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绒月上了钱庄的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城南,钱庄比韩府更大更漂亮,却给不了他一丝一毫的欢欣。心中突生厌恶,他不愿与陌生人共处一屋,勉强熬到晚上,便再也呆不下去。

他不愿呆在钱庄,不愿呆在韩少卿会涉足的地方。他要去外地谋生,他已经不是孩子,又有算帐的手艺,总不会像以前那样饿了肚子。

于是他留下一封信,半夜从后门溜了出去。

自小没了爹娘以后,绒月就在这座城里乞讨,后来做了韩府的家丁,如今却为了逃避那里的主人,而要背井离乡。

站在城门口的高处,绒月望着街上万家灯火,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眼看城门快要关上,他咬咬牙,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这一走,又是两年。

两年里绒月去了很多地方,因为有了手艺,不用再乞讨,大多时候都在大户人家做短工,也做过小店的伙计。独自生活无忧无虑,又不用念书,确是轻松,只是夜晚睡着了,偶尔还是会梦见那人。

于是他走的更远,最后到了京城。

那时恰逢永庆王爷大寿,京城里热闹一片。绒月第一次来京城,在集市上玩了大半天,碰巧看见永庆王府招短工的告示。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王爷是个什么样,绒月心里好奇,跟着别人一块儿去了甄试。他做过许多人家,会算帐,又会些厨艺,长的也俊俏老实,一下就被相中,招进了王府里去厨房做事。

等到真的进了王府,他才知道自己是想的太天真了。这么大的地方,怕是等到做完了寿,也见不到王爷。

厨房的人看他瘦弱,舍不得他做重活,只让他记些帐。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他就在王府的小花园闲逛。厨房和花园各处大门紧锁,即使进了这里做事,不该去的地方还是不能去。

那天做完事,绒月百无聊赖,在花园里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忽然听见隔墙一阵女孩的嘻笑,是府里的丫鬟们又在捉蝴蝶玩。听她们玩的高兴,绒月也起了童心,却不能翻墙过去,只能搬了小凳踩上去,越过墙头偷偷看。

墙的另一头,几个女孩穿着漂亮的衣裳,正抓着花手绢扑弄蝴蝶。王府里丫鬟个个漂亮可爱,绒月看着看着,渐渐发起呆来。

「哎,你们说,那贼到底会不会来呢?」女孩们玩累了,坐在凉亭里休息,忽然有人出声问了一句。

「怕是谁恶作剧,和王爷开了玩笑吧?」旁边又有人开口,「我们王府这么多家丁护卫,就算他是个蚊子也飞不进来!」

「可听说那盗贼神通广大,精通妖术,又会飞檐走壁。王府护卫都是普通人,真能敌得过么?那封通告密函,王爷查了那么久,还是一无所获呢。」

「这阵子大家都忙,哪里有什么空闲去查那信?不过这回皇上也会过来,特地派了高手守着那夜明珠,那盗贼即使再神通广大,也逃不过宫里的侍卫吧?」

「听说那夜明珠是神话中龙王定海之物,多亏有了它,本朝才能风调雨顺,必定是皇上深爱之物。这回送给王爷做寿礼,却有贼想来偷窃,还胆子大到发信通告,皇上又怎会袖手旁观?」

「不过,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皇上担心,还是太后担心,谁不知道当今皇上是个傻…」

「嘘…这话要是让人听到了可是要杀头的!赶快忘了!」

女孩子们唧唧喳喳地说着,渐渐走远了。绒月踮起脚来还想听,脚下却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揉着屁股,满心疑惑。

听那些丫鬟的话,似乎是当今皇上送了稀世珍宝给永庆王爷祝寿,却有人想窃取,甚至胆大到发信通告。

可是,她们后来又说皇上是什么,还要杀头,那又是怎么回事?

满心的疑问无人可解,而转眼间已是寿宴当日。按照惯例,王爷大寿,宴会将办上足足十日。之后,宴请的宾客还能在王府中随意游玩,直到过上大半月,这寿才算祝完。

寿宴当晚短工们把事情都做完,收拾了东西,时间还早,大家便聚在一起摆出寿筵上没有吃完的菜,放上碗筷,也当替王爷祝了寿。

「这么晚了都没听到动静,那梁上君子怕是不会来了吧。」席间有人聊了起来。

「想也是谁恶作剧,王爷是当今皇上和太后身边的大红人。敢偷他的东西,不就是和皇帝作对么?要是被抓住了,一定是不得好死。」

「说到皇上,听说今天也过来了,要是能看上一眼,也不枉活了这半辈子。」

「看了又如何?那小皇帝也是人,又没有什么三头六臂!」

眼看几个短工酒喝的多了,话也渐渐多起来。绒月插不上,觉得没了胃口,扔下碗筷便站起来,借故劳累,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出了厨房的院子,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远处灯火旖旎,想是王府的客人还在玩乐,绒月心生向往,轻声叹息。虽然也想去看,却知道自己是没那个福分。

既然不能见到王爷,在花园里再多逛几圈也好。等明天结了工钱,他们这些短工就得离开王府,怕是一辈子都再进不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四处走动,走到花园尽头的时候,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原本一扇一直紧关的门,居然微微开了一条缝。对面黑漆漆的,不知是通往哪里。

绒月的心狂跳起来,四处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站在门口向内张望。内里飘出一阵不知名的花香,应该又是一座花园,更远处正是王府宴请宾客的大院。

是谁忘记关上,还是偷偷打开的?

他按奈不住好奇心,终于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色和门外也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不远处有一座大湖。月光皎洁,投在湖面上,泛出粼粼波光。

绒月看的失神,慢慢走过去,穿过花丛走到湖边。慌忙间脚边碰到一个东西,低头看去,竟然是一个人!

他轻声叫起来,后退几步,转身想跑,却见那人一动不动,独自蹲在湖边,像是在发呆。

「喂…你…没事吧?」绒月探出头去,怕是自己把那人撞伤了。

「没…没…」那人垂头咕哝,像是自言自语,绒月莫名起了一身鸡皮,怕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仔细去看,那人一身黄袍,绣着龙凤的花样,头戴金冠,看来也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

「你…没受伤吧?」他又试探着问。

「没…没…」那人还是蹲在地上,低垂着脸,突然竟嘿嘿的笑起来,绒月吓的浑身发冷。

「你…你是什么人…」他一边问,一边向后退去,后悔自己莽撞闯进这里。

对方并不回答,还是低低的笑,突然转过头来。

「!」绒月愕然瞪大眼,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虽然分别两年,那人的样子却还是深深刻在脑海中。出现自己面前时,一下子便能认出。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身穿黄袍,头戴金冠的人,竟然是…韩少卿?!

那人嘿嘿的笑着,缓缓站起来。金冠歪到了一边,他却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伸出手,向绒月走过来。

「来…来…和我玩儿…」他痴痴的,一边笑,一边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别过来!」绒月吓的连舌头都打结,心快要跳出喉咙口。眼前这人,虽和韩少卿容貌相似,眼神却痴呆迷蒙,神态装扮截然不同,应该并不是他。

那…这个长的和公子那么相象,又在王府独自游荡的人…究竟是谁?!

他越来越怕,不住向后退缩,耳边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他抬头看,只见远处一排火光正快速接近,像是有人来了。

那人也听到声音,看见火光的时候突然像受了惊的野兽,满面慌张,一把将绒月推开,向着幽暗的地方转身就跑。

绒月被推的跌倒在地,回过神来时那人早已不见,远处的火光却越来越近。他四下张望,看见身后有一棵大树,来不及多想,三两下就跳了上去,躲在树丛间。

火光不一会儿就到了湖边,几名侍卫神色慌乱,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叫你们好好看着的,怎么又让他跑了?!」为首者大声呵斥,「要是王爷怪罪下来,你们几颗脑袋都不够赔的!」

侍卫唯唯诺诺,很快往更远的地方去了,绒月伸长了脖子看。过了一会,只见他们从湖边的树丛里拉起一个人,想是那怪人被抓住了。

侍卫纷纷说着什么,却不见有人动粗,只是围着那怪人,向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绒月不敢久留,见他们走远,赶紧想从树上爬下。没爬几下,另一边却又吵闹起来,他转头去看,脚下一空,绊倒在树枝上,。

他惊叫起来,赶紧抱住树干,踩住树枝。脚踝传来却一阵钻心疼痛,顿时动弹不得。

额头上疼的冒出冷汗来,他捏了捏伤处,那里疼的更加厉害,一时半会怕是不能动了。他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留在原地,坐在树枝上,远远望着吵闹的地方。

吵闹声正是从后院传来,就是他走来的那个方向,刚才还热闹喝酒聊天的人现在一片慌乱,依稀传来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哭叫声,满眼火光。绒月疑惑又害怕,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慌乱。

皇上赏赐的那件东西,那颗夜明珠,似乎还是被偷走了。

侍卫家丁举着火把从几路寻找,有人出了王府,有人在府内各处查寻。绒月高高坐在树上,远远望着底下的人如蝼蚁般惊惶。他不过是个短工,对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感情,谁的东西被偷了,自然也不在意,虽然见到这样的阵势有点害怕,更担心的却还是自己的脚什么时候能动,要是动起来被人发现,又该如何是好。

正烦恼的时候,远处房檐上却突然跃过一道白影,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揉,那白影却不是幻觉,并且正向自己这边快速接近。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缩起脖子,忽然又发现四面正有几道黑影围上来,几人都是侍卫的打扮,似在追逐那名白衣人。

绒月把身子紧贴在树上,脸贴着树干,小心地看过去。那白衣人跃过屋檐,身形飘逸如履平地,身边不时有精光闪过,怕是什么危险的暗器。

这些追赶他的人恐怕不是普通侍卫,或许身怀绝技,难道…这白衣人就是偷窃宝物的盗贼?

他刚这么想,周围突然又吹起一阵冷风。贴着树干的身子毫无防备,竟被风吹的摇晃。

他惊叫起来,伸手去抓树枝,却只抓了个空,整个人就这么直直的掉了下去!

绒月大声惊叫,惊恐地捂住眼。身子下落一瞬之后,却突然掉进一个软绵绵的地方。

他满身冷汗,微微张眼,眼前只见一片雪白,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转过头看时,周围的景色正飞速向后掠去,竟好象在天上飞。

那白衣人及时出手,稳稳救下了他。

绒月想抬头,脸被风吹的生疼,睁不开眼。

鼻尖却嗅到一丝幽香。一种非常,非常熟悉的,久违的香气。

他试着用力挣扎,那人的双臂却纹丝不动。直到跃过一座屋檐,才落了下来。

「若是你再乱动,摔了下去,可就死路一条了。」那人轻笑道,把他往上提了提,搂的更紧,然后吸了口气,高高跃起。

绒月张口想说话,舌头却像打了结。那白衣人就这么抱着他,一路跃过后院,底下众人惊呼,他脸烧的滚烫,蜷缩成一团。直到耳边渐渐安静,他才知道两人离开了王府,躲进小巷,到了安全的地方。

白衣人落下地,放开了他。绒月一把推开他,踉跄几步畏缩进墙角,背对着他不敢动弹。

他分明知道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什么人,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还有声音,是一辈子也不能忘,连梦里都会念着的,可是他不敢回头。

当初是自己不告而别,到处游荡,现在又哪里来的颜面见这人?

况且…他夜闯王府…莫非真是…

他不敢想。

「绒月…」那人突然开口,绒月浑身一颤,身子几乎贴在了墙上。

「我怕有人看见你的模样,以为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城,趁早离开,否则被人发现了…」那人轻声道,语气还是那么温温和和的,好象那盗了宝物,从王府脱逃的人不是他。

「不…不用…不用…」绒月嗫嚅道,拼命的往墙上靠,「绒月会有办法…公子…只管自己快些离开便是…」

公子。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胸口隐隐作痛。

他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韩少卿重逢。

韩少卿低低叹息,不再说话。身后安静下来,绒月面对着墙,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深夜响的可怕。

他呆呆站着,过了很久才敢回头,以为韩少卿已经走了。转身看时,却赫然见他斜倚在墙边,无力地靠着。

胸口一抹暗红的颜色,映在雪白的衣料上尤其清晰,简直是触目惊心。绒月吓的手足无措,急忙跑上去。

「公子…公子受伤了…?」他伸手碰触,手心沾上了温暖粘稠的液体,那血竟是红的发黑。

「沈素会过来接我,你只管自己走就是了。」韩少卿温和道,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

这时远处慢驶来一辆马车,停在两人面前。沈素从车上跳下来,一眼看见绒月站在韩少卿身旁,满脸惊诧。

「沈素,」韩少卿抬头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

沈素呆了一会儿才茫然点头,看见韩少卿胸口的血迹,立刻惊惶地跑上来。

「公子受伤了?」

「那些人的武功全非王府侍卫的路数,怕是宫内派出的人,」韩少卿点头,「我们得快些走才是。」

他说着上了车,绒月站在后面,看见他转过脸的一瞬间,露出忍痛皱眉的样子。

「公子…」他匆忙追上去,车帘却已经放下。

「你上来么?」沈素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处。

绒月前后张望,咬了咬牙登上车去。车慢慢动了起来,转出巷子,渐渐加快,向着城门疾驶而去。

王府财物被盗的消息,一时间已传遍全城。车已经走的够快,到了城门却还是看见那里站了护卫,戒备森严,对进出城门的人仔细盘查。

沈素收紧缰绳,脸色微变,低垂着头,像是在思考脱身的方法。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绕过城门,再次转进城去,上了小路。

「我有王府令牌,或许能用?」绒月小声道,「呆在城里不是更危险?」

「城里也有我们落脚之处,你不必担心。若是王府里的人认出你来,那才是真的危险。」沈素一边说,一边加快速度,向王府的方向回过去。

就在已经能看见王府正门的路上,他突然拐弯,进了一条小路。又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户人家前。

城里已是闹成一片,这里却还是安安静静,沈素跳下车去敲了敲门,门立刻开了。两三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将韩少卿扶下车来,扶进屋子里去。

「赶快写信给无幽,叫他想办法进城来。」他对牵马的人吩咐几句,又抓住绒月的手,把他拉进大门里。

这地方没有韩少卿的家那么宽敞,却也十分精致,周围种满花草,弥漫着熟悉的香气。绒月被拉进一间小屋,看见韩少卿已经换了衣裳,半卧在塌上。

绒月怔怔地望着韩少卿,看着他胸前按着的白布,还在被血一点一点染黑。

「你…把他抓这么紧做什么?」韩少卿看了看沈素紧握着绒月的手,轻声笑道。

「若是抓的不紧,又让他走了,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了。」沈素皱眉。

「你说的是,」韩少卿闭眼叹息,「我会看好他,你…去找花千鹤过来吧。」

听了这话,沈素突然脸色大变:「公子的意思是…?」

「那暗器不如我想的那样简单,」韩少卿点头,「回来的路上我试着用内功逼出毒来,那毒却反而渗的更快。我无法自行解毒,看来只能早点医治。」

「那些人居然如此狠毒…」沈素咬牙道,「我这就去找他!」

他说着转身就跑,很快不见踪影。

屋子里只剩了韩少卿和绒月两人,顿时安静下来。绒月低垂着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看见韩少卿受伤痛苦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痛的无法言语。即使之后会被责骂,即使和公子一样被王府视为贼人,他这一回,也不愿再走了。

「绒月。」韩少卿突然开口。

「我在!」绒月急忙回答。

韩少卿伸出手来:」过来…让我看看。」

绒月走上前去,见韩少卿双眼微闭,脸色已渐渐暗淡。心里一阵阵的抽痛,双腿突然一软,就这么跪了下来。

「你跪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韩少卿温和道,却连拉起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公子…公子…不要再赶我走了…」绒月隔着被子抱着他,委屈地哭起来。

「我并不是要赶你走。」韩少卿无奈道。

绒月却还是哭:「要是你再赶我…我就不起来!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不管叫我做什么都好…不要…赶我走…」

韩少卿面露苦涩:「你已知道我并非良善之辈,也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绒月呜咽:「若是不愿意,我又跟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年纪还小,我不想你堕了坏道。」

「无幽沈素不是也跟着你?」

「他们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绒月愤愤反问。

韩少卿摇头叹息,伸手摸着他的小脸。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他轻声道,「独自在外,也要好好吃饭才是。」

「公子不赶我走,我就好好吃…」绒月泣不成声,紧握着韩少卿的手。

「你真是…」韩少卿苦笑,慢慢抽回手,「我有些累了,你的事,等我的伤好了再说吧。这一阵子如果你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现在京城不同往日,我也不放心你独自在外。既然刚才救了你,也应该救到底才是,等一切都好了,再商讨你的去处。」

「我不要商讨!」绒月叫道,韩少卿却再不说什么,挥了挥手。

绒月明白他的意思,韩少卿从不轻易拒绝。既是这么做,一定是伤重的无法继续说话。

他赶紧离开了屋子。

一夜无话,待到破晓时分,绒月便心神不宁地徘徊在院子里。既担心韩少卿,又不敢去打搅他。不多久,忽然有人推开大门进来了。

是花无幽。

「绒月!」花无幽满身风尘,看见绒月喜出望外,冲过来抓住他的手:「沈素和我在信里说你来了,我急忙赶着回来,怕你又跑到哪儿去呢。」

「我这不是一直在么。」绒月腼腆地笑笑。

花无幽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和以前还是一个模样,真好。可是手变的粗糙了,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很苦?」

绒月摇头:「不苦,虽然居无定所,却也自由开心。」

「就算自由又哪有呆在公子的身边好,公子定是舍不得你,才把你找了回来。」

「我们…只是偶遇…」绒月偏过头去,脸色微红。

「就算偶遇,也是命中注定。这回你死都不要再让那家伙赶你走,我也不会再让你走的!」

「这…」绒月语塞,这时沈素走了过来。

「无幽,你回来了还不去看看公子。」

「公子伤的真那么重?」花无幽扑到沈素身上。

「怕是不太乐观,我已写信给了你哥哥,昨夜送了出去。只是他不知人在什么地方,何时才能过来。」

「那人可真不知什么时候能过来,弄不好人都垂死了,他才从乱七八糟的地方冒出来呢。」

「是说谁冒出来呢?」两人正说着,近处却飘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听来慵懒无力,却又清晰的好像就在耳边。

绒月循声望去,鼻尖嗅到一阵清香。只见视线内有火红的颜色一闪而过,转眼就越过自己,到了花无幽和沈素的身边。

「哥哥!」花无幽欢快地扑上去,勾住那人的脖子。

「乖,有娃娃了么?」那人眯起眼,伸手摸了摸花无幽的肚子。那眉目含笑的样子,真和花无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花无幽笑着跳开,那人也笑的更欢,视线落在绒月身上。

「这是我哥哥花千鹤,江南神医。」花无幽得意道。

「什么名医,庸医而已。」花千鹤嫣然一笑,「走,我们去看看你主子。」

韩少卿还睡着,听见声音,连忙坐起。

「别动,少卿,」进了屋里,花千鹤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要是剧毒攻心,到时我也无能为力,你就跟阎王哭去吧。」

「你一开口就没好话。」韩少卿闭目摇头,躺回床上。

花千鹤嗤笑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按下三指给韩少卿把脉,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绒月远远望着,端详着花千鹤的脸。他与花无幽两人果然是兄弟,一样的纤眉细目,肤若凝脂,却又说不上妖媚之态,真是比女人还漂亮…

他这么想着,又摇摇头,明知这不是什么好句子,怎么能拿来说他们。

花千鹤凝神半晌,长吁一口气,进而嘴角牵过一丝冷笑。

「你笑什么?莫非我真要去见阎王了?」韩少卿打趣道。从昨日起他便少言寡语,今天见了花千鹤,精神也似乎好了起来。

「离阎王怕是还差几步,」花千鹤眯起眼,「这是西域邪教之秘方,中原甚是少见,西域中原向来互不相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归了朝廷?」

韩少卿冷冷叹息:「那妖妇向来诡计多端,收了几只西域恶犬,又有什么稀罕?」

花千鹤笑道:「你怎么伤着了,还是这么大脾气。当心怒火攻心,重伤不治,到时候连惩治那妖妇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说着垂下头,在韩少卿耳边小声道:「再说吓着那边的小美人,也不好呢。」

韩少卿自是明白他指的是谁,暗下踢他一脚:「待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花千鹤大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盒打开,盒内银光闪动,尽是细长的银针。

「西域邪教大多用的是热毒,并非不治,却万不能运功,否则热毒顺着筋脉遍布全身,那就真是华佗再世也无用了,」花千鹤一边说,一边将针扎在几处穴位上,「我让你多发些汗,好好休息,再开些方子,很快就能好。」

韩少卿点头,眼中渐露疲态,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我让他先睡了,大约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才能醒过来,」花千鹤说着站起来,「这热毒最要紧的便是休息和发汗,这几日千万不能让他做事,多添几层被子。要是他不听话,就把他绑着。」

「明白了,一定照着哥哥的话做。」花无幽笑道。

「我再给他开几副药方,」花千鹤接了沈素递过来的纸笔,「你们俩带几个人,立刻出去弄药。」

「为什么不让我去?!」绒月急了。

花千鹤转过身来,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绒月,我叫绒月。」

「绒月,我给少卿做了针灸,过一会儿他会发烧,你得看着他。现在京城里到处都下了令,清火去热,治疗热毒的药都得问清是谁用,用在什么地方。我得和无幽沈素,带上人一块儿出门去寻药,不能留在这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绒月立刻点头道:「明白。」

花千鹤眯眼笑:「真乖,要是无幽有你这么乖该多好。」

花无幽冲过来踹他一脚:「庸医!要出门就快些!你想让公子受苦么?」

两人闹了一阵便离开屋子,沈素也跟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了绒月一人。他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听着韩少卿平稳的呼吸声,渐渐迷糊起来。

一夜未眠让他疲惫不堪,而待在公子身边又让他感到无比安心,慢慢的,趴在床沿,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