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话说了几个来回,对面的紫袍男子只淡然听着,并不插言程子瑭却拿眼睛一个劲瞅着林迁坐在一旁称“七公子”的白衣少年手中把玩着琉璃盏,冷眼瞧着他二人言来语去,至此便开口道:“先生好洒脱!——四哥,不是才说要请先生共饮雅谈?你总这般性急!却叫逸仙先生当我们是什么人呢?”四公子闻言回望他,含笑道:“你责的很是!是我孟浪了,给先生赔罪!”白衣公子笑看他一眼,伸手取过桌上鎏金雕花银酒壶,起身离席走到二人之间,竟拈起面前的琉璃盏,缓缓各倾了大半盏,递了一盏到他手中,道:“便罚你一杯谢罪!”一壁将另一盏送到林迁跟前,笑道:“也请先生赏面,恕了四哥冒犯之罪!”
那持盏的手送在眼前,烛火摇映下如美玉般莹白温润,映着盏中荡漾的嫣红酒浆,仿佛白缎子上孤零零绣了朵合欢花,艳丽妖媚得荡人心魂。林迁心头徒然一凛——世间哪见如此妩魅惑人的男子?一瞥眼却见那四公子正两眼凝望这白衣公子,眼底眉间尽是亲昵笑意,猛然想到自本朝武宗开宠信少侍之恶首,京师南风日盛,不少显贵高官竟以豢养俊美男子为尚眼见这白衣公子气韵风流旖旎,迥异寻常男儿意态,莫非便是这四公子的断袖余桃之伴?心中越发不自在起来,有意不理睬,却见他殷勤含笑,秀眉美目间满露恳请之色,也委实令人难以拒绝。只得一笑伸手接了,对那四公子举盏道:“二位公子取笑!林迁不敢!”说罢倾盏而尽。
这琼浆入喉,唇舌间霎时侵透一股厚重绵沉的甘醇,浩荡荡直通到肺腑中去,竟已有一丝朦胧醉意他也是行遍南北品尽酒味的人,多年来竟不曾尝过这般芳醇滋味。耳边却听那白衣公子轻笑:“先生也性急了——这是嘉靖元年朝鲜国进的贡酒,今上赐名醉虞姬的,最是味醇劲酣,又藏了整整四十年,这么一盏空腹饮下去,可不得了!”那四公子只浅浅就盏呷了一口,环视席中人,轩眉展颜道:“岂不闻前朝张小山那支山中小隐——望蓬莱缥缈。涨葡萄青溪春水流仙棹。碎芭蕉小庭秋树响风涛——先生醉了!”
这一语风趣调笑说得林迁也不禁莞尔,孰知那位姓严的却又随之接口道:“俗人醉了自去梦里蓬莱做半晌神仙,只不知谪仙人醉了,又会向哪里去?”他身子已微微倾了过来,眼角瞥了林迁只是笑,声色暧昧道:“林仙人,卿道是如何?”
夹着酒气的温热口气直喷到脸上,林迁心头怒火徒起,却又不便立时发作,正在气恼思量间,只听得那白衣公子忽而又问道:“咦,原叫了遏云楼的姑娘过来小唱,怎的还不见人?”身旁侍应忙答道:“早到了,在门外候着,公子不招,不敢擅自进来。”白衣公子笑着一摆手,那侍应双掌拍了拍,便见门幕撩起,两个歌妓装扮的女子怀抱琵琶月琴,低头走了进来,向席间众人福去。
四公子朝她们扫了一眼,便转而对白衣公子嗤笑道:“怎么?你特特儿将严大人的心念儿招来了,却请了严大人的示下无有?”就中那翠衣女子闻言,不由红着脸往桌上严大人处瞭了一眼,却堪堪和一旁的林迁对上了眼她眼睫蓦地一颤,便立时重又低下头去,死死咬了嘴唇,再不肯抬脸对人。
林迁面色亦是一沉——这歌女他竟是旧相识。早在十年之前,在江西贵溪,罢官回乡的武英殿大学士内阁辅臣夏言开筵庆寿,自己也曾前往助兴。席间夏言召来家伎歌舞,就曾指着其中一位对自己说:“此女仰慕逸仙风采久矣!若流水有情,老朽愿成人之美。”自己当时怎么说的?“云游四方之人,身无寸土居不重夕,不敢误人青春。”后来夏言被严嵩所陷,身死抄家,想来这女子几经坎坷,最终也沦落风尘——家伎如此,妻女子孙下场可想而知。而昔日那个坐在水榭亭间,含笑看着自己凭空捻出芙蓉的老人,一生刚直报国,到底是落了个身首异处血染街市……
他心中骤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愤懑,干燥苍白的一双手,暗里捏紧了那方琉璃盏。
然而席间诸人如何理会他的心思?那严大人反得意笑道:“四公子又取笑,如此风尘女子,不过露水恩爱而已——颂儿,两位公子抬举,要用心伺候。”那颂儿仍是低着头,小声道:“是——请问公子想听哪段?”四公子笑道:“不拘哪个,捡应景合意的就好——或者找严大人格外心爱的一出?”
颂儿再不做声,只走到墙角瓷墩子上坐下,埋头调好弦子,指尖落处,滴泠泠清幽幽的琵琶声随之响起,恰如珠玉泻地,水溅琉璃她微微抬目,凄然望了林迁一眼,复又垂下头去,曼声吟唱道:
“……忆初见,相逢画堂东南畔,相望脉脉情缱绻。敛眉偎郎羞颤。乍离分,别意难忘灯下约,归期空往梦里传。谁知此去经年!莫凭栏。望断归鸿无消息,数声黄叶坠秋天。憔悴心事肠断。却又见!对面吴越片语难,章台柳折鹊桥断。相见争如不见?……”
她声音低回缠绵,如泣如诉,似哀似叹,竟是越唱越觉凄凉悲戚,临到曲终歌尽时,更是低回哀婉,几难辨听林迁心头越加阴翳,那严大人却将牙箸往碟子上一击,喝斥道:“好猖狂贱婢!四公子七公子教你们助兴应景儿,你倒专捡这么丧气的词曲败兴!这是谁教你的侍候规矩?”
颂儿只低低回了声“不敢”四公子瞥了林迁一眼,凉然笑道:“严大人何必这般动怒?美人之怨也是闺阁情趣么!何况诸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重貂玉堂之门,享荣华行威权,若还只听靡靡之音,谀顺之词,难免乐极生悲,最后反要唱垂泪对宫娥也未必!”
这话才落,那白衣公子便笑着一摆手:“好好儿的清平世,良辰夜,知心人,偏倒要提这些亡国短折之调!还不过正月,不懂得讨些好彩头么?也不怕晦气!”四公子转脸含笑瞧着他:“我几时信过这种邪?你若为这个和我计较,迟早气也气死了。”那白衣公子气得要笑,只得低声叹道:“说着却又来了!这邪僻性子上来,真叫人咬牙!”
与那颂儿一同来的那茜衣女子见状,忙上前一步,陪笑道:“却都是奴婢们的不是——公子们要听喜乐谐趣的曲儿,那是尽有的!奴家那日才新听得一支,便就此献丑了!”说罢也不待席间众人答话,手腕一翻,怀中月琴便炒豆般爆起一张圆润俏丽的鹅蛋脸儿微仰,眉目间春意浮动,顾盼座内,婉转歌道:
“……看俏脸真真假假,怎妙眸虚实难查,才瞥见笑靥如花,转眼冰霜齐下。说是她心里无咱家,却又情丝暗洒。呀!俏冤家,怎当得你巧用心思狡使诈,逗引得俺身醉骨软心如麻,便油锅刀山也敢下!”
白衣公子边听边微笑,待到“冤家”一句时,轻嗤了一声:“倒是谐趣了,只是太俗……”顿了顿,忍不住又低低加了一句:“落了淫佚。”四公子附脸过去,轻笑道:“你还是见识得迂——李后主的恣意怜,倒雅得很。”那严大人亦笑道:“李义山紫凤金鳞贾氏宓妃二句,则更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