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谁羡浮生荣与贵(上)

林迁一路辗转回到客栈,已然是快三更天了,昏昏沉沉略洗漱了下,便倒头睡去睡梦深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得有人轻轻推自己:“先生,先生!”他一惊,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前,黑暗里看不见颜面,蓦然翻身而起,低声喝问:“是谁?!”

那人退开两步,低声道:“是我……颂儿。”

林迁松了口气,披衣起身燃起烛火,一缕红光摇曳处,正是歌女颂儿低头站在床前,。

“你,怎的找到了这里?”

她没有答话,只目光莹莹地看着他,忽的两行清泪泠泠而下,勉强道:“一别十年——先生别来无恙,奴却……”话到这里,便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迁亦是心下黯然——忆当年相府水榭初见,豆蔻年纪,春衫轻薄,星眸竹腰,顾盼间柔情缱绻羞态可人,自己也未尝没有一点动心只是年少轻狂,不愿情网牵绊,江湖独行经年,那一星半点的情丝早就忘了,哪想还有今夜狭路又逢?可这又是怎样的相逢呵!人事惨变,身世沦落,斯人斯情斯景,叫彼此相见何堪?

但或当真是自己情冷心硬,越是感伤怜悯,竟越不愿与她这样凄情相对。林迁只容这悲悯伤感在心头转了须臾,便收起情肠道:“你,还是走罢!”

“先生!”颂儿猛地喊了他一声,口唇抖了抖,喃喃道:“今日您也这般——这般嫌弃颂儿?您可是嫌恶奴沦落风尘,委身权宦?”

林迁默然。少顷,温声道:“我丝毫没有嫌恶的意思——有些事须怪你不得。只是,只是……”

——只是无可奈何。到了今天的地步,原不是她的过失,却也非他能挽回。纵不甘又能如何?没聊赖的情缘他从不留恋,没奈何的事情他从不执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涯,委实当不起这许多无益的牵绊。

但这些绝情话却不能宣之于口——也是不必。他没有再说下去,颂儿却已历历了然,含泪苦苦一笑,道:“颂儿今夜来也不是为了求先生救风尘——先生,颂儿此来是为示警,请先生速离险地,勿陷于小人。”

林迁淡然一笑:“散了酒席就已有朋友告诫过我,我并不怕他……”转眼看见颂儿眼波一暗,又递上一句:“不过多谢你,这番心意在下敬领。”

“不,不是——!”颂儿情急忘形,竟上前两步握住他衣袖:“无论您怎么想,这次万务信我!您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有多可怕——他,他们……那就是虎狼窝是万丈渊!先生千万速离了这里……求您了!”

昏红的烛火下,她一张脸纸也似的苍白,仰视着他的双眼中流露出无限哀恳之色这神情只看得林迁暗暗心惊,疑惑道:“颂儿——你都知道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眸子闪动,泪水莹然下似藏有千言万语,迟疑了下,最终只哀然道:“我只知道严大人终是放你不过……您神仙一样的人物,难道——要落得像颂儿一样收场?”她握着他衣袖的手忽的攀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先生,您要叫颂儿死不瞑目么?”

这突如其来的满是决绝急切意味的举动,让林迁心头徒然浮上一层寒意,他看着她近似扭曲的脸,急道:“颂儿!为何这么说,你到底……”

“求您,快走……”她忽然身子一颤,紧握着的手蓦地变得又冷又僵,噙着泪的眸子忽然透出一股骇人的雪亮的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林迁暗暗一惊,反手捉住她手腕急问:“你怎么了?——颂儿!颂儿!!”

颂儿喉头抖了抖,只颤声道:“走……”,身子便软软向后倾去。林迁忙将她搂进怀里,她仰着头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无限依恋,口唇翕动,却已难闻声,神色亦渐渐僵冷。林迁忙伸手一抚颂儿口鼻——肌肤犹温,却气息全无。震惊之下扶将不住,一个踉跄几乎翻倒在地。

幽暗凄冷的夜色下,她死寂的身躯横陈地下,双目似闭未闭,仍似恋恋望着自己,眉间唇角宛存关切。林迁忍不住低低唤了声“颂儿!”重又将她抱回怀里,紧紧搂住不放。昏沉沉间亦不知这般抱了多久,只觉得怀中身子越加僵冷,忽然窗外传来几声更点,他才徒然一惊——竟已交了五更天。不多时鸡鸣天亮,人起物现,这番情景却叫自己如何辩白?

不管自己如何悲戚,死者终是再活也不转,徒留在此,束手待毙又有何益?他呆立片刻,便把颂儿的尸体抱到一侧竹塌上,伸手阖上了那双未冥的眼睛,扯过自己的大氅轻轻附在她身上。继而匆匆整装,疾步走了出去。

黎明将至,夜色益深,寂静空阔的京城街衢显得越发黑暗阴沉。林迁深一脚低一脚疾步穿过一道幽黑的巷子,才转过街口,便几乎撞在挡在路中的一人身上。他一夜之间连遭骤变,此时乍惊激出一身冷汗,定睛看去,却登时松了口气:“翰佑!”

淡淡月辉下,正是程子瑭袖着手,站在一辆乌篷马车前,神色自若地瞧着自己。

林迁一怔,继而疑道:“你就是在等我?你怎么又来了?”

“是,我是在等你。却不是又来了,而是一直没走。”程子瑭打量着他周身的张惶气,似是轻轻叹了口气,挥袖一指马车,“上去说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车中,黑暗中一时无话。静默中林迁看了眼窗外,发觉车夫驾车一路向东,离皇城竟越来越近,忍不住道:“翰佑,这是去哪里?我需得出城。”

程子瑭不接他话,却道:“到底还是出事了!”

林迁闻言,心中一动:“你为何一直等我?难道你知道——”

“你莫疑心我。”程子瑭道,“我一直守着,正是怕出事情,刚见你那样狼狈,就知道未能幸免——却也该庆幸,你毕竟还能平安出来。”他顿顿,看一眼林迁,继续道:“方才我见那颂儿进去,是不是她……”

他犹豫了下,毕竟没把话说尽。林迁见他脸上神色,已了然他心中猜测:红拂夜奔,还能为的什么?一阵悲意油然而生,喟然道:“她来并不是……现下,她已死了!”

程子瑭目光“嚯”地一闪:“逸仙!是你?——不,不会的……”他几分紧张地搓搓手,问:“是怎么——死的?”

林迁摇摇头:“我不知。或者是中了毒,她来找我之前,就该已中了毒。”

“人还在客栈里?”程子瑭见他默认,长叹一声,“逸仙啊逸仙!你以为这等情形,天亮开城后自己一走就可了之?那颂儿是什么人?遏云楼里挂头牌子的官妓,整日迎来送往,不知和京华之中几多高官贵戚有过瓜葛,宦海秘闻隐私想必也有牵涉,这一年来只和严世蕃便不清白!她深更半夜莫名死在你房中,不知多少人心怀鬼胎,此事岂能善罢甘休?你又是个有名声的人,哪里还逃得脱?”

林迁不说话,只眼不错珠地盯着他,待他说完,冷冷道:“你等我半晚,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我既然逃不脱,也就只能随你去投那个四公子,对么?——你们好大的算计!为了收拢个人,就这么陪送一条性命,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林迁了!”

程子瑭一时无语,静了片刻,才道:“逸仙,你竟这么疑心我!相识十数年,难道在你眼中程子瑭就是这样的人!今夜无人本指使我来,我对颂儿之事一无所知。我守在这里,原是要等天亮开城后就强送你出去,只没曾想严世蕃动手会这么快!”

一片幽暗中,林迁瞧不清楚他脸上神色,但听他一字一句,口气枯涩,想是被自己一再的质疑疏冷伤了情怀。旧时苏堤望月把酒言欢的相知相惜不由泛起,又感他寒夜街头长守枯等的情谊,胸口一烫,道:“我错了!我再不疑心你就是了——只是你说严世蕃,颂儿临死也说严大人,难道就是严世蕃害了她?她不是和他……”

程子瑭摇头苦笑道:“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昨晚当席揭穿严世蕃与赵文华勾结贪赃的私隐,他岂能不找补?杀个歌女灭口算得什么,程子瑭若非四公子门下,怕也活不过一两日了。”他看着林迁,顿了顿,涩然道,“我知,你极是厌恨我依附严世蕃这样的人,但我实心告诉你,程子瑭虽寄人篱下,却也不为虎作伥,而四公子,更绝非严世蕃一路。”

林迁喃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程子瑭知他内疚,便道:“你莫多想,就没了昨晚那出,她跟了他,早晚是没个好收场的!这实在怨你不得。如今我倒是担心你……”他犹豫了下,才道:“严世蕃决计放你不过,逸仙,你还是随我走罢?”

林迁道:“随你走,你还是要我跟你去投四公子?”他一拳击在车板上,断然道:“程子瑭,你若还是林迁兄弟,就送我出城此后福祸好歹,都是林某人命定——林迁到死都感激瀚佑兄成全!”

“严世蕃党羽遍天下,就送你出去,你能逃到哪里?”程子瑭气急之下,连最忌讳的话也脱口而出:“你以为落到他手里就是一死么?他昨晚对你是何神色?莫非你愿意重蹈覆辙……”

林迁脸色登时煞白,厉声喝道:“住口!再多半句,我与你割袍断义!”程子瑭咬下了话头,待他神色略缓,才徐徐道:“我方才说了,四公子并不是他能辖制的人。你信我,既招惹了严世蕃,如今京华之中,也只有他能护得你周全!再者,四公子早闻你清名,一直心中景仰,如今你惹上这身麻烦,也算拜他和七公子所赐,于情于理于义,四公子都会——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林迁挑眉冷笑,“一个真姓名也不肯透的人,我凭什么信?严世蕃既能一手遮天,他又是哪一号人物,能和他分庭抗礼?”

程子瑭凝望他,正色道:“他昨晚为何不向你透身份,我却也不知。可毕竟也瞒你不住,你看,”说罢,他伸手撩开了身侧的窗幕,指着窗外,“逸仙,我们就到了!”

淡薄晨光里,一座恢弘肃穆的府宅巍然耸立眼前。怒目钩爪的石狮镇卧左右,朱漆铜钉的府门头上,赫赫然三个栲栳大字悬于黑底鎏金的匾额间——景王府。

却原来,那四公子便是今上第四子,景亲王朱载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