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连抬手擦去因恐惧流下的眼泪也做不到,大河内只是茫然地,听着恶魔嘲讽的话语。

不作声地蜷缩成一团。寂静的屋里只听得到时钟的滴答滴答声。开着亮眼的日光灯的屋内,时时刻刻被恐惧感折磨着的大河内,已经失去了准确的时间概念,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几个小时一般漫长。

雨声连绵不断。马上就是六点了,而外头仍是一片昏暗。大概五点半的时候,青池终于沉入了睡眠。但是之前,仿佛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几次摇头试图赶走睡魔。但在床头靠了几分钟后,就见他软绵绵地滑到床垫上,没有再动。

大河内压住呼吸声,静静地等待青池陷入沉睡。睡眠中规律的呼吸声传来,想着应该没事了,站起身的瞬间,青池突然咕哝着什么转了个身,吓得大河内立刻蹲回垫子,抱住头。但,规律的呼吸声再度传来。悄悄抬起头,大河内远远窥视着青池的睡脸。

在这种时候,急救车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知道是不是附近发生了什么,急救车的警告音清晰地在屋里回响。想着这下完了,他肯定要被吵醒了。但是如此扰人的噪音,青池竟然连眼睑也没有颤动一下。

确信青池陷入沉睡,大河内开始行动。绑住脖子的浴袍带的另一端,已经从因睡眠而无力的男人手里滑落,掉落在地。

大河内像虫子一样趴在地上向着卧室门口爬去。门板轻微的吱嘎声,就让他心惊胆战。一点点努力,终于打开了门,允许一个男人通过的宽度。爬到走廊上,同样静静关上门。大河内极力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到脱衣间,为了遮盖赤裸的身体,捡起地上的浴袍穿上。然后再一步步慎重地走过走廊,终于到达了玄关。把脚伸进微湿的皮鞋内时,身体里一直紧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

用力得打开玄关的大门。仿佛是为了发泄一直以来积存在心里的恐惧感,大河内大喊着飞速跑过走廊,冲下楼梯,只穿着一件浴袍,一头扎入黎明的大雨中。

对这个穿着一身湿透的浴袍闯入派出所的男人,警察感到惊讶不已。

而且大河内因为逃入了最近的派出所而感到安心,见到警察就精疲力竭地蹲了下来,还露骨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那个…那…”

连话也没法好好说完整。因为他的口齿不清,警官还怀疑他是不是智力有问题。

换上干净的衣服,手捧着温热的咖啡,大河内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也能够冷静地进行对话。

“…也就是说,对你怀有恨意的部下持枪威胁你是吧。”

在位于派出所内部,充满烟臭味的小房间里,大河内对着比自己还年轻的警官,用细细的声音回答:“是的。”

“那那个男人还有可能在你的公寓?”

“不清楚。我逃出来的时候他还睡着。但是现在…不清楚。”

最终,大河内由两位警官陪同着返回公寓。要是青池还拿枪睡着的话,就会被当场逮捕。大河内在心中祈祷着这一幕实现。

穿着从警察那借来的衣服,撑着伞向着公寓走去。附近JR(日本铁路)的站前出现了一大堆的伞。啊,已经七点半了,正是上班族和学生混杂的交通高峰期。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场景,大河内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尽管身边有两位警官保护,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是仍然无法消除对青池的恐惧。

留大河内在门口,两位警官进入了屋内。然后没过十分钟就出来,说道:“里面没人。”

大河内被催促着进到屋里,里面和自己逃出去之前一模一样,只有青池的身影消失了。由于警官问道有没有遗失物品,大河内检查了一下银行存折和贵重物品,但是没有物品遗失。

“只有客厅留下的尿液,和走廊和床上留下的脚印,说他有持枪只是你的证言而已。像现在这种情况,没有有力证据的话,我们很难立案。”

听了警察的话,大河内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不能立案,也就说青池不会被警察逮捕。不被逮捕的话,这个男人迟早还会寻找机会袭击自己。

“拜托你们想想办法。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杀死!”

纠缠着一再恳请,尽管警官也一脸同情地表示“实在没有办法”,但这丝毫不能消除大河内心中的不安。

“我们今后会注意在这周围增加巡逻次数。另外再去找这个持枪的男人谈话,之后再和你联系。”

尽管记下青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后,就潇洒地回去了。看着警察制服消失于玄关,被留下的大河内关上门,再小心地挂上了防盗链。

寂静的屋内,喀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作响。手还挂在门把手上,大河内身子一震飞快地转头。没有人的踪影,看来只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喀嗒,又是一声传来。刚才警察已经检查过了屋内的角角落落,但是万一那个男人还屏气藏在屋里的某个角落里呢。

又是一声。大河内再也无法忍耐,打开锁准备出去外面。但是着急的手指颤抖着,怎么也无法顺利取下防盗链。在这期间,那喀嗒声仍旧规律地作响。

防盗链取下的瞬间,大河内的脑袋突然冷静了下来。放任玄关的门开着,一边确认环境,大河内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向着声音的发源地客厅走去。用颤抖着手指打开客厅的门,立刻,大河内感到一阵风吹过脸颊。喀嗒,喀嗒…窗子打开着,百叶窗随着吹来的风摇摆,撞击着墙壁。刚才警察在搜查屋内时,自己因为忍受不住恶臭打开了窗户。而自己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一点。大河内脱力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眼泪从眼角留下,他再次认识到自己原来有多紧张。

等平静下来,回到玄关关上门。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多,虽说是迟到但是还能去上班。但是大河内不想出门,于是以“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的理由,联系了公司。一直疼爱自己的上司,没有一句抱怨就让自己休了年假。

大河内把客厅里散发着恶臭的一人座沙发和地毯都扔到了风吹雨打的阳台。一边想着为什么自己要做这种事情而悲惨不已,却也只能擦地板。

打扫虽然很悲惨,但是看到青池留下的脚印心里又是一阵厌恶。所以擦干净了走廊上的泥脚印,再把卧室沾有鞋印的床单换掉,这下终于又回到了自己从前的房间。

在浴室里淋浴时,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在这被迫浇冷水的场景,背部一阵颤栗。但是现在,冲刷着身体的是温暖的热水。仿佛要换一层皮肤般,大河内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直到确认身上没有留下一滴青池的排泄物为止。

用新的浴袍包裹住身体,吹干头发后进入卧室。钻入被子后,紧张了一晚的身体,禁不住袭来的睡意,大河内陷入了沉睡。

下午三点,大河内被警察打来的电话吵醒了。陪着自己的两位警察之后马上去了青池的住址,但是青池三天前已经换了住址,连房东也不知道他的新住址在哪。

大河内以绝望的心情挂了电话。几乎同时,窗外下起了大雨,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吓得大河内一阵阵颤抖。早上才稍微变弱了一些,这会儿又下起来了。仿佛是在预告着大河内的悲惨前景一般。心情郁闷的大河内,用毯子盖住脑袋,缩成一团。

扔在阳台的沙发和地毯,恐怕因为这场雨而全毁了。不过那是迟早要扔掉的无用的东西。要是不扔的话,就会一再地想起为什么它们不能再用的理由。

会计科的小菅是个很不起眼的男人。因为是同期所以才勉强记住了他的名字和脸,不然的话,像这种男人绝不会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听说工作能力不怎样,在这个公司的会计科就已经明摆着断了这个男人的前途。过了三十岁,基本就能看清楚每个男人的前途。是作为一只工蜂结束一生,还是成为支配许多任务蜂的一方。毫无疑问,小菅只是个作为工蜂结束悲惨一生的小人物而已。

午休,突然被叫到无人使用的会议室,皮肤白皙矮小的男人在大河内面前,不可思议般地歪着脑袋。

“找我有什么事情?”

特地把别人叫来,不劝对方坐下,大河内就直接地问道:

“你和青池达郎在交往吧。”

小菅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你突然说什么啊。”

否定的回答,但是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出卖了他。并且,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抚摸着另一只手的无名指,那里有一枚象征已婚的戒指闪着光芒。面对装傻的男人,大河内不耐烦地拍桌道:

“别隐瞒了!已婚了还和男人搞什么同性恋,但我现在没空拷问你的道德观。我要知道的是青池在哪。他搬家了,不知道新住址在哪。你作为他的情人肯定知道吧。”

小菅仍旧低头沉默着。经历五分钟心焦的等待后,他终于抬起头,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大河内,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当初你们俩还在路口不知羞耻地接吻!”

与咬牙切齿怒吼的大河内形成鲜明对比,小菅却用毫不慌张的冷静的声音回应道:

“现在这个时代,连小学生都会接吻。为什么我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他都已经离开公司了。”

头脑里又闪现出青池的暴行。对了。不必什么都老老实实说出来。意识到这点后,大河内用诱哄般地声音说道:

“虽然不能详细说,但是他有可能犯了什么案。警察现在正在找他…这件事可不好办哪。”

如此严肃的话题,小菅却突然笑了起来。被一直以来蔑视的男人看扁了一般,大河内觉得很不愉快。

“有,有什么可笑的!”

小菅用指尖擦去眼角渗出的眼泪。

“要说犯案,不会是指青池往你头上淋尿这件事吧。”

为什么要小菅会知道。看着脸色青白失去话语的大河内,小菅仿佛觉得很有趣,眯着眼睛笑道:

“昨天,青池在店里说的哦。在恨到想亲手杀死的男人头上,淋了一泡尿。他还炫耀说,那感觉真是太爽了,比做爱还要有快感。”

这个平庸的男人突然摇身一变,拉过会议室的椅子,堂而皇之地坐下。充满自信的这个奇异生物真的是小菅吗。

“他会做到这种程度,我也没想到。不过也难怪,你对这个老实的男人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最后只是脸受了一点伤而已,就闹出什么伤害事件来逼着公司开除他。最近一碰到他,听到的全是你的话题,他好几次都说到要杀了你。”

“难道你支持这种疯子?”

小菅漫不经心地笑道:

“支持倒谈不上…但是遭到这么过分的对待,无论谁都会想做些什么报复的吧。”

为了抑制住想狠狠揍眼前这个男人两拳的冲动,大河内两手紧握成拳。这种说法,仿佛自己的遭遇根本就是咎由自取。之前的痛苦,屈辱和恐怖,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实在太过分了。

“我要回去了。午休也快结束了。”

小菅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下会议室的钟,没等这边回应,就自顾自站起身向外走去。大河内慌忙叫住了他,小菅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回过头。

“即使你不知道青池在哪,起码把和他关系亲密的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小菅飘开视线,歪头思索。

“我和青池并没有在交往。虽然在气氛不错的情况下,有和他接吻过,但只能算是脸熟的程度吧。所以他的交友关系,我一点也不清楚。其实他是个蛮严谨的男人,只和固定对象上床。加上现在是无业状态,要是搬了家的话,更是是找不到他了。”

大河内一直坚信着只要问小菅就能知道青池的行踪。如今,小菅离去时关门的声音,让他陷入了黑暗的绝望中。无从得知青池的行踪。警察也不能逮捕他。这个持有手枪的男人,随时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大河内不由预感,自己的前途是一片晦涩的暗淡。

稍微过了午休时间,大河内回去继续工作。在回办公室的走廊半途上,就听到了策划营业科办公室内传来的说话声和吵闹声。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在议论什么呢,大河内疑惑着推开门,刚才还和炸了锅似的吵闹声突然停了下来。而且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若是平时这般被人关注的话肯定会在意。而现在的大河内脑袋里满是青池的事情,相较之下,这些奇妙的目光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是等自己回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了,关注的目光仍然没有停止。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吗。大河内用手指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领,但是外表上并没有什么邋遢的地方值得如此关注啊。

大河内如常打开日程表,确认下午的预约。原本下午三点有个预约是和rupo公司的负责人见面。但是前天接到对方的电话要求更改见面时间,究竟是提早还是推迟三十分钟,大河内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矶野君。”

呼唤自己一直疼爱的部下。换成平时,都是飞一般小跑到自己身边的部下,今天却异常磨磨蹭蹭以有些别扭的姿势靠过来。

“下午和rupo公司的预约…”

这边已经开始说话,对方的视线却仍是游移不定,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尽管有些恼怒矶野的不认真态度,但是大河内已经失去了发火的力气,所以也就没有提醒他。预约的时间推后了三十分钟,加上路上的移动时间,一小时后动身即可。话一结束,矶野慌忙想回办公桌,

却被大河内叫住。

“为什么刚才那么吵闹?”

不敢与大河内对上目光的矶野,只是“嗯…那个…”作出犹豫不定的回答。

“你们在说什么话题?”

矶野没有立刻回答。小心翼翼地几次窥探大河内的脸色,终于开口道:

“邮件…中午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垃圾邮件。看了之后大家就开始…”

原来只是因为封垃圾邮件而已,稍微有些失望,但是那些集中到自己身上的露骨的视线,又是为什么。而且矶野今天异常的疏远的态度也有些让人怀疑。

疑问没有得到解决,但是继续深究下去,好像也没有这个必要。大河内叹着气打开电脑。首先,检查了下首次合作的鞋子厂商的宣传事宜的日程,然后终于打开了邮箱。三封新邮件。两封是公司内部的商务邮件。而另外一封则是陌生的邮件地址发来的。恐怕这就是那封让办公室议论纷纷的垃圾邮件吧。打算删除而移动鼠标对准了删除指示,大河内突然停下了动作。

一封垃圾邮件,让大家的态度变得这么古怪。自己也不由得想看看这邮件里到底写了什么。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大河内打开了这封不知身份的邮件。多半是女性的裸体之类下流的内容吧,大河内这般猜想。

图片没添加在附件里,而是直接跳了出来。粗糙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肤色逐渐明显,出现了一个人的形状。啊,果然是黄色图片,大河内这么想道,图像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大河内以几乎要吞下屏幕般的姿势紧盯着电脑,禁不住咕嘟往下咽了口口水。电脑屏幕上显现的是个男人的裸体。全身都被细绳紧紧绑住的男人,阴茎却赫然勃起着,明显就是享受那种嗜好的人种。

大河内的手紧握住鼠标,全身簌簌发抖。黄色图片也就算了,但是那个男人的脸的部位却被替换成了自己的脸。到现在,大河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众人的目光会集中到自己身上。因为ps的技术低劣,所以在脖子的连接处可以明显看出图片被p的痕迹,这点还算安慰,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恶作剧也太过分了。

大河内神经质地,几次点击鼠标,删除了这封碍眼的邮件。只是发给自己也就算了,但是把它发给整个办公室的那个背后黑手…大河内只能想到一个人。

最后知道公司所有人都收到了那封恶意邮件,大河内还被上司给叫了去。工作结束后,硬是拉上辩解自己还有工作的矶野,大河内又来到了固定的酒吧。今天果然又是个雨天。雾一般细密的雨丝,让大河内只是愈加地心烦气躁。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对着被迫取消与女朋友的约会而有些臭脸的矶野,大河内趁着酒意抱怨道:

“会发那种邮件给整个公司的只可能是青池。我是受害者。但是上面的那些人还教训我说'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话,可能会成为公司的问题,以后要注意和下属的关系。我还道歉了。但是为什么我要因为青池做的事而道歉。太岂有此理了。”

酒吧老板有些为难地看着这位大声的常客。平时的他不会这样喝酒,因为他也清楚这是不好的酒客的行为。但是只有今天,他连这些表面功夫也没有心情做。为了寻求安慰而硬拽了矶野过来,但是男人只是适当地应和一下根本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他似乎认为这只是醉汉的胡话而已。这种冷淡的态度,今天也格外地让大河内心寒。

但是,没有必要伤心。自己也只是利用矶野而已。因为他一直很听话,水平也马马虎虎,就选择了培养他。像矶野这个水平的策划,满大街都是。要是哪天觉得碍眼,随时都可以换掉。在公司里面,说到底,人际关系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部长说了让我注意点。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男人在哪里,这让我怎么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