个难以置信的白眼,"给我!"他伸出手说。

关隽鹏把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并且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能因为我有一点做得不够好就闹着要走。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想要那架该死的照相机我就去给你抢回来好了。但是我真的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给我!"易卓咬牙道。他真的想...如果能...他会狠狠的揍关隽鹏一顿。"你他妈的给我!"

"嗨,还有没有人?听到我说话了吗?易你还在哪里吗..."莎拉的声音还在关隽鹏身后不停的响起。

关隽鹏看着易卓,沉默不语。

该死的眼神真是让易卓无法抵挡。

"你是对的!"易卓长长地吁气,无奈地磨牙:"你不一定能抓住那个兔崽子,说不定还能激怒他--这你擅长。而且就算你抓住他,也未必能拿回你想要的胶卷。你又不能去搜他的车。但莎拉能。所以你他妈的赶紧把手机给我!"

关隽鹏发现自己是个蠢货,再一次的。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比较笨拙。其实他有做的漂亮又出色的时候,在他不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一个地方时。

"呃--是,我还在。刚刚...呃...有点小意外。"易卓边说边瞪了关隽鹏一眼,然后在后者企图坐在他身边的时候将其用力推开。外面的那个偷窥者还在,这白痴难道没看见?"是这样,窗外有个什么人在照我的照片,你知道,我有点担心...对,就是这个,这案子刚审结,我不想冒险...对,非常感谢。"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听到车库里汽车发动的嘶鸣声。

该死的,易卓周身发冷。他没有注意到关隽鹏是在什么时候从桌上抓了车钥匙跑出门去的。或许是在他说到案子的时候。

那只是一句说词,但关隽鹏会把它当真。

"关隽鹏!"易卓高声叫道,"就待在这儿!"他希望关隽鹏能够,就他妈的听他一次话。但回答他的是掠过窗子的车影。

几乎在同时,前门的栅栏外也响起了引擎声。

"道路很滑!"他狂喊道,但没人能听到。

是的,妈的,关隽鹏是对的。那照片真的一点都不重要。易卓抓紧了盖在他腿上的薄被。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都没有关隽鹏重要。

那该死的天才从来也不听他说...而他也没听从过对方。

这是他们相处的方式。而这种方式...不能够继续下去了,在他们有一方根本无法照顾另一方周全的时候。

关隽鹏总是做出特别傻的事情,比如说傻到用一辆ATX-660去换熔岩530,无论当时的情况怎样,易卓也想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傻的事情。

但他错了。

如果他当时能预见到这个雨夜的事情,那他就不会以为用辆ATX-660去换熔岩530事件傻到没边的事情。

现在关隽鹏这种在雨中不要命的狂飙,只是为了一张照片的做法才是。

重新开始落下的雨注冲击着挡风玻璃,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每一次拐弯都想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前面狂奔的深蓝色铃木终于率先放弃了,在被雪弗兰憋进路边的水沟里之前。福斯只是一名记者,他可不是想做人体炸弹的恐怖分子。

"嗨,嗨,别那么激动!"在关隽鹏狂拍他的车窗时,福斯劝阻道。

"开门!"关隽鹏一边大力地拍车窗,一边叫道。

"嘿,伙计,你这样子我可不能开门。"福斯摇头道。这个亚洲人看起来就像是疯了,这可不光是从他的动作行为上看,在雨幕中昏乱的车灯下,关隽鹏脸上那种恐怖的神色绝对能吓哭一打最调皮的小孩。他...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像德州电锯杀人狂。

关隽鹏闪身离开,就在福斯开始挂挡的时候,他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把,哦,天哪,9毫米。"摇下车窗,妈的,不然我打碎你的脑袋!"他隔着车窗瞄准了福斯的头。

他用的可不是防弹玻璃。福斯的大脑一下子就空白了起来。他是怎么见鬼的陷入如此境地的?他的原计划只是跟上这个中国男孩几天,挖出点什么,在季后赛里争取搞一个小高潮什么的。他发誓,他可从来都没想过任何跟9毫米有关的事情。

"听着,伙计,"福斯立刻就按照指示开了车窗,举起两手,"我们没这么严重,是吗?只是性取向的问题,这在纽约不是什么大事。"他小心地说,生怕激怒了那位持枪的暴徒。最危险的是性取向这个词,不过福斯欣慰地发现,关隽鹏对这个名词没那么敏感。

"开门,把读写卡给我!"关隽鹏命令道,声音冷硬,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好,好。"福斯慢慢地动作着,不想给关隽鹏任何刺激。他拿起乘客座位上扔着的相机,慢慢地将读写卡取出来,递给关隽鹏,"可以了?我发誓,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我是尼克斯的球迷。"

关隽鹏接过读写卡,瞟了一眼--索尼DSC-F505专用。他将读写卡随手扔在地上,就在福斯松了口气的时候,蓦地闪电般地将手伸进车窗,揪着福斯的衣领把他的头拎出车窗。"把那张有我照片的读写卡给我。我说清楚了吗?"他一字一句地道,另一手的手枪直接顶在福斯的脑门上。"给我那该死的读写卡!"

别打算蒙混过关,专业摄影师可不会用DSC-F505。

"别,别!求你,不要。"豆大的雨点打得福斯睁不开眼睛,但这可没有枪口戳进额头的皮肉更痛苦,更别提关隽鹏的手劲大的惊人,他几乎无法呼吸。"放手,让我去拿。"他挣扎着说。

这时漆黑的小路对面两道光柱穿过重重的雨幕照了过来,显然是通过警方扩音器的声音隆隆地响起来:"警察,放下武器,跪在地上,两手放在头顶!"

该死的!

第三章

易卓仍然坐在关隽鹏离开时的位置--这是当然的--双手在胸前环抱,神色阴郁。

"想吃点什么?"关隽鹏伸手撸了撸纠结在一起的头发,问。他的头发已经干了,衣服还潮乎乎的黏在身上,当他抬手的时候,跟橡皮筋一样绷在他的胳膊上。_

"去洗个澡。"易卓说,声音沉得就像是从地底深处发出来的。

关隽鹏耸了耸肩,"我先弄点..."

"去洗澡。"易卓打断他,声音不容违抗。

于是关隽鹏用了五分钟来完成这件事,当柔软干燥的棉质T恤接触到经过热水洗礼的肌肤时,感觉真的好极了。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读写卡--他花了大工夫跟警察争执才得到了它--塞进睡裤的裤兜。

肚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鸣叫了两声,关隽鹏想起干了一下午加上大半个晚上的体力活,还未进水米。他此刻非常想念他扔在冰箱里的牛排,哪怕是三明治也不错啊。

"牛排好吗?"他赤足走进客厅的时候问,等着易卓点头,然后就冲进厨房。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易卓吸了口气,说,眸子紧紧地钉在关隽鹏的脸上。

"我很饿了,而且也很累。就让我歇一会儿成吗?"关隽鹏叹了口气,看着易卓,目光里是筋疲力尽的恳求和几乎觉察不到的抗拒。

他现在不想谈。易卓很不高兴,他们能有什么好谈?

"过来。"易卓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命令道。

关隽鹏扁了一下嘴。他真的那么做了,就像他十六岁时候那样。他不想当易卓的搭档,但如果他拒绝就只能自己跟自己练对抗,所以他那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易卓走过去,在他以为没人看到的时候偷偷地扁了一下嘴--他不想像个小姑娘。

易卓几乎忍不住要怜惜地揉揉关隽鹏的脑袋,但,目前看起来还不是时候。

"莎拉告诉我..."易卓微微侧过身,看着身边耷拉着脑袋的关隽鹏--他的身体紧绷着,除了脖子的那一块。

"TheBitch..."声音低得就像是在脑海里咒骂一样。

"是莎拉,不是Bitch!"易卓扳着面孔纠正道,"你最好记住。"

他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她是!"关隽鹏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易卓,"她答应过我不说的,而且我向她保证过你很好...该死的,她就是不相信我!"他郁闷又愤怒地说。

"是我给她打的电话,"易卓眼中闪动的就像是怒气,但还有其它什么,"我求她告诉我,因为我并不是很好'!"他更用力一点地扭转身体,好让自己能面对面的看着关隽鹏,"你教我,我怎么能感觉很好,在你大雨天里开车狂飙的时候?"他说,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他把一只手放到了关隽鹏的颈窝,"我很害怕。"他在学习,坦率一点地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他不擅长这个,过去无数次他在看着关隽鹏的眼睛时诅咒自己,因为他不能把我喜欢你'说出口。他学不会关隽鹏那么坦率,但他得努力,否则他会失去关隽鹏--他生命中唯一的阳光,他的心之所在。

关隽鹏的声音--原本想要反驳的声音--堆积在喉头。他只能用最内疚的眼神看着易卓,同时带着点被惊吓到了的意味。

他又做错了,又把易卓逼到尽头了,是吗?

易卓的手指轻轻地在关隽鹏的后颈和脸颊上按摩。"我给她打了好几百次的电话,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你。我甚至求她去路边的那条排水沟里翻一翻。"他转过头,避开关隽鹏的视线,"然后她告诉我,你在警察局里坐着,因为你,关隽鹏,被赶来查看的警察抓个正着--用枪指着一个记者的脑门。"

"那是个误会,"关隽鹏不耐烦地转了转眼睛--莎拉是个多嘴的八婆!"那些白痴搞错了。那不是枪,只是个该死的打火机。"

"几乎让你被警察击毙的误会!"易卓咬牙切齿地说,胳膊用力收紧,将关隽鹏拉到了他的眼前,"你几乎死了!该死的。"

声音还有那么一点颤抖。因为他现在还不能从那个惊吓中恢复过来!有了他自己的前车之鉴,他已经忘记了乐观的看问题的方法。什么都可能,一切都可能,除了幸运。他们会失去对方,只要有一点点不慎。

"但是我没有!"关隽鹏本能的为自己辩护,在看到易卓那种就像在确认他还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关隽鹏的注视之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而且我拿回了那张读写卡。"现在的姿势令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挣扎开,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张来之不易的NikonD1H读写卡,企图证明他此行物有所值。

"别跟我说这该死的读写卡!"易卓抬手打掉了关隽鹏手里的东西,搂住了他的脖子,"我都后悔死了。"他的声音淹没在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唇瓣里,这一次不是温柔的用舌尖刷过嘴唇,而是占有性的深入。这个吻无关性欲,他们只是需要为几乎失去的恐慌弥补自己和对方。

"答应我,"易卓的额头抵着关隽鹏的,他的眼皮垂下来,整个人已经心力交瘁,"不要再为我去做任何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事。永远都不要再做。求求你。"

这就是重点,是他今晚必须要讨论的内容。这一次他没有叫喊,这不是他们惯用的方式--哀求。

"不,你错了,易卓。"关隽鹏捧起易卓的脸,强迫易卓看着他的眼睛,温柔而又强硬,"你弄错了。从开始到现在,我从没为你做过什么。"他的声音轻柔但却肯定,"记得第一件你以为我为你做的事情吗?你以为我为你做了个傻到没边的山地车交易,其实不是。我那么做只是想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一点,因为我以为我害你丢了你的车。我不是为了你。现在,我做的...我无论做了什么,都只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他看进易卓的眼睛,"别去责备你自己,好吗?"

易卓看着这个温柔而又冷酷的关隽鹏,安静地。"那么,"最后他说,"下一次你打算为你自己做点什么之前,你得跟我商量一下。比如像个傻瓜似的换车,或者像个疯子似的飙车。"

"牛排行吗?"关隽鹏转了转眼睛,笑道。"别开玩笑了,鹏鹏。"易卓笑着摇头,"现在所有能吃的东西我都欢迎。"

关隽鹏再次倾身在易卓的唇上碰了碰:"给我几分钟。"他说,然后站起身来,走向厨房,"另外,"在推开厨房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从来都没让我因为你而吃过亏。"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你帮我把车换回来了,记得吗?"

对,是的。易卓做过。关隽鹏花了多长时间找到那个跟易卓骑着一样单车的学生,易卓就花了同样长的时间找到关隽鹏从前的那辆车。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那个不平等的交易取消了。

"但是我没办法让你康复如新,如果你真的受伤了。"易卓说。

"我不会的。"关隽鹏笑道,晃进了厨房。

冰箱打开的声音,关闭,架好煎锅,之后,声音停顿了一会儿。

"你盖了我一个火锅。"关隽鹏闷闷地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知道,我那时候可是因为鸵鸟的废话分心了。"他不服气地说。他说的是山地车交易被揭穿时的那场对抗。他输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得了吧,你没分心也那样。"易卓笑道。他可不会承认他设计了关隽鹏。当时他故意跟队友说话,让关隽鹏以为有机可乘,从易卓设计的路线上篮,然后得到了一个大火锅。

毕竟,谁都知道,要给关隽鹏一个盖帽其实挺难。

而他,易卓,更是再也不能够做到了。

关隽鹏满足地看着在油里面吱吱作响的牛排。这一刻他真的感觉非常好,虽然这一天他经受的可真不少--光是得而复失的绝望他就经历了两个来回。

不过现在很好,易卓坐在客厅里,跟他开着跟过去一样的玩笑,而那个可能给易卓带来危险的白痴也被禁足,不能够再接近他们两个一百尺的范围内。

他想这样下去。

现在,嗯,让他把高汤和奶油拿出来做点易卓从来也没吃过的极品酱汁。很多人--包括易卓在内--都想象不到他擅长烹饪,在他们亲眼看到之前。他们以为他也就只能打打篮球。大错特错!只要关隽鹏想做,那么就会做得很好。

易卓会把舌头吃下去。关隽鹏得意地微笑。嗯?不,等等,在酱汁的香味已经飘散出来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听到易卓的任何声音。

"嗨,你在干什么?"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搅和着锅里的酱汁,一边提高了一点声音问,竖着耳朵等回答。

寂静。

"易卓?"关隽鹏迅速地关闭了两边的燃气灶,跑进客厅。

易卓的两脚还放在地上,上半身扭着侧靠在沙发床靠背上看起来睡得正香。

老天,这可能是关隽鹏见过的最难受的睡觉姿势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尽量轻柔的动作把易卓抱起来。在决定将易卓抱到餐桌前还是卧室里这个问题上他花了点时间,最终向他们的新卧室走过去。忘了极品酱汁吧,现在已经后半夜了,再过两个小时天都亮了,让易卓好好睡上一觉,明早关隽鹏会变着花样做给他吃。

贴着胳膊的睡衣潮乎乎的,关隽鹏将易卓放平在大床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易卓出了点汗。在关隽鹏思忖这天气盖着蚕丝薄被是不是有点热的时候易卓扭转了脸,嘴里低声喃呢了句什么,似乎对人扰他清梦不甚满意地抱怨着。

关隽鹏无奈的微笑,"嘿,换件衣服,好吗?"他俯下身在易卓耳边轻声询问。

"随你。"易卓含糊地说,又再转向另一边。

他是说了随你',是吧?关隽鹏看着摊在床上一点也不配合的易卓扬起眉。"那好吧,既然是我提议,只好由我来完成了。"他嘀咕着,尽量放轻了动作解开易卓的衣裤,脱掉它们,然后将易卓裹进被子里。

很好,今天一天的衣服就装满了整个洗衣机。他可以一边吃牛排一边洗衣服。反正洗衣机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洗手间里,噪音也不大,不会吵到易卓的。

易卓在关隽鹏退出卧室,轻轻地阖上门时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