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白衣公子登时寒了脸,冷冷道:“我瞧着严大人是醉了!”若在平日,那严大人断不敢在他跟前如此放肆,更何况四公子又在跟前只他久便暗里垂涎他容色,今日旁边又多了个风采清隽的林仙人,一发像雪狮子向了火,从心里透出软来,兼之此时酒已半醉,未免更怂动了淫心,便把种种顾忌体面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恬着脸低笑道:“在下倒真是醉了!可却是似醉无干春风酒,闻香不是女儿花!”

毕竟是忌惮白衣公子身份,因此说这话时,眼角却斜斜瞥着林迁林迁心中大怒,却已拿定了主意,反笑道:“如此我便来与严大人解酒消醉罢!方才严大人不是说,想见林迁拙技?”

程子瑭是最知他素日性情的,听这话音,只提心吊胆望着他只见他自座中站起身子,一手捻起那琉璃盏,唇角挂着一抹笑,眼中却隐着几点寒光,环顾席间诸人,道:“严大人捷才雅趣,春风酒,女儿花,如今席间美酒美人都已齐备,却还少了两样,仍是不足风流——”

说着,他伸指在盏壁上轻轻一弹,众人只见那半盏酒液蓦地一荡,立时漾开了朵娇娆罂粟,慢慢地波澜散开水纹止息,才瞧清那微微潋滟的酒浆上,竟凭空浮起几枚素梅——浸了盏中殷红的酒,清幽幽,白湛湛,竟如琼雕玉琢冰塑雪砌一般,仿佛还散着缕清冽悠远的香氛。

四公子不禁拍案喝彩道:“真神技也!”林迁只轻轻一笑,把酒盏放下,反瞧着那严大人,似笑非笑道:“花是已有了,只春风二字,却要着落在大人身上了!”

那严大人才刚见林迁施展绝技,举止挥洒间行云流水,俊朗飘逸,才真个显出“谪仙”风采,只恨不能从眼中伸出手来将他一把搂住偏他一直冷冰冰不接自己搭讪,此刻忽然假以辞色,只觉半边身子也酥了,忙软笑道:“哦?怎的着落我身上?”

林迁冷笑一声,蓦然伸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拍,低喝道:“落!”那严大人只觉得左肩一凉,沉甸甸的织锦衣袖竟飘悠悠浮了上来,跟着袖幅一翻,一件事物自他袖中扑然落地。他还未回过神来,林迁已俯身使个牙箸捡将起来,亮给席间众人一看,挑眉哂笑道:“严大人袖中果然别有乾坤——真好一片春色!”

那一痕红艳挑在牙箸上,玲珑伶俜如一弯新月,原来是一只描花绣彩的女子弓鞋。那四公子见此头一个撑不住,喷然笑将出来程子瑭与那一直嘿然不语的紫衣男子亦是忍俊不禁,只白衣公子立时涨红了脸,冷冷哼了一声——原来当时青楼行院盛行的淫靡习气,狎客喜以妓女下体所着弓鞋为戏,饮酒取乐,甚至随身带了亵玩,谓之“心念儿”,最是秽邪不堪。

那严大人毕竟官宦之身,如此阴私之事被人当众拆穿,丢了大丑,如何下得台面?虚胖白皙的一张脸已是铁青,眉目间戾色徒现偏林迁仍自不依不饶,竟悠悠挑着那只弓鞋,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忽然轻笑一声,道:“怎的这销魂钩如意莲里,好似另有佳人消息?”说罢,便以牙箸自那弓鞋中勾出一折素笺,也不顾席间人神色,径自拆开念道:“东楼兄台如晤:二十三日来札已获悉。圣明烛照,兵额事难逃万岁洞鉴然父相恩重,兄台义高,愚弟今日唯赖阁老与兄台护持周全,敢奉薄敬……”

他念及此,那严大人便劈手将纸笺扯了过去,口中讪讪道:“林仙人好厉害的障眼法!竟可空手拈花,无中生有!”林迁亦毫不在意,自顾拈起琉璃盏将那浮着梅花的酒浆一饮而尽,起身对四公子拱手道:“平白叨了诸位公子大人一席,微末把戏,也算是道谢还情——夜静更深,林迁告辞。”

那四公子亦起身,道:“今夜一见,才真识得林仙人风骨。江湖路长,人生缘促,但愿后会有期。”他凝目望着林迁,眼底眉间尽是隐隐笑意,显得极是真诚温存林迁一个恍惚,总觉似曾相识,迟疑了下,还是问道:“却不知贵驾台甫?”

“仙人果然不顾俗事!”四公子神秘一笑,微微凑近他,低声道:“先生尽可慢慢想来——你我实是旧相识。”

别过了二位公子和程子瑭,林迁出了酒楼,一个人沿路往客栈走去。此时夜近三更,月冷天寒,路上已无几个行人,脚踏在青石板路上听得见簌簌轻响。他席间吃了不少酒,此时只觉得眼炀身软,头也昏沉沉的,只盼回去一场好睡。忽然听得身后有人相唤,转身一看,却是程子瑭又追了上来:“瀚佑!你又来做什么?”

程子瑭看来颇是焦急,几步到他跟前,皱眉道:“你好悠哉!今晚你惹下祸根了,就不觉得么?”

林迁一笑:“就是那个严大人?呵,那一腔火辣辣功名心的人,哪有闲情和我这种江湖术士计较!怕他作甚?”

“怎么行走江湖十几年,还是不知世事险恶!”程子瑭摇头叹道,“你知他是谁?便是当今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之子,被人称作小阁老的严世蕃严东楼!最是刁毒狠辣的一个人,被你今日当众揭穿丑事,决计放你不过。我劝你快点离了这里,走而为上!”

林迁却定定看着他,道:“原来你也知那是个狠毒奸邪人。”他顿了顿,又道:“多谢兄台关照!林迁既然惹了祸,便不怕祸……再者我还有私事未了,一时也不得走。”

程子瑭顿足叹道:“逸仙!你还是像当年那么倔强!”

“只可惜——逸仙还是当年的逸仙,翰佑却不复当年翰佑!”林迁看着他,也叹了一声,“我是浮萍随波去,君是梧桐待凤栖。异路之人,聚散随缘,翰佑,我们就此别过了。”说罢一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程子瑭目色波动,却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站在青石路上,眼望林迁清削的背影肃然融入清冷月色中一阵夜风拂过,吹动他颈后一绾黑发散下,迎合着烈烈而起的玄狐大氅,飒然散入墨蓝夜空里,渐渐湮灭了。

长街的另一端,正停了一辆漆朱纹金的车辇。那白衣公子上得车来,就听那四公子的声音:“剑已给了胡宗宪了?”白衣公子应了一声,便端坐于车中一侧。

车辇碌碌而行。那四公子斜斜凭窗而坐,一手把窗幕微微撩开一条缝儿,似是贪看月色雪光白衣公子“嗤”的一声轻笑:“莫看了——人早走了。”四公子回头看他一眼,似是不解道:“你说什么?瑾菡?”瑾菡含笑不答,却道:“即是赏他风采,有心结交,却为什么真名实姓也不肯告诉?偏只教人想去!”四公子摇摇头,轻叹道:“这样的人,若是告诉他真实身份,他哪肯这么逗留一晚?俗世浮名,怕不唐突仙人?”瑾菡听他话音,颇有责怪自己擅自让林迁过来同席之意,也不分辨,少顷,却低声道:“严世蕃奸诈狂悖,不可不防——那信分明是赵文华写的,这位严家义子这边总督浙东吃空饷,那边往严阁老处使孝敬求遮掩,也真亏严世蕃敢拿得这钱!”

四公子冷然道:“你才看到这里!严世蕃这般器小贪淫之人,图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总当不得大任!因此往后倚重他,倒远不如指望胡宗宪。”瑾菡道:“这意思我却又不懂了——既然知道严世蕃器小,就拉拢胡宗宪,也不该像今晚当着他的面儿。一头抬了胡宗宪,一头又冷了他,难道不怕他忌恨上胡宗宪?这般叫胡宗宪也为难!”

四公子瞧他一眼,道:“就是要让他忌恨,让胡宗宪为难。他是严嵩一手提拔重用的人,根子在严家那里,若不干脆断了他后路,胡大总督怎么会甘心情愿来投我?”他笑了笑,又道:“胡宗宪此番拿了汪直徐海,正是宠隆恩深的时候,严嵩又格外倚重,我再这般对他,严世蕃那般量窄,对他会是甚想头?严嵩已老迈,如今严家多数事都是严世蕃在行权,胡宗宪那般精明人,既招了严大爷的忌,难道不要另寻个遮风挡雨的大树?”

瑾菡只笑而不语,两人一时也无话。少顷,那四公子却忍不住又问道:“怎的不见程子瑭?又是去找他了?”瑾菡含笑道:“想不到你这样撂不开手!如此我便帮你……”四公子斜睨他道:“你莫动那番心思!——此人非我池中物!”瑾菡笑道:“也太抬举他了!还真当他是仙人不成?一个江湖游士罢了!我要他来,他便得乖乖地来。”四公子“啪”地撂下帘子,转脸看定他,道:“瑾菡,不许多事。”

清冷月辉透窗而过,淡淡洒在他的脸颊上,冷清料峭如一帧水墨画瑾菡迎着他黑沉沉的目光,一时无奈,,只得道:“好罢,我听你的就是-----关好窗罢,你不是最怕冷?”

耳边正传来几声更点——交了子夜,嘉靖四十年的正月初七,便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