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面容一点点被剧痛扭曲,他现在可以不必维持平静的睡脸了。

或许他最终会死于疼痛!

又来了,他真他妈的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那种电击般的疼痛。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过去的那几次濒危抢救时留下的电荷在他身体里作怪,又或者是哪一次他记不清的手术遗留下来的半截手术刀在血管里划过。

他应该,理智上说,让那些人重新在他身上做做实验,而这一次,他无法把关隽鹏关在事实之外。关隽鹏会眼睁睁看着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那些他从前忍受过,但绝对无法在关隽鹏跟前忍耐的事。

关隽鹏,易卓衷心希望,如果必须要经历这些,那么最好事先看看那部肥皂剧,叫豪斯医生'还是什么的,在某些因疼痛无法成眠的夜晚易卓曾经看过的那部。关隽鹏得了解,有时候医生就是在撞大运,他们在试探病人的极限--反正已经无药可医。

这不是最难的。现在易卓最担心的是:如果这是个坏兆头怎么办?他只能接受那一条通路,他必须慢慢死去,而关隽鹏怎么办?你能让他在病床前同样遭受着煎熬,然后随之垮掉吗?

不,绝对不能!

如果说有什么让易卓能忍受之前的那些痛苦挣扎着活下来,那就是他看到--他知道关隽鹏活着,而且生活的很好。他知道他是对的,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让关隽鹏处身事外,所以才能有今天。

他不会让他们两个一起完蛋。

毁一个就够了。

床单在易卓汗湿的手里纠结着,深深的褶皱浸满了咸涩的液体。而这是易卓现在唯一能做的。他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尽快投入黑暗的怀抱。

而他确实愿望成真,当又一波火烧火燎的痛从腰向下蔓延时。

再一次醒来天已经蒙蒙发亮,而他手里握着的也不是床单。他握着关隽鹏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易卓为即将到来的询问而沮丧,但很快他就发现其实不是他以为的被揭穿的场面。他只说...应该说关隽鹏只是习惯握着点什么东西入睡。他抓着易卓的这只手跟他搭在易卓腰上的那只一样,只是想体验充满的感觉。

关隽鹏几乎把易卓整个圈在怀里,睡得正香。就好像他们已经这么睡了好几十年那么自然。

易卓摇头微笑,轻轻地把关隽鹏的手放下,尝试着向床边移去。他需要解决一下膀胱的问题。虽然他喝的水并不多,但是昨天几乎一整天他都没有释放过。不管怎么说,他不想让关隽鹏来帮他做这件事,无论他们怎么亲密。

该死的。在瞟了一眼床边时,易卓在心中咒骂。这不是他熟悉的病房,这是关隽鹏花了整个下午布置的新卧室--有时候易卓真是惊讶于关隽鹏的效率,当然,他也心疼他累坏了的男孩。但,他那该死的轮椅不在床头。他忘了,而鹏鹏并不是真的护士。所以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除非他打算翻下床头然后匍匐前进。

"嗨,怎么?"关隽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睁开睡意朦胧地眼睛,看着眼前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的易卓。"要什么?"甩了甩头之后,他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忘记他才睡了不到两个钟头这个事实。

"呃...没什么。"易卓重新躺倒,说。

"哦。"关隽鹏大概因为困顿而轻信,他又躺回枕头上,阖上眼睛。

易卓在那里庆幸自己不是高位截瘫。至少我可以忍。他对自己说,感谢那个叫做上帝的人,这已经够好的了。

"咳,你应该告诉我。"几秒之后,关隽鹏说,"你该叫醒我,让我帮你!"他的声音带着不满。

该死的,这让我怎么信上帝?易卓泄气地转了转眼睛,"我不想。我可以等..."在他不用力咬嘴唇的时候,低声说。

"但是我说你不用!"关隽鹏坐起来。现在他足够清醒,这谁都看得出来。"来,搂着我。"他说,对易卓张开手。

"你只要把轮椅放在床头。"易卓拒绝。

"明天我会的。但现在,把手给我。"关隽鹏不容置疑地道,带着些怒意看着易卓。

易卓迟疑了一下,抬手勾住关隽鹏的脖子。

关隽鹏展颜微笑。"这就对了,好..."

"闭嘴!"易卓打断了他,然后在去洗手间的途中自己闭紧了嘴。

"别这样,易卓。"关隽鹏柔声道,"我不是别人。"

对,他不是别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让易卓感觉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一个废物的人!易卓真的已经放弃在那些陌生人面前保留一点什么了,但不是关隽鹏。

"把我放这,然后出去。"易卓挣扎着想离开关隽鹏。他不能站着,但他可不想关隽鹏帮他脱裤子,在马桶上。

关隽鹏理所当然地蹲下身,"我说了,别这样。我又不是没帮你做过这些。"他满不在乎地说,将易卓的腿放下,腾出一只手来褪睡裤。

"那一次你已经够混蛋了!"易卓怒道,按住关隽鹏的手,恨恨地瞪着关隽鹏。

关隽鹏经常被人骂做混蛋--他打架在场上独断专行伤害过真心喜欢他的女孩莽撞地离开国篮跳楼离家出走给家人带来伤害和耻辱简直无法估计,最后,为了摆脱跟日青的合约他设计队友,这就是他,在众多人的眼里都可以说是相当混蛋的关隽鹏--但他自己承认的只有唯一的一次。

因为他的错而使别人受伤,而那个人是易卓。

那会儿易卓可没时间去注意关隽鹏,因为他正忙着把临近高考的前篮球队队长罗宇骂个底儿掉--那家伙居然把篮球队长的头衔架在了他的脑袋上,在他们就要迎接全国青少年篮球联赛的节骨眼儿上,说是稍前的一场篮球赛促使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篮球赛,说到那场篮球赛,哈,易卓真是想哭。他不知道罗宇那颗天才的脑袋是怎么从那场篮球赛里看到了他的领导才能而不是他竭力隐藏的过去--他殴打裁判直至重伤,虽然是在黑哨的情况下。

易卓在十六岁之前的过去'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他是个疯子,这不是一种形容。他得吃医生开给他的抑制狂躁的药物,那是一个阶段,但易卓一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因为他知道一些医生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打架惹事,只不过是为了能让他唯一的亲人老爸多看上他两眼。他所祈求的也不过如此。他不想象台阶上的青苔那样寂寞地生长。但显然他的主意不够好,无论是小丑的生活还是癫狂的举止给他带来的都不多。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当他做得足够久了之后就好像那种暴力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所以,有时候连易卓自己都这么想,他活该离开篮球场。而在他真的离开并且对从老爸那里得到关爱绝望之前,并不知道那是他一团糟的生活中唯一的慰籍和希望。

到十六岁为止,他得到过安宁和真正的快乐的地方除了记忆中母亲的怀抱外,就是那2815平方米。

那就是易卓,他是个暴力的人渣小混混,不配得到任何好的--篮球,关心,敬仰和爱慕。

所以他不可能把队长这个工作做好,虽然他曾经做过,但那时他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而事实证明暴力是错误的,它会让易卓最终失去一切。

队里已经乱到了就要散架的地步,当你说过一百次不要去招惹外面的痞子',第一百零一次被教导处传唤说篮球队里有人打架的消息仍会如期而至。易卓都难以想象之前罗宇是怎么干的。对了,他想起来了,罗宇干的也不过是如此而已,还记得吗?他们的小前锋关隽鹏是怎么跟他打招呼的?一拳,这发生在在他还没加入篮球队的时候。

所以那件事的发生一点也不应该出乎他的意料,他的队员们--确切地说,主要是关隽鹏--打了一架,最糟的部分是那些入侵者输了。

当他们说起那小混混的老大黑皮时易卓发现听起来真耳熟。易卓跟他打过交道,他的意思是,真正的

一个地道的流氓地痞,无产阶级,打不死人也会拖死人的那种。而他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叫做韩铭,那才真正是个狠人,易卓庆幸自己跟黑皮打架的时候他还没跟韩铭。虽然事后黑皮带着人和家伙满世界找过易卓一阵子,但没造成真正的伤害。如果有韩铭,那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终究没躲过去,是吗?

易卓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算完。黑皮不会停手,直到他觉得占了便宜。但问题是他不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而且有的是精力和坏点子搞下去。

他会搞垮整个球队,易卓的球队。

"你知不知道你就他妈是一混蛋?"那么问一脸我非常正确'的关隽鹏时,易卓都没有力气骂人。

"我自己惹的事儿我会处理,用不着你管!"关隽鹏不耐烦地道,活动着手腕子。他之前对它使用有点过度,而且稍后可能还会用到它。如果他没记错,昨天黑皮带人离开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点。

易卓闭上眼睛。他是打算花费一段时间来平静心情。但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黑色的火焰瞬间从棕褐色的瞳仁里涌出来,犹如山洪暴发那般迅猛。"你他妈的处理个屁!"他厉声道,拎住关隽鹏的运动背心衣领用力贯到看台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你懂什么叫处理吗?"声音就像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一样,低沉又震撼。"说说看!"

这是关隽鹏第一次见到易卓发火,真正的发火。压在他脖子上的手几乎令他窒息,他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唯一想做的就是推开易卓。

整个篮球馆都被震慑住了,这群男孩们愕然地看了他们俩几秒钟,他们跟关隽鹏一样吃惊,除了邝祖辉。嗯,这是他熟悉的易卓。

"嘿,易卓!"当时的副队长李群东皱眉走上前去。他确实不赞成关隽鹏,但更不赞成此时的易卓。在篮球馆里跟自己的队员动手,这不是一个队长该做的。

"站住,闭嘴!"易卓转过头来,但并没有放开对关隽鹏的钳制,"做你们他妈的该做的事情!别让我看到任何一个..."他的目光恶狠狠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我允许之前走出篮球馆一步,听懂了没有?"

关隽鹏在这时推开了易卓的手。"滚开!"他说,努力地喘气,"这里还没到你说了算的时候。"

"哦,是啊,你他妈的说了算。"易卓冷笑道,"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知道黑皮是什么人吗?知道他打算怎么干吗?知道他大哥是谁吗?啊哦,操,你原来什么都他妈的不知道啊?想想该怎么办?篮球联赛还有两个月远,而你的--你们的麻烦刚开始,"他轻佻地拍了拍关隽鹏的脸颊,转头看着那群准备好了去打群架的男孩,"你就等着把这伙人拉进棺材给你陪葬吧,天才!"

关隽鹏眨了眨眼,有点迷惑地。是的,他现在开始想整个事情的走向了,刚刚开始。

他看起来真他妈的无辜!易卓狠狠地啐了一口。该死的混蛋关隽鹏!

"我再说一遍,你们全都给我等在这里!"最后威胁地看了一眼那群男孩,易卓发现他的目光使他们害怕,就像从前一样,他知道他很多时候目光里的疯狂和凶悍足够杀人。他们怕他,这很好!

他走出篮球馆,关了大门。

这是他的人,他的地方,他必须要保护好他们。

如果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那么他就去做。

关隽鹏花了点时间去想。

说起来很惭愧,他确实很少这么思考。通常来讲关隽鹏比其他人的目标要明确得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用同样一种平稳坚定的态度去迎接成功或者短暂的失败--很显然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因为关隽鹏有一种良好的,又非常可恨的习惯。他会一直往前走,一直,绝不回头。所以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成功,唯一的区别是终点的远近代价的多少而已。

因此,在做每一件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之前,关隽鹏为什么要停下来?

当他决定对冒犯了自己的人报以老拳时,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不在乎之后的结果,输或者赢,他得表明自己的意思,就那么简单。但那不是他现在的想法。在他四周环顾的时候,关隽鹏陆续跟几个同伴的视线交接。对,就是这种感觉。他们会支持他,无论如何。所以他们准备着,比如拆掉了场边的长椅,用以作为等下恶战的兵器。

这很平常,关隽鹏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激。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只要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为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挺身而出。他们是一体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易卓对了。他们两个月内要迎接篮球联赛,而这里许多人期望着以上乘表现换取市省甚至国家青年队教练的注意。这是个好机会,他们不想错过。但在衡量自己的未来之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做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跟关隽鹏站在一起,无论如何。

同时,易卓又对了。关隽鹏不了解对手,他只知道这种加时赛'可能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一方彻底失去战斗力。

所以,易卓再次对了。他得处理,尽快,而且独自。

关隽鹏做了个决定。他走向门口。

"鹏鹏?"李群东注意到了他,疑惑或者更像是警告。

"就象易卓说的,待在这里。"关隽鹏,无论自己是不是意识到了,首次站在易卓的那一边。他阴沉地对自己的学长说,用力拉大门:"我很快就回来。"

"你要干什么?"李群东快步走过来,神色严肃。

"我说过...妈的,该死的易卓!"关隽鹏开始咒骂,并且更加用力地拉门把手,"操,他把门锁了!"

"我操!那XX养的!"邝祖辉跑过来,开始用力的推拉大门。关隽鹏说的没错,易卓锁了大门。"他想干什么?!"他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全心投入砸门的行列。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慌张。

可惜的是,这是学校新建的篮球馆,简直可以用奢华形容,省里的比赛都会选用这里,房门能单薄得了么?在里面这十多二十个小伙子努力了半个小时之后,破门而出的计划宣布失败。其间被电话招来的罗宇也只能站在门外:"我看你们就老实等易卓回来好了,"他不想降低自己接班人的威信,"既然他把你们锁在这里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原个屁因哪?!"在关隽鹏开口之前邝祖辉已经气急败坏地道,"易卓跟黑皮有旧愁!他这次亏肯定吃大了!!"伴随着咆哮,他用力地砸门。

关隽鹏吃惊迷惑地看着邝祖辉,不能相信这件事。

易卓不是自己去处理'他惹的祸了,是吗?就像之前他打算的那样?而这祸,是关隽鹏惹的。

罗宇的反应是立刻联络罗斯杰。罗斯杰曾经是最好的后卫,在他因伤离开篮球队之前。而易卓因此得以进入篮球队,占有了这个位置,包括后卫和队长两种头衔。

这很奇怪,罗宇到现在仍然觉得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罗斯杰,好吧,不是任何事,他不能再在场上奔跑,但他能解决眼前那批小流氓。毕竟,他能在学校的那条街上安安稳稳地开酒吧一年多而从没有人去闹事。

易卓那晚一直没回来。最后大门是锁匠打开的。而那天校园分外平静,没有群架,没有冲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关隽鹏知道不是这样。本该有一场血腥的冲突,如果没有发生在篮球馆前,那么就一定在某个无法触摸得到的角落,由某个不该承受的人承受。

最后带来消息的是罗斯杰。那天半夜的时候他们接到罗斯杰的电话。他首先说"妈的",然后隔了很久才说出第二句话,"易卓打断了黑皮两只胳膊,然后在韩铭跟前砍了自己三刀,告诉他们如果想动篮球队一根汗毛,就从他身上踩过去。这事结了。"

结了。

第二天罗斯杰归队,而易卓拜托朋友把篮球馆大门和他自己那间衣箱的钥匙交还给队里。

他不会再回来了。在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这片场地之后。

关隽鹏是在易卓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才找到那里的。当易卓见到他时象见到鬼一样:"你他妈来干嘛?"那男孩问,眼睛睁得大大的,躲瘟疫一样地向墙头靠拢,"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你就不能离我远点?"

关隽鹏觉得不能,尤其在他看到易卓左腿上密密实实缠着的绷带的时候。他拉了张凳子坐在易卓床前,"你想吃什么?"

"...真见鬼。"在瞪视了关隽鹏五分钟后,易卓喃喃自语,然后挣扎着下床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往门外逃去。

"我来帮你。"关隽鹏自告奋勇地道,一手强拉易卓的胳膊圈到自己的脖子上,一手去扶易卓的腰。

"嘿!走开!"易卓愤而抽回自己的胳膊,结果用力过猛拐杖在地上打了个滑整个身子向墙面砸了过去。

幸亏--对易卓本人来讲未必是这样--关隽鹏身手灵活地拎住了他。"我说了我来帮你。"他抱怨地道。

"我说了走开!"易卓大怒道,"你他妈的哪个词听不懂?"在不得不用左腿着地的时候,他疼得吸了口凉气。

"如果你这个样子的话,篮球联赛时伤根本就好不了。"关隽鹏对易卓开始渗血的绷带皱眉。

"去你妈的!"易卓真的勃然大怒,"你他妈的智障啊?我已经退队了!!!那狗屁联赛干我屁事啊?!"

"鹏鹏会在这里照顾你,直到你决定归队为止。"走廊的那头,罗斯杰笑眯眯地说,慢悠悠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