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还好我是弯的
孟怀玉当天就给我喊了两个小时的麦。
我只好委婉地问他“你没病吧?”
孟怀玉对着他的直播设备冷笑“靠真本事吃饭,想给你展现一下我的真本事而已。”
我抽着烟,忧郁地无语住了。以前他跟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每次考试他的排名在第一,我的排名在倒数第一。现在我们竟然也算是半个同行。我觉得我跟他强强联合,完全可以在土味这个圈子里只手遮天。
我听别人说两条相交的直线会越走越远。
还好我是弯的。
孟怀玉也转了个弯,又跟我的人生轨迹完美地交叉。
以前我跟孟怀玉在一个村,他住在我家隔壁,我经常在晚上跑到他家去跟他一起睡。
我记得他妈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把我和孟怀玉的东西都一式两份的准备,我随时都可以去孟怀玉家里睡觉。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我家的亲戚全都回来见老人——我的爷爷奶奶。家里睡不下,我就会跑到孟怀玉家里去。
别看孟怀玉这种人嘴贱,但他人挺好的。除夕夜里大人都在打牌打发时间守岁,我就跑到孟怀玉家里去待着。他家里没什么亲戚,我就跟他一起在他的房间缩在床上看春晚。
那时候还是白云黑土的年代,我乐得直在床上抖,孟怀玉很无语地看着我,问我,有这么好笑吗?
我乐得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笑…好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大头电视里的春晚颜色鲜艳,看起来审美不怎么高端,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非常接地气,很喜庆亲近。
他家的被子很重,像是睡了很久把被子里的棉花压得实实的。被套上起球了,我捻着上面的小球,靠在孟怀玉的肩上,跟他说,孟怀玉我好冷啊。
孟怀玉把我扯到他身边去,抓着我的手放在他衣服里去,他的脚也盖在我的脚上。粗糙的脚掌把我的脚刮得有点疼,我往后缩了一下,孟怀玉直接把我又往他怀里拉,他笑骂,张瑾生你咋这么娇气。
我理直气壮,说,我是家里最小的,娇气点是应该的。
后来姿势变成我靠在他怀里,双手就放在他的肚子上取暖,听着春晚里嘻嘻哈哈的小品和悠长婉转的歌声,光怪陆离的颜色闪在我眼前,我慢慢地睡着了。
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响起后,他把我推醒,把被子上的棉袄穿在我身上,他说,张瑾生起来看烟花了。
他靠在窗前看烟花,我贼心一起,把手伸到他颈窝里去,大喊,吃冰糕啦!
孟怀玉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张瑾生你吃霉了是不是?你的手一直放在我衣服里,又不冷。
我讪讪,是哦,我的手还暖乎乎的,孟怀玉一直给我捂着。
我想到那个除夕夜里的事,又把手伸进坐在电脑前的孟怀玉的颈窝中。
十二月份挺冷的。我的手也也挺冷的。
孟怀玉惨叫一声,大骂道“张瑾生你吃霉了是吧?!”
我把手拿出来,心里乐开了花,终于阴到孟怀玉一次。
孟怀玉嘟哝着调整好他的直播设备,转身拉着我的手放到他衣服里去“真有你的张瑾生,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以前一样二,穿这么厚都能把手弄得这么冷。”
我的手贴在他的肚子上,我甚至都能摸到他肌肉的轮廓。
尬住了。
我的手指弯曲着,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紧紧贴着他的肉取暖。我想挣脱,但是孟怀玉的力气太大了。
我说“孟怀玉你松手。”
孟怀玉顿住,猛地松手,似乎也意识到我们不再是孩童时期,已经成了以前认为无所不能实际上普通平凡的大人了。顾忌一下子升起,他对他唐突的行为感到抱歉,把我的手扯出去,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我“对不起。”他像是在看他的电脑,但他什么也没做,就是静静地站在电脑桌前。
我也愣在原地,手上的余温在寒冷的空气里消失。
我跟孟怀玉之间也竟然会有说“对不起”的那一天。
我们一起长大,什么混事都做过,一起打过架挨过打抄过作业偷吃对方的零食,总是嬉皮笑脸地看着对方,理直气壮地认为对方绝不会责怪自己。最过分的那一次是我跟孟怀玉在学校里吵起来,他给了我一拳,我也把他推到墙上去,让他的后脑勺起了个大包。但事后我们都跟没事人一样,他还要来看看他揍我的时候留下的淤青。我也看着他脑后的大包,然后我们两个相视一笑,把矛盾都扔到老师的粉笔盒里去,看着老师把空荡荡的粉笔盒扔到垃圾桶里。
我却不知道长大后,他会因为把我的手放进他的衣服里取暖而觉得冒犯我,跟我说我们从来没对对方说出口过的“对不起”。
我以前也是那么自然地把手放进他的衣服里——当然是在没人的时候。有人的时候他就把我的手揣进他兜里,藏在小小的口袋里为我捂手。
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让我们变得生疏客套。
孟怀玉还在电脑桌前站着,他打破了平静“…张瑾生要不我们出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有回头看我。我并不知道他怀着怎样的心情,我觉得他说得很勉强。
刚见面时对话里的熟练互损像是装出来的,这一刻才被撬开一条小小的缝隙,把伪装下的疏离全部暴露出来。
一涌而出的生分隔在我和他的面前。
我笑着把手放进他的衣服口袋里“走吧孟哥,请我吃豆花饭,去老地方,那老板还开着呢,现在他孙子都两岁了。”
孟怀玉听见我的话,自然地两只手分别揣进兜里,笑着说“走吧,去好好吃一顿,哥准你点点贵的。”
他温热的手覆在我冰凉的手上轻轻摩擦着,不一会儿我的手就热起来。
已经晚上七点了,外面飞起了小雪。